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热水冲刷掉汗水和晨跑后的粘腻,也暂时洗去了部分积压在神经末梢的疲惫。陈述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房间里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草木香和从楼下带上来的、属于早餐包子的朴素暖香。

他坐到桌前,拆开还温热的包装。包子松软,豆浆微甜。一边吃,一边感觉大脑像被晨跑和热水澡双重洗礼过,确实比刚醒来时清醒不少,那些噩梦残留的碎片似乎也被压到了更深处。

对于秦聿,他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但经过一夜的冷却和今早看似平和的接触,他试着换位思考——站在秦聿的角度,自己前几天的表现,确实跟脑子不正常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没太大区别。报警说会被杀,又拿不出证据;晚上拿着刀在暗处晃悠;言语颠三倒四,情绪还动不动失控……

这么一想,秦聿对他的怀疑和冷淡,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甚至今早对方主动递水、买早餐、加微信的举动,在陈述此刻的解读里,都带上了几分“警察同志工作态度虽然严厉但私下人还不错”的色彩。那句“赔礼”更是让他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不满。睡了一觉,又跑了步,他感觉自己看开了不少。虽然秦聿显然还没相信他关于“谋杀”的说辞,但至少,联系方式加上了,线搭上了,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头吧?秦队……或许真是个好人。

这念头让他心头稍微松快了一点点,但很快,更紧迫的现实压了上来。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的老式燃气灶上。第二次循环,他是死在家里的煤气爆炸中。

上一次(第三次循环)醒来后,他就怀疑过煤气有问题,仔细检查过,没发现什么。这次(第四次循环),他更不敢大意。吃完早餐收拾好,他就走到灶台前,再次弯腰,拧开阀门,凑近仔细闻了闻——只有很淡的、正常的燃气添加剂味道。他又掏出手机,搜索“如何检测煤气缓慢泄漏”,按照网上的土法子,用肥皂水涂抹在管道接口和阀门处,瞪大眼睛观察了好几分钟,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仔细涂了一遍。

没有气泡。

管道看起来老旧但完好,阀门似乎也关得很紧。至少以他非专业的眼光和简陋的手段,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皱紧眉头,回忆第二次循环的经历。那次,他因为接连“意外”死亡,已经吓破了胆,几乎足不出户,唯一一次出门,就是第六天下午,实在心里发慌,跑去附近的庙里求了个平安符。难道凶手就是趁那个空档,潜进来做了手脚?

可如果做了手脚,为什么当时检查不出来?为什么非要等到第七天晚上,他以为安全了,开窗通风的时候,才突然爆炸?

开窗……

陈述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微小、但又让他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难道问题不是出在煤气本身,而是……开窗这个动作?

不,这太像惊悚电影里的设定了。凶手怎么可能精确预判他一定会开窗?还利用开窗触发爆炸?

可是……万一呢?万一凶手就是利用了某种他根本不懂的机关或化学原理,将触发条件设定为“空气流通达到一定程度”呢?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越觉得不可能的事,越有可能发生。

他走回卧室,拿起床上的黑色笔记本,翻到记录第二次循环的那一页,用笔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写下:

【二次循环疑点复盘】

唯一外出:第六日下午,前往XX寺求平安符。(时长约1.5小时)

死亡触发:第七日晚,开窗通风后不久发生爆炸。

检查结果:本次(四次循环)及上次(三次循环)均未发现煤气管道、阀门明显泄漏或人为破坏痕迹。(手段有限,不排除高技术或隐蔽机关)

猜测:是否可能利用外出时间安装某种延时或条件触发装置?开窗是否为关键触发条件?(存疑,需警惕)

写完,他看着这几行字,试图理出更清晰的逻辑,但线索太少,猜测的成分太大,脑子很快又变成一团乱麻。

他又翻到记录第三次循环(小巷谋杀)的那一页。刀刺入左肋的冰冷剧痛、黑暗中的童谣、濒死时听到的警笛……记忆依然鲜明得让他胃部抽搐。

他绝对不想再一个人去那个巷子了。之前报案时警察也提醒过,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可是,如果不靠近,怎么提前发现凶手的布置?怎么抓到对方的破绽?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或许……可以拉着秦聿一起去?就说自己还是害怕,想让他陪着去那个“听说不太安全”的地方看看?

但这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太可疑了。一个刚刚因为“预言谋杀”报过警的人,转头就要拉着刑警队长去“案发地点”闲逛?这不明摆着告诉对方自己心里有鬼,或者干脆就是精神有问题想搞事吗?

不行,绝对不行。

他烦躁地合上笔记本,感觉刚刚晨跑获得的那点清明和放松,正在被巨大的无力和焦虑迅速吞噬。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飞虫,看得见外面,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徒劳地撞击。

他起身,又回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镜子里的人眼睛依旧布满血丝,脸色在冷水刺激下泛着不正常的白。疲惫和恐惧是洗不掉的。

他拎着笔记本,重新瘫回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才早上七点多。距离第七天晚上,还有整整六天多。时间似乎很长,可又仿佛眨眨眼就会溜走。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所有循环信息的前几页,目光在四次不同的死亡时间、地点、方式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除了“都在第七天或提前”之外的、更具体的共同点。

第0次(最初死亡/路口车祸):时间相对固定(第六天下午),地点固定(路口),方式(车辆撞击)需预判他的行动路线。

第1次循环(空调外机坠落):时间(第七天上午),地点(小区楼下),方式(高空坠物)需掌握他取快递或外出的习惯,并可能提前破坏设备。

第2次循环(家中爆炸):时间(第七天晚上),地点(家中),方式(爆炸)可能利用了外出空档,且可能设置了特定触发条件(如开窗?)。

第3次循环(小巷刺杀):时间(第七天深夜),地点(偏僻巷道),方式(直接凶杀)更主动,且凶手近距离出现,留下更多特征(童谣、手套、皮鞋)。

看起来差异很大。但陈述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脑子里忽然抓住了一点模糊的东西——

对行动时间的精准把握。

无论是路口车祸需要知道他何时过马路,家中爆炸需要知道他何时长时间外出、何时可能开窗,还是小巷刺杀需要知道他何时会走到那条偏僻巷子……凶手似乎都对他的行动规律、甚至是临时起意的行动(比如第二次循环求平安符,第三次循环出门买便利店),都有一种近乎恐怖的了解。

这不是简单的跟踪就能完全解释的。尤其是家中那次,除非凶手能未卜先知,知道他一定会出门求符、一定会开窗,否则如何布置?

一个更可怕的推论,缓缓浮出水面:除非……凶手一直在监视他。不是偶尔的跟踪,而是持续的、深入的、对他生活习惯和性格弱点了如指掌的监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每次“意外”或“谋杀”都如此“恰到好处”,无论他怎么试图改变,危险似乎总能以另一种形式精准降临。

“嘶——”

陈述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汗毛根根竖起。

被监视的感觉!

不是昨晚在空地上那种模糊的、可能是错觉的被注视感,而是一种逻辑推导出的、更具体、更无孔不入的可能性——他的生活,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的情绪变化,都可能在某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之下。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单纯的死亡威胁更甚。死亡是终点,是瞬间的剧痛和永恒的黑暗。而被监视,是凌迟,是每分每秒都暴露在未知恶意下的、没有尽头的惊悚。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射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枕头和旁边的水杯。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没碎,但半杯水泼洒出来,迅速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却顾不上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惊惶地扫视着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熟悉的书桌、衣柜、堆放杂物的角落、紧闭的窗户、紧闭的房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似乎都不一样了。

他感觉那些寻常的家具阴影里,墙壁的缝隙后,甚至天花板的角落,都可能藏着一只冰冷而沉默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抱住双臂,手指紧紧抓住上臂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能一个人待着。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地攫住了他。空旷和寂静此刻成了最可怕的催化剂,只会让恐惧无限放大。

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需要到有人的地方去,需要被嘈杂的声音包围,需要让自己动起来,用行动驱散脑海里那些疯狂滋生的、关于无处不在的窥视的想象。

去哪里?

学校?对,去学校。今天周四,上午好像有齐教授的专题课。齐教授是他很尊敬的老师,虽然性格有些严肃古板,但学识渊博。去听课,混在同学中间,强迫自己思考学术问题,哪怕只是暂时的逃避,也好过被困在这个可能被监视的房间里独自崩溃。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换下家居服,抓起背包,把笔记本和必要的东西胡乱塞进去。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房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陌生。

然后,他拉开门,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反手将门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下方。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地板上那摊未干的水渍,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中,微微反着光。

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生锈的空调外机架上,偏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属于402室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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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N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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