陈述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罕见地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在凌晨时分被心悸惊醒。一夜无梦的深度睡眠,虽然短暂,却像一场及时的甘霖,勉强滋润了他干涸濒临崩溃的神经。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安全屋,隔壁睡着秦聿。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安定感,虽然那安定薄如蝉翼。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依旧苍白憔悴,但眼底那抹骇人的惊惶似乎沉淀下去了一些,变成一种更深沉的、紧绷的戒备。
走出卧室,客厅里空无一人。小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秦聿可能还在睡,也可能已经走了。
陈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清晨的院落静悄悄,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过小雨。空气清新冷冽。他看到楼下不远处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小周靠在车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姿态放松但眼神不时扫过四周。
果然有人守着。
他转身想去厨房倒点水,却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便签纸,被一个空水杯压着。是秦聿的字迹,锋利潦草,力透纸背:
「我去见梁秉文教授。早餐在微波炉。待在屋里,别接任何陌生电话,别给任何人开门。等我回来。——秦」
梁教授。秦聿行动果然迅速。
陈述拿起便签纸看了片刻,指尖划过那个龙飞凤舞的“秦”字,然后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他走到厨房,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和一杯豆浆,还是温的。
他默默吃完早餐,收拾干净。时间还早,刚刚六点多。他无事可做,又不能随意外出或使用网络,一种被囚禁般的焦躁感开始慢慢滋生。
他回到卧室,再次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记录父亲信息的那一页,对着那个简单的名字“陈志远”发呆。
父亲……你到底留下了什么?你研究的那些泥土之下的往事,那些沉默的器物和纹饰,怎么会和一首异国的童谣、一场针对你儿子的谋杀联系在一起?
还有林教授。那么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学者,私下里又在探究着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几张以前拍的、父亲书房里那些拓片的模糊照片,是他某次心血来潮想留个纪念时拍的,像素不高,内容也难以辨认。他一张张放大,仔细看着那些斑驳的线条和残缺的图案。有云雷纹,有兽面,有难以名状的几何图形……但没有明确的鸟类形象,至少他看不出来。
或许,需要更专业的知识,或者更直接的线索。
他想起了秦聿昨晚展示的那张照片复印件,那个模糊的“陈”字。父亲的字迹他依稀记得,刚劲有力,和那个模糊的笔迹似乎有些像,但又不敢确定。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上午九点左右,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很陌生。
陈述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秦聿的嘱咐——“别接任何陌生电话”。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犹豫着。会不会是秦聿用别的电话打来的?或者……是小周?还是……别的什么人?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最终,陈述没有接。铃声断了。过了几秒,一条短信发了过来,来自同一个号码:
「陈述同学,我是梁秉文。有些关于你父亲陈志远的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如果方便,请回电。」
梁教授!
陈述的心脏猛地一跳。秦聿不是去找他了吗?怎么梁教授会直接联系自己?是秦聿告诉他的?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回电?秦聿明确说了“别接任何陌生电话”,但这是梁教授,是父亲的老上级,也是目前可能知道内情的关键人物。而且,短信语气平和,像是正常的学术联系。
怎么办?
他走到客厅窗边,往下看。小周还守在车边,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正对着耳麦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要不要告诉小周?
这个念头刚升起,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梁教授:「如果今天不方便,我们改天再约。此事与你父亲生前最后参与的一个项目有关,我想你应该知道。」
父亲最后的项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述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疑惑和渴望的门。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他知道秦聿的嘱咐是为了他的安全。但梁教授是父亲最信任的师长,是德高望重的学者,而且就在本市。见一面,或许就能解开许多谜团,甚至找到破局的关键。这诱惑太大了。
而秦聿……他去找梁教授,不也是为了获取信息吗?如果自己能直接从梁教授那里得到一些线索,也许能更快地帮助秦聿理清头绪,也更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和“无辜”。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他不能打电话,不能发短信暴露位置。但他可以……出去一趟。小周在楼下守着,但他记得这栋楼好像有个不起眼的后门,通向另一条小巷。
他迅速换好衣服,将笔记本和必要物品塞进背包,犹豫了一下,把折叠刀也带上了。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开门锁,探头出去——楼道里空无一人。
他闪身出来,反手带上门,没有锁死(以防万一需要回来)。然后他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快速而无声地向楼道另一端走去,那里果然有一个防火门,推开后是一条堆着杂物的狭窄楼梯,直通后院。
后院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没有上锁。陈述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来到了外面那条安静的小巷。
成功了。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心跳如鼓。短暂的脱离“保护”,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加倍的不安和罪恶感。但他没有回头路。
他压低帽檐,快步走出小巷,来到大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师范大学家属院,东苑。”他报出梁教授住的小区名字,那是父亲带他去过的地方。
车子启动。陈述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方,没有发现可疑车辆跟踪。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秦聿发现他不见了……
他不敢想秦聿会是什么反应。那个脾气暴躁的刑警队长,大概会气得直接把他拎回去关起来吧。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东苑小区门口。这是一个比红旗小区更显年代感但管理似乎稍好的老式家属院。陈述付钱下车,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梁教授住的那栋楼。
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有些迟疑。就这样贸然上门,真的好吗?梁教授的短信,会不会是……某种陷阱?
但想到父亲,想到那句“最后的项目”,他还是按下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哪位?”
“梁教授您好,我是陈述,陈志远的儿子。”陈述尽量让声音平稳。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然后单元门“咔哒”一声开了。“上来吧,三楼左边。”
陈述推门进去,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气味。他一步步走上三楼,心跳随着台阶升高。左边那扇深色的防盗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梁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套格局方正的老式套房,客厅很大,但几乎被书籍和资料堆满,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桌上、地上也散落着各类文件、拓片和器物标本。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漂浮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梁秉文教授就坐在客厅中央一张宽大的旧书桌后面。他年纪看起来比林教授还要大些,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坐姿笔挺,正抬头看向陈述。
“梁教授。”陈述恭敬地问好。
“陈述,坐。”梁教授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目光在陈述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最近遇到麻烦了?”
陈述心里一紧,难道梁教授也知道什么?“是……遇到一些事情。梁教授,您短信里说,关于我父亲最后参与的项目……”
梁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摘掉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似乎在组织语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志远他……”梁教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重的怀念,“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勤奋,有天分,更重要的是,他有考古人最珍贵的品质——对历史的敬畏和求真务实的精神。”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陈述,“他最后参与的那个项目,严格来说,并不是所里的正式立项,更像是一次……私人性质的考察和资料整理。”
“私人性质?”陈述追问。
“嗯。”梁教授点了点头,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到桌上,“大概十一年前,志远通过一些私人渠道,接触到一批流传在海外收藏家手中的资料和照片,据称来自上世纪早期某次非正式探险活动,地点在西南某省与邻国交界的深山区域。资料显示,那里可能存在一个与中原文化迥异、带有强烈自然崇拜(尤其是鸟类崇拜)色彩的古代部族遗迹。”
鸟类崇拜!
陈述的心脏狂跳起来。
“志远对此非常感兴趣,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填补区域文化空白的重要发现。但他也知道,这种来源不明、未经科学发掘的资料,可信度存疑,而且涉及跨境,情况复杂。所以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私下里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研究,并试图寻找更多佐证。这个档案袋里,就是他当时收集整理的部分笔记、复印件和草图。”
梁教授将档案袋推向陈述:“他出事前大概一个月,曾来找过我一次,神情有些……凝重。他说研究遇到了一些瓶颈,也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人对他手头的资料感兴趣,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我提醒他要谨慎,注意安全。没想到……”梁教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陈述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父亲的笔迹,父亲的思考,父亲可能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秘密,就在这里面。
“他……是怎么去世的?”陈述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是脑溢血吗?”
梁教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是这么写的。突发性,很急。当时你母亲在外地,是邻居发现不对报了警。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的书房……有些凌乱,但看起来只是工作状态。事后我也曾有过疑虑,但没有任何证据。加上你母亲悲伤过度,我也不忍心再深究。”
不是意外。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紧了陈述的心。父亲的死,可能也不是意外!
“那这些资料……”陈述紧紧抱着档案袋,“后来怎么样了?”
“志远去世后,你母亲整理遗物,把一些她认为重要的学术资料交给了我,包括这个。其他的,大部分都处理掉了。我当时翻看过,内容艰涩,主要是地理推测、图腾符号分析和一些文献比对,没有明确的结论,加上来源敏感,我就把它封存起来了,想着也许以后有机会……”梁教授顿了顿,看着陈述,“直到最近。”
“最近?”陈述猛地抬头。
“大概半个月前,林守拙来找过我。”梁教授缓缓道。
“林教授?!”陈述失声道。
“嗯。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志远当年研究的只言片语,对这个鸟类崇拜的线索很感兴趣,说他手头也有一些相关的民间传说资料,想借阅志远的笔记进行比对研究。我考虑再三,把其中一部分复印件给了他。”梁教授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但就在几天前,我突然联系不上他了。电话不接,家里没人。我有点担心,联想到志远当年隐约的不安……所以试着联系你。没想到,先来找我的,是刑警队的秦队长。”
秦聿果然来过了!而且梁教授把父亲资料的事情也告诉他了!
“秦队长他……问了什么?”陈述急切地问。
“他问得很详细,关于志远的研究,关于林守拙借走的资料,关于‘鸟图腾’,特别是‘知更鸟’这个意象。”梁教授看着陈述骤然变化的脸色,“看来,你也知道这个?”
陈述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收到过警告。和‘知更鸟’有关。林教授他……可能出事了。秦队长在调查。”
梁教授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果然……志远当年担心的,不是空穴来风。这东西……不干净。”他指了指档案袋,“我原本不该把它交给你,这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但秦队长说,你现在可能已经卷进来了,多了解一些,或许能多一分自保的能力。而且,你是志远的儿子,有权知道他为之付出心血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东西。”
陈述抱紧了档案袋,仿佛能从中汲取到父亲早已消逝的温度和力量。“谢谢您,梁教授。”
“不用谢我。”梁教授摆摆手,神情凝重,“你尽快离开这里。回去找秦队长,把这些交给他。告诉他,如果志远和林守拙的遭遇真与这东西有关,那背后的水,恐怕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你们……务必小心。”
陈述站起身,郑重地向梁教授鞠了一躬:“我明白了。教授,您自己也多保重。”
梁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述将档案袋小心地塞进背包,转身快步离开了梁教授家。
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重新站在阳光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背包里的档案袋像一块燃烧的炭,灼烫着他的脊背。
父亲的研究,林教授的失踪,指向同一个神秘而危险的领域——“鸟类崇拜”,核心是“知更鸟”。
而他,是连接这一切的钥匙,或者……下一个目标。
他必须立刻回去,把东西交给秦聿。
他快步走向小区门口,准备打车。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大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型有些眼熟。
车窗缓缓降下一点,露出一双冷漠的、正透过墨镜注视着他的眼睛。
不是小周。
陈述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被发现了!
他猛地转身,想往小区里跑,但身后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两个穿着普通、但步伐稳健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朝他逼近,封住了退路。
前有狼,后有虎。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成了瓮中之鳖。
背包里的档案袋,此刻重如千钧。
秦聿……你在哪儿?
第四天天的阳光,明亮得刺眼,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