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市公安局大楼,陈述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阵包裹全身的、由内而外的寒意稍微退却了些。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脑子里乱得像被狂风席卷过的废墟。凶手低沉诡异的童谣吟诵、左肋被刺穿时炸开的剧痛、煤气爆炸瞬间吞噬一切的灼热、空调外机砸下的沉闷巨响、还有最初那辆仿佛从地狱里冲出来的货车……所有死亡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现、交织。而最后定格的,是秦聿那双眼睛——审视的、不耐的、尤其是最后那一刻,毫不掩饰的、对自己的冰冷厌弃。
那眼神比刀还利,精准地扎在他最想隐藏、也最痛恨自己的地方。
一股强烈的不甘猛地冲上胸腔,堵得他呼吸都不畅。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些死亡有多真实,多绝望!他妈的,陈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对着街边一棵无辜的行道树,差点把牙咬碎。
但愤怒只燃烧了短短几秒,就像被泼了冷水,嗤一声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无力和清醒。
生气有什么用?秦聿不信,太正常了。换做是自己,听到这么一套说辞,恐怕反应也差不多。警察有警察的程序,有无数真实的案子要办,不可能围着他一个“预言家”转。
靠不上别人了。从来都只能靠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沉沉地往下坠,但也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丝幻想和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和笔,就站在市局门外的人行道边,背对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微微发颤。他稳住手,写下:
第四次循环(当前进行中)
第一天:六月七日,星期三,6:17醒来。
上午:于市公安局报案,陈述六天后(6月13日23:50)将于后街巷(近废弃印刷厂)遇害。报案被接待处记录后转接至刑侦支队。接触刑警队长秦聿(男,身高约185-188,右眉断痕,态度怀疑、审视、不耐)。无法提供有效证据或可信线索,报案无实质性进展。警方表示届时会“注意”该区域。
备注:本次循环起始行为(主动报案)较前三次发生重大变化。首次与警方(秦聿)产生直接交集。对方态度负面,短期内无法成为助力。
写完这几行字,他盯着“无法成为助力”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
接下来去哪?回家?那个出租屋现在给他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某种囚笼般的窒息——第二次循环,他死在那里。
他需要动起来,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地踩踩点。
去哪里?后街巷?不,那是六天后的刑场,现在去太早,也容易打草惊蛇。而且……他下意识抗拒立刻回到那个充满血腥记忆的地方。
那么,就从最初开始。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中山路与解放南路交叉口”。距离这里不远,三站公交。那是他一切噩梦的起点——第零次死亡,或者说,最初那场夺走他第一次生命的车祸发生地。
中山路与解放南路交叉口,东南角。
陈述站在人行道边缘,看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景。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给建筑物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车流在红绿灯的指挥下有序地启动、停止。一切都平和、寻常,甚至有些乏味。
可他的视线却无法聚焦在这些日常画面上。眼前总是闪过扭曲的、不真实的片段:刺眼的车头灯猛地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撞飞,世界天旋地转,然后是剧痛和黑暗……
“呕——”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猛地转过身,扶住旁边斑驳的砖墙,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尖锐。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生理性不适才缓缓平息。他虚弱地靠着墙,大口喘着气,额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
他勉强直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路口,拐进旁边一条稍窄的街道,看见一家连锁奶茶店,几乎是踉跄着推门进去。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瞬间让他打了个寒噤,也清醒了一些。
“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柜台后的店员声音甜美。
陈述根本没看菜单,哑着嗓子说:“一杯……原味奶茶,去冰,谢谢。”
他找了个最角落、背对着门口的位置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惊悸后的余韵。
这不是害怕。是身体记住了。记住了那种粉身碎骨的痛楚和濒死的绝望。
他趴在桌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力地、无声地深呼吸,一遍又一遍,试图将那些强行闯入脑海的死亡画面压下去。不能崩溃,至少不能在这里。
奶茶很快好了。他捧着温热的纸杯,小口啜饮着甜腻的液体,那点热量和糖分似乎稍微安抚了仍在战栗的神经。他开始强迫自己回忆,不是回忆死亡的瞬间,而是回忆死亡前那平凡的一天。
那天……是齐教授的《中国古代史专题》课,下午四点开始。他不住学校宿舍,为了省钱和清静,在距离学校六七公里外的红旗小区租了间老房子。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提前出门,准备走到这个路口对面的公交站,换乘坐17路公交车去学校。
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十分左右?他记得自己出门前还看了眼手机。天气不错,他甚至还想着晚上回来要不要去超市买点菜。
然后,就是绿灯亮起,他跟着人群走上斑马线……再然后,就是地狱。
他努力回想,拼命地想从那片空白的恐惧和剧痛中挖出一点有用的细节。车牌号?完全不记得,根本没看清。司机的脸?一片模糊。货车的颜色?好像是蓝色的厢式货车,很常见的那种。有什么异常的声音?除了撞击声和人群的尖叫,好像……没有。
有用的信息,零。
陈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放下奶茶,再次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第一次死亡的那页,在空白处补充:
勘察记录(第四次循环 0号地点):
地点:中山路与解放南路口东南角。现状:交通繁忙,秩序正常。
交通监控:路口四向均有,对准机动车道。人行道侧后方银行有监控。
无法回忆起车辆及司机有效特征。
初步判断:若为谋杀,凶手需精确掌握我的行动时间,并能操控货车或司机。路口监控可能为破绽点,但现阶段无法调取。
写完这些,他盯着“操控货车或司机”这几个字。一个普通学生,值得动用一辆车来制造“意外”吗?如果值得,那动机一定非同寻常。
他在奶茶店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心跳彻底平稳,手脚不再发冷,才起身离开。
重新站在那个路口的人行道上,他强迫自己冷静地、像侦探一样观察四周。他走到自己当初被撞的大致位置——绿化带边缘。抬头,再次确认那几个交通摄像头和银行监控的角度。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了马路对面。当初,他就是要走到对面去坐公交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走过去呢?沿着当初预定的路线走一遍,会不会触发什么记忆?或者……能发现当初没注意到的细节?
这个想法让他心脏又是一紧。但他咬了咬牙。躲是没用的。如果连走过这段路都不敢,还谈什么调查?
他等到绿灯再次亮起,混在几个行人中间,踏上了斑马线。一步,两步……脚步有些僵硬,但他在走。
走到马路中间的双黄线附近时,一切都还正常。车辆在两侧安静等待。
然而,就在他快要踏上对面人行道、靠近那片绿化带时,异变陡生。
眼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开始扭曲、晃动。阳光变得刺眼而破碎,车辆的轮廓模糊拉长,耳边似乎响起了尖锐到不真实的鸣笛——不是现实中的,是记忆里的、死亡前听到的最后声音。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嗬——!”
他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眼前阵阵发黑,仿佛那辆蓝色的货车下一秒就会从某个扭曲的时空里冲出来,再次将他碾碎。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绿灯开始闪烁,倒计时归零,红灯亮起。两侧等待的车辆发出不耐烦的喇叭声。
“喂!走不走啊?挡路!”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从他身边绕过去,不满地嚷了一句。
这一声喝斥像一根针,刺破了那恐怖的幻觉泡泡。陈述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着冲上了对面的人行道,几乎是用扑的姿势抓住了绿化带的铁护栏,才没腿软倒下。
他背对着马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抓着护栏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发抖。
不行……还是不行。
仅仅是靠近这个地方,试图重现当时的路径,身体和潜意识里的恐惧就以如此猛烈的方式反扑回来。他根本没法冷静观察,没法思考。
他靠在护栏上,缓了很久,直到那阵灭顶般的恐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一无所获。除了再次确认了自己对这个地方有着严重的心理阴影,以及对那场“车祸”的细节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之外,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
凶手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至少,他找不到。
天色渐晚,街灯次第亮起。陈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吞噬过他一次的路口,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融入了下班时分匆匆的人流。
他的调查,在第一天,似乎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公交站犹豫了片刻,跳上了另一路公交车。方向——红旗小区。他所租住的小区,第二次循环,空调外机坠落的地方。
即使可能再次触发糟糕的生理反应,即使可能再次一无所获。
他总得做点什么。在第七天来临之前。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