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公交车,已是傍晚七点。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烧灼般的酸楚提醒着陈述,他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了。神经紧绷时毫无食欲,此刻松懈下来,饥饿感便汹涌反扑。他强打起所剩无几的精神,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了小区附近那家他最常光顾的面馆。
门楣上的风铃因推门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
“呦,小陈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老板热情地招呼,显然对他很熟悉。
陈述没什么力气,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找了个靠里的空桌坐下。桌椅老旧却擦得干净,熟悉的油烟味混合着骨汤的香气,稍稍驱散了一点他周身的寒意。
上午耗在公安局,下午在死亡路口徒劳无功地勘察,紧绷了一整天,换来的却是更深的迷茫和秦聿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沮丧像粘稠的泥浆,缓慢地淹没上来,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不能停下。他对自己说。晚上还得去七号楼那边看看,那是第二次循环的终点。
“……听说了没?离咱这不远的鸿运百货,出大事了!有人跳楼了!我的天,听说摔得那叫一个惨,人都……不成形了。来了好多警察,把那一片全围起来了!”邻桌两个女学生的聊天声飘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惊惧。
“我怎么听说是他杀呢?不然哪用得着那么大的阵仗?”另一个声音接口。
“我这儿有现场视频!我亲戚在附近上班,手快录了一段……啧,真是……”说话的人似乎把手机屏幕转向了同伴。
陈述原本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大脑因疲惫和沮丧而一片空白。鸿运百货?他下午调查的中山路路口附近,好像确实隐约听到了警笛声,但当时他全部心神都被自身的恐惧占据,并未留意。此刻听来……这个案子,前几次循环里,他听说过吗?
记忆缓慢回溯。最初的时间线上,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同学间随口议论过两句,只说是自杀,很快就被其他新闻淹没。而陷入循环后的那几次,他整个人被死亡的阴影和求生的焦虑攥住,哪里还有心思关注外界发生了什么?
严格来说,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听说这个案子。
“我不看!太吓人了,晚上该做噩梦了!哎呀你别举过来……行行行,我就看一眼……呕!不行不行!快拿走!这还让人怎么吃饭啊!”前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和抱怨声。
陈述听着,心里竟冒出一丝荒诞的念头:再惨,能有被不同方式反复杀死惨吗?
“都怪你!非得吃饭时候看这个,恶心死了,晚上回去肯定睡不着!”
“哎呀,别急嘛,我主要是想给你看这个……”举手机的女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啊!”先前抱怨的女生忽然压低声音惊呼,“这、这也太帅了吧!快,回头把视频发我!我得存下来洗洗眼睛!”
“嗯哼?刚才谁说太吓人不看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好姐妹,你知道我一向对这种长相毫无抵抗力……发给我嘛!”
“是被吓到了,还是被帅哥帅晕了?”调侃声更明显了。
“都有!反正吓到我的也是你,晚上你得陪我上厕所!这顿饭也得你请!”
“行行行,我请就我请。老板!给我们这碗面里所有能加的小料统统来一份!”
两个女生嬉笑打闹起来,刚才那点关于死亡的惊悚话题,迅速被青春特有的活力冲淡。
陈述听着这熟悉又遥远的吵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那是混杂着羡慕和怅然的复杂情绪。这样普通、鲜活、为一点点小事就能开心或抱怨的大学生活,于他而言,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这片刻旁观的“烟火气”,奇异地让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
正好,他点的面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浓郁的汤色,铺着几片牛肉和青菜。陈述抄起筷子,几乎是以一种近乎凶狠的速度狼吞虎咽起来。滚烫的食物滑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切实的暖意和饱足感。随着血糖回升,那股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悲观似乎也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氧气重新涌入,麻木的脑子开始重新转动。
怕什么?他想。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再死一次?既然死不了(暂时),那就接着折腾。总会有办法,总会有线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扫码付了钱,走出面馆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手机屏幕显示,晚上八点整。
陈述走进红旗小区。这个老小区照明条件很差,路灯稀稀拉拉,光线昏黄黯淡,他租住的那几栋楼附近,路灯更是常年罢工,照明全靠天上那轮半明不昧的月亮,以及各家窗户里漏出的零星灯光。
夜晚的小区比白天更显静谧,也更显幽深。陈述心里有点打怵,理智告诉他,夜里独自在这种地方探查并非明智之举。但“来都来了”的念头占了上风,加上刚刚在面馆积蓄起的那点微薄的勇气,他一咬牙,还是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左手高举着充当光源的手机,右手将身后的背包转到身前,左手手指则悄悄探入侧面的口袋,握住了那把冰凉的折叠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七号楼就在三号楼后面,中间隔着一片小小的空地。这里的路灯时好时坏,此刻更是只有远处一盏散发着奄奄一息的光晕,近处几乎是一片纯粹的黑暗。陈述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手电筒的光柱在坑洼的地面、杂草丛生的角落和斑驳的墙面上来回扫动,像一只警惕不安的眼睛。
他特意将光柱向上晃了晃,定格在五楼那个熟悉的窗户下方。那台白色的空调外机依旧好端端地搁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在光束中反射着模糊的光,看起来稳固无比,与“死亡”毫不相干。
陈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靠近那片记忆中的“坠机点”,开始仔细查看周围的地面、墙根、以及可能留有线索的任何角落。他蹲下,用手指拂开浮土;他站起,仰头估算角度;他甚至试图回忆第二次循环那天上午,自己取快递时站立的确切位置。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手机显示已过九点。小区里越发安静,偶尔有行人匆匆穿过,也是目不斜视地奔向自家楼门洞,对陈述这个打着手电在空地徘徊的古怪身影,最多投来一瞥,大概以为是丢了钥匙或宠物的人在寻找,并未过多留意。
然而,就在陈述稍微放松一丝警惕,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一片碎裂的水泥地砖时——
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异样感,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最终停滞在后颈的皮肤上。
是视线。
不是路人随意的一瞥,也不是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猫狗窥探。那是一种专注的、持久的、带着某种粘稠质感的注视。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已经静静地观察了他很久,耐心地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陈述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他猛地直起身,倏然回头,手电筒刺眼的光束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如同利剑般劈开身后的黑暗,急速扫过空荡荡的场地、杂乱堆放的破旧家具、远处黑洞洞的楼道口、以及更后方几栋楼那些或明或暗的窗户——
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动荒草的沙沙细响,和不知哪家窗户里隐约飘出的电视剧对白。
是错觉吗?过度紧张导致的疑神疑鬼?
可那如附骨之疽般的被注视感,残留的冰冷粘腻,依旧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挥之不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握住刀柄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白。
“你在看什么?”
低沉而突兀的男声,几乎贴着他身后响起!
“啊——!”陈述吓得魂飞魄散,惊叫脱口而出,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前弹开半步,手中手电筒条件反射地朝着声音来源狠狠怼去!
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一张离得很近的人脸!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被强光直射,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眉头蹙起。
陈述大脑一片空白,恐惧攫住了所有思维。直到对方因为不适而偏开头,他才借着光线和那极具辨识度的面部轮廓——尤其是右边眉毛上那道断痕——猛地认出了来人。
是秦聿!那个上午刚把他气得够呛的刑警队长!
“你这样用手电筒晃人,很没礼貌。”秦聿的声音比下午在办公室时更沉,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明显的不悦。他显然也被晃得不轻。
陈述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将手机从对方脸上移开,光束垂向地面,连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他语无伦次,脸颊因惊吓和窘迫而发烫。同时,心里那股被窥视的异样感,在秦聿出现、开口的瞬间,似乎悄然消散了。是他吗?他在这里看了自己多久?陈述暗自思忖,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秦聿没理会他的道歉,先是迅速而专业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空地、杂物、楼房,最后才落回陈述身上,尤其在他那只始终没有从背包侧袋抽出来的左手上,停顿了意味深长的一秒。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比手电筒的光束更令人无处遁形。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秦聿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刑警特有的、不容敷衍的质询。他往前踏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他穿着深色便服夹克,看起来不像刚下班,更不像巧合路过,陈述暗自警惕。
陈述的脑子飞快转动,试图编织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可疑的理由。丢东西?太假。散步?谁信。他喉咙发干,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背包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的纹路。
“我……住那边三号楼,”他指了指不远处自家那栋黑漆漆的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晚上吃多了,出来……消消食,顺便看看这边……”他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五楼那个窗户,“这边路灯坏了,有点黑,怕……怕有什么不安全的。”
这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心虚。果然,秦聿的断眉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消食?检查安全隐患?”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其可信度,“下午在局里,你因为感觉自己生命安全受到威胁而来报案。怎么,晚上反倒有闲情逸致,一个人摸黑来关心邻居家的空调外机牢不牢靠了?”
陈述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更烫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秦聿的怀疑如同无形的蛛网,正随着每一句对话悄然收紧。这个人太过敏锐,任何一丝不自然,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难道要他说,我在勘查我“未来”的死亡现场?
秦聿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给出合理解释,目光再次扫过空地,然后重新锁定他,话锋一转:“你下午离开市局后,去了中山路和解放南路交叉口。”语气笃定,并非询问。
陈述心里猛地一沉。他跟踪我?还是……
秦聿下午因鸿运百货的突发命案出警,恰好路过那个路口,远远瞥见了陈述那道失魂落魄、站在路边扶着墙呕吐的身影。这巧合他无意多言,倒是刚结束工作回到小区,就撞见陈述在此鬼鬼祟祟,更坐实了他的可疑。看着陈述骤然变化的脸色,秦聿语气平淡地解释:“调取路口监控,核实报案人离开后的动向,是处理类似报案的常规流程之一。”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尤其是在报案人语焉不详、逻辑矛盾,却又表现出强烈不安的情况下。监控显示,你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状态看起来……不太正常。而现在,你又出现在这里。”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气息的程度。陈述甚至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夜晚清冷的空气。
“你包里,”秦聿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那只始终未动的左手上,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手一直揣在里面,是什么?”
陈述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他愣愣地低头,这才惊觉,自己从察觉到被注视开始,就一直紧张地握着那把折叠刀,甚至忘了把手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