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

陈述能清晰地看到对面SUV里那个男人嘴角勾起的一丝冰冷弧度,能听到身后逼近的、刻意放轻却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阳光灿烂,车流人声在几十米外的主干道上喧嚣流淌,但小区门口这一小片空地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空气凝滞,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下,反而让他极度惊恐的大脑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和反常的冷静。背包里的档案袋贴着他的后背,沉甸甸的,带着父亲遗留的温度和未知的危险。

不能让他们拿到。绝对不能。

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将背包从肩上扯下,没有扔向任何可能的缺口,而是用尽全力,狠狠地朝着小区门内最近的一栋楼——那栋楼一楼有一排临街的商铺,其中一间是敞开式的水果店——扔了过去!

“哗啦——!”

背包砸中了水果店门口堆叠的塑料水果筐,发出一阵巨响,筐子倾倒,橙子苹果滚了一地,引起了店主的惊呼和路人错愕的视线。背包本身则因为惯性,擦着水果摊的边缘,飞进了商铺旁边的开放式楼道口,消失在昏暗之中。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围堵者的意料。他们的目标显然是陈述这个人,或者是他可能携带的东西(档案袋)。陈述没有试图用人质(背包)威胁,也没有绝望地逃跑或反抗,而是直接抛开了“累赘”,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SUV里的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脸色一沉,推开车门就要下来。

而身后的两个男人也加快了步伐,距离陈述已不足五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以近乎漂移的姿态猛地从主干道拐进辅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凶悍气势,直接插到了那辆SUV和陈述之间,车头几乎怼上SUV刚刚打开的车门!

“砰!”车门被撞得猛地反弹回去,差点夹住车里男人的手。

是秦聿那辆黑色的公务车!开车的是小周,副驾驶车门猛地推开,秦聿高大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脸色铁青,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一种令人胆寒的凌厉。他甚至没看那辆SUV和已经逼近的两个男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呆立在原地的陈述。

“过来!”一声短促的低喝,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下的绝对指令。

陈述被这声低喝震得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秦聿的方向扑过去。与此同时,驾驶座的小周也推门下车,动作迅捷地挡在了陈述和那两个逼近的男人之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眼神警惕而锐利。

“警察!别动!”小周的声音年轻但充满威慑力。

SUV里的男人见状,眼神阴鸷地扫过秦聿和小周,又看了一眼水果店方向昏暗的楼道口,显然在权衡利弊。而那两个被小周挡下的男人也停下了脚步,姿态虽然依旧带着威胁,但显然对突然出现的两名警察(秦聿虽穿便服,但那气势和动作绝非普通人)有所顾忌。

秦聿一把将扑过来的陈述拽到自己身后,力道大得让陈述踉跄了一下,但那只手随即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完全护在身后。秦聿的目光这才冰冷地扫向SUV和那两个男人,他的眼神比刀锋更利,带着常年与罪恶打交道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和警告意味。

他没有亮证件,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无声的气场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再往前一步,就是与警方直接冲突。

SUV里的男人与秦聿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几秒钟后,男人似乎做出了决定,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两个男人立刻收敛了攻击姿态,毫不犹豫地转身,快速走向SUV,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SUV没有丝毫停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倒车,然后调转方向,迅速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示出对方绝非普通混混,而是训练有素、行事果决。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秦聿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他扶住陈述胳膊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度。

陈述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挣扎。

秦聿转过头,看向他。那张英俊但此刻布满寒霜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山雨欲来的可怕平静,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

“你、很、好。”秦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砸得陈述头皮发麻。

他不敢直视秦聿的眼睛,下意识地垂下目光,却正好看到秦聿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甚至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极力压抑某种剧烈情绪的震颤。

他在后怕。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陈述的脑海。不是因为刚才对峙的危险,而是因为……他?

“秦队,人跑了,追不追?”小周走过来,低声请示,目光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陈述。

“不用。”秦聿的声音依旧冷硬,他松开钳制陈述的手,那力道撤去时,陈述感觉手臂一阵酸麻。“车牌是套牌,追上去没意义。先处理现场。”

小周点头,立刻走向受到惊吓的水果店老板,出示证件,低声安抚并询问情况。

秦聿则一步跨到陈述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紧绷的气息。他低头,死死盯着陈述,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背包呢?”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扔……扔进那个楼道里了。”陈述指了指水果店旁边黑黢黢的楼道口,声音发虚。

秦聿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向那个楼道口。陈述犹豫了一下,跟在他身后。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杂物堆积的气味。秦聿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躺在角落里的黑色背包。他捡起来,动作并不轻柔,拉开拉链,看到了里面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以及被妥善放好的黑色笔记本和装着纸条的证物袋。

他拿出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眼神更加晦暗不明。然后,他将背包整个拎在手里,转身看向跟进来的陈述。

“解释。”他吐出两个字,语气比刚才在车里时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这里没有外人,他那压抑了一路的怒火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虽然依旧克制,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几乎让陈述喘不过气。

“我……梁教授发短信,说我父亲最后项目的事,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知道……”陈述语无伦次,在秦聿近乎实质的目光下,他感到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借口,只剩下愚蠢和鲁莽。

“没想那么多?”秦聿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陈述被迫后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待在安全屋,别信任何未经确认的信息?嗯?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话是放屁?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别能耐,特别聪明,能单枪匹马把一切都搞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火。“你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人吗?你看清楚他们的动作和眼神了吗?那是亡命徒!是身上可能背着案子、下手绝不会留情的角色!你一个人,手无寸铁,就敢往他们眼皮子底下送?还带着你爸可能用命换来的资料?你到底是蠢,还是嫌命长?!”

陈述被他骂得抬不起头,鼻腔酸涩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恐惧、后怕,还有对自己行为的深深懊悔,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拼命眨着眼睛,不让那丢人的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在秦聿面前哭,尤其是在他如此暴怒和失望的时候。

“我……我只是想帮忙……想快点找到线索……”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帮忙?”秦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促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怒意,“陈述,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是什么状态?惊弓之鸟,六神无主!你连最基本的安全意识都没有,你拿什么帮忙?用你的莽撞和无知吗?你今天要不是运气好,要不是小周开车够猛,要不是对方暂时不想和警察正面冲突,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这些东西,”他用力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早就落在他们手里了!你爸和林教授可能白白搭进去,你也会死得不明不白!这就是你想帮的忙?!”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陈述的心上,砸碎了他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勇气。他缩在墙角,身体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只有眼圈和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他也害怕,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

秦聿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烧得更旺,但奇异的是,在那怒火深处,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烦躁的抽痛。眼前这张年轻苍白的脸,这双强忍泪意却依旧清澈湿漉的眼睛,这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却又透着一股死倔的模样……

像极了某种被逼到绝境、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动物。

烦。真他妈烦。

秦聿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陈述,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刑警队长特有的冷硬和决断。

“小周!”他朝楼道外喊了一声。

“秦队!”小周很快出现在楼道口。

“联系队里,把这里的情况简单汇报,申请对梁秉文教授进行保护性询问,并调取东苑小区及周边所有监控,重点排查那辆黑色SUV和那三个男人的踪迹。”秦聿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另外,通知技术队,准备好接收重要物证。”他扬了扬手里的档案袋。

“是!”小周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系。

秦聿这才重新看向陈述,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或许是无奈?“还能走吗?”

陈述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努力站直身体。

“跟上。”秦聿不再多说,拎着背包,率先走出了昏暗的楼道。

重新回到阳光下,陈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水果店老板还在和小周说着什么,地上的水果已经被捡起大半,围观的人群也散了。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点紧张气息,和手腕、胳膊上传来的隐隐痛感,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秦聿走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看了陈述一眼:“上车。”

陈述默默爬上车。秦聿将背包放在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小周则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离东苑小区,朝着市公安局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电台偶尔传来的调度声。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着头、浑身笼罩在低落和不安中的陈述,又看了一眼脸色依旧冷硬、专心开车的秦聿,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秦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刚才那种暴戾的锋锐:“手腕和胳膊,伤得重吗?”

陈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秦聿攥疼的地方,摇了摇头:“没……没事,就是有点红。”

秦聿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陈述以为这段路程会一直沉默到终点时,秦聿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述,你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到你安全,或者这个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你的命,归我管。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准去,什么事都不准自己做主。你要做的,就是活着,然后把你知道的、想到的、哪怕只是一点怀疑,全部告诉我。听懂了吗?”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斩钉截铁的命令。是一个刑警队长,在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和保护目标极度“不配合”后,做出的最直接、最强硬的决定。

陈述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里秦聿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暴怒,没有了审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忽然明白,秦聿不是不生气,不是不怀疑,他只是将那些个人情绪全部压了下去,换上了纯粹的职责和担当。在他眼里,自己首先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处于极端危险中的公民,其次才是那个行为古怪、疑点重重的报案人。

这种认知,让陈述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堪,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安心、愧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

“听懂了。”他低声回答,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和不甘。

秦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

第四次循环,第四天下午。

在经历了险些被掳走的惊魂一刻后,陈述与秦聿之间那充满试探、怀疑和冲突的关系,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和秦聿强硬的“接管”,彻底绑定。

通往真相和危险的道路上,他们成了被迫同行的旅人。

一个暴躁多疑却责任感极强的领路者。

一个心怀巨大秘密却茫然无措的跟随者。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比阳光下短暂交锋更加深邃黑暗的谜团,和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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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N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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