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秦聿的生物钟精准得像上了发条。

清晨五点,天光未透,他已然清醒。无需闹钟,身体内部那套在多年警队生涯中锤炼出的系统,会在固定的时刻将他从浅眠中拽出。简单洗漱后,换上那套穿惯了的黑色速干运动服,检查了一下腰间轻便水壶的存量,扣上运动手表。

五点二十,他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带上了单元门,没有惊动任何还在沉睡的邻居。

他喜欢这个时间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路上人车稀少,空气是一天中最清冽干净的时刻,尤其绕着湖边,有种独占这片静谧的奢侈感。他的运动量一向不小,晨跑至少十公里起步,配速也快,追求的是心肺的彻底激活和肌肉的持续负荷,通常三十分钟到一小时,跑完浑身通透,才算真正开启一天。

今天也不例外。他沿着湖边熟悉的塑胶跑道起跑,步伐迅捷而稳定,呼吸很快调整到深长均匀的节奏。手表上的心率迅速攀升至有氧区间,汗水开始从额角、鬓边渗出。这个强度对他而言是常态,是维持体能和清醒头脑的必要功课。

跑到第二圈过半时,他远远看见前方有个慢悠悠的身影。背影有些眼熟,步态生涩,呼吸听起来就有些杂乱。是陈述。

秦聿脚下速度不减,迅速接近。在看清确实是陈述的瞬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自然而然地调整了步伐和呼吸,将原本迅疾的配速降至与对方几乎一致的慢跑频率,悄无声息地缀在了后面,观察了几秒。

然后,他才出声打招呼。

“晨跑?”

接下来的并肩慢跑,对秦聿而言,是一种极其克制的“降速”和“观察”。陈述的体力明显很差,跑姿和呼吸都透着久未锻炼的生疏。秦聿配合着这慢腾腾的速度,有一搭没一搭地抛出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他注意到陈述回答时细微的停顿、语气的变化、甚至步伐偶尔的紊乱。住址、学校、专业、作息、通勤、感情状况……这些散碎的信息像一片片拼图,在他脑中无声地组合。他听着陈述提到“历史系”时语气里那点不自觉的认同,提到“女朋友”时那份突兀的抽离和漠然,说到“脑子乱”时那份沉重的真实感。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一部分是符合他年龄的、甚至有些过于简单的直白比如轻易说出住址和作息,另一部分却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浸透在细微处的疲惫和惊惧,尤其是在涉及某些特定地点比如那个未被点明的路口和自身安全时,那份戒备会骤然升高。

秦聿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画师,不疾不徐地勾勒着对象的轮廓。他控制着对话的节奏和方向,确保自己处于一个温和、无害、甚至略带善意的“邻居”或“晨跑同好”的位置。他分享跑步经验,提醒呼吸节奏,语气平和,不带任何审讯的压迫感。

这种姿态是刻意为之的放松。他需要看到更接近本真状态的陈述,而不是那个在公安局里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或在夜晚空地里紧握刀具、满身是刺的报案人。

慢跑了二十多分钟,陈述果然撑不住了,步伐彻底凌乱,喘得厉害,摆着手示意不行了,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出头。

秦聿适时地停下。他的呼吸不过微微加重,额发被汗水浸湿,脸上浮起一层运动后的淡红,但整体状态依旧平稳,与旁边快要虚脱的陈述形成鲜明对比。

“太久不运动,突然加量是这样。”他语气平常,没有嘲笑,更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很自然地抬手,用运动服下摆擦了擦顺着下颌线滚落的汗珠。衣料掀起一瞬,露出紧绷的、线条清晰的腹肌,在晨光中覆着一层薄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陈述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抬眼时恰好瞥见,愣了一瞬,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脸颊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别的,似乎更红了一点。秦聿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羡慕和些许复杂情绪的光芒,甚至好像还听到他极小声地嘀咕了句什么,没听清,但看那表情,大概不是什么心平气和的夸赞。

这小子……秦聿心下觉得有点好笑。那眼神,倒有点像小时候邻居家小孩眼巴巴看着别人手里新玩具的样子。不过,看来自己这身皮囊,至少在某些层面上,还不算太惹人厌?这个念头只是漠然地闪过,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跑完步立刻静止不好。秦聿记得自己晨练时常背的那个轻便腰包,就放在前面不远处的固定休息长椅附近。他让陈述在原地稍微活动一下腿脚,自己快步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速干毛巾和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

走回来时,陈述还站在原地,小幅度地活动着手腕脚踝,脸上汗涔涔的,有些茫然的样子。

“擦擦。”秦聿把毛巾递过去,“水也拿着,但别马上喝,小口润润喉咙,走一会儿再慢慢喝。”

陈述接过毛巾和水,有些局促地低声道谢:“谢谢秦队长。”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除了上班时间就叫秦聿吧,或者秦哥都行。”秦聿随口道,率先沿着来路,以散步的速度往回走,“队长是上班时候的称呼。”

陈述“哦”了一声,跟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瓶水,没立刻打开。两人之间那种因晨跑和闲聊而略微缓和的氛围,在沉默的步行中继续流淌。至少,陈述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紧绷,眼神里对他的排斥和畏惧也淡了不少。秦聿想,年轻学生的心防,果然比想象中更容易松动一些,尤其是当自己展现出“日常”而非“职业”的一面时。

走到小区门口时,路边那家早点铺刚好出第一笼包子,热气腾腾,香味飘散。秦聿脚步顿了一下,很自然地走过去。

“老板,四个鲜肉包,两杯豆浆,打包。”他扫码付钱,然后从老板手里接过袋子,转身,很随意地将其中一份递向陈述,“你的。”

陈述明显愣住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秦哥,我回去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跑完步得及时补充点碳水,不然容易低血糖。”秦聿理由充分,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补充了一句,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调侃的光,“而且,算是我为昨天态度不太好,吓到你了,赔个不是。”

陈述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眼神闪烁着,尴尬和意外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大概没想到秦聿会如此直白地提起昨晚的不愉快,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道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反驳或客气的话,但最终只是更窘迫地接过了那份早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谢谢。”

秦聿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果然,心思都写在脸上,好懂。

两人继续往小区里走,手里都拎着早餐。气氛比之前更加松缓了些,那层由报警、审问、夜间对峙凝结成的薄冰,在这寻常的晨跑、赠水、和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面前,似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加个微信吧。”走到3号楼二单元门口时,秦聿很自然地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以后早上要是碰巧都跑步,可以约个时间。有什么事,住得近也方便联系。”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甚至透着邻里间的友善。陈述几乎没有犹豫,也掏出手机,扫了码。

添加成功。

秦聿瞥了一眼屏幕。陈述的微信头像,是只咧着嘴、笑容灿烂、眼睛眯成缝的白色萨摩耶犬,毛茸茸的,看起来又傻又开心。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正低头确认添加、嘴角还无意识挂着一点因为早餐和“关系破冰”而松懈下来的、略显腼腆笑意的陈述。

心底某个角落,那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再次浮现——湿漉漉的眼睛,容易受惊,给点善意就似乎能摇起尾巴……

还真有点像。

这个念头让秦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随即又迅速压平。他将之归类为无意义的、因过度观察而产生的无聊联想。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正事上:微信是一个更便捷的观察窗口。朋友圈、动态、甚至只是平时的聊天习惯,都可能透露出更多信息。

“那我先上去了。”陈述收起手机,指了指楼上,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些,“谢谢秦哥的早餐。”

“嗯。”秦聿点头,看着他转身走进楼道,才迈步踏上楼梯。他的步伐稳而轻,脸上那点因运动和人情往来而流露的、极淡的缓和神色,在踏上四楼最后一级台阶时,已彻底收敛,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疏离。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屋子,秦聿将早餐放在桌上,先去冲了个快速的热水澡,洗去一身汗水和清晨的薄雾。擦着头发出来时,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新添加的、顶着萨摩耶头像的联系人。

朋友圈权限是“三天可见”,目前一片空白。昵称就是本名“陈述”,简单直接。他关掉微信,坐到桌前,一边拆开早餐包装,一边在脑中快速复盘今早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

居住时间、大致作息、社会关系简单、精神状态存在异常压力源、对特定地点有疑似创伤反应、毫无防备地接受了邻居的示好并交换联系方式……

一个初步的、模糊的侧写正在形成。但核心的疑团依旧:这些异常,究竟是一个精神过于紧张的大学生的臆想和巧合行为,还是真的预示着某种未被察觉的、迫近的危险?那个“六天后后街巷”的预言,是胡言乱语,还是确有所指?

包子还温热,豆浆散发着朴实的香气。秦聿咬了一口包子,咀嚼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

他知道,对于陈述,单纯的“留意”已经不够了。一些更深入的、更隐蔽的核查,需要提上日程。而这份早餐和刚刚添加的微信,或许会成为一把钥匙,打开更多观察的通道。

当然,也可能只是让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暂时卸下了一点心防。

秦聿喝了一口豆浆,味道普通,但能提供上午工作所需的能量。他不再多想,快速解决了早餐,换上了熨烫整齐的警用衬衫,将那些关于晨跑、萨摩耶头像和年轻人复杂眼神的琐碎印象,暂时封存在脑海某个非工作区域。

今天市局里,还有鸿运百货的跳楼案等着他。那才是他此刻应该全力聚焦的、“现实”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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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N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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