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市公安局接待大厅比陈述想象的要嘈杂。

早上八点半,这里已经挤满了人。哭诉被盗的老人,互相推搡争吵的交通事故双方,角落里还有个醉醺醺的男人在大声嚷嚷着什么。空气里混合着汗味、灰尘味和劣质打印纸的油墨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有几根明显老化,光线忽明忽暗。

陈述在取号机前站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该按哪个按钮。他选了“刑事报案”,吐出来的小纸条上显示前面还有9人等候。

他找了一个靠边的塑料椅坐下,背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抱着。黑色笔记本的硬壳棱角隔着帆布硌着他的大腿,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这一切不是梦,他真的在这里,为了一周后(或许更早)将要发生的谋杀案报警,而他自己,是那个受害者。

荒谬感像水草一样缠上来。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划的。母亲当时一边给他消毒一边掉眼泪,说“怎么这么不小心”。现在想来,那点小伤小痛多么微不足道。

如果这次……如果这次还是逃不掉呢?

喉咙忽然发紧。他用力咽了咽口水,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感压下去。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里哭。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直到那点湿意被逼退。

“请A037号到3号窗口。”

机械的女声响起。陈述看了眼手里的号码,不是他。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A041号”被叫到——是他的号码。

3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警,脸色疲惫,眼皮浮肿。她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我……”陈述清了清嗓子,“我想报案。有人……可能要杀我。”

女警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年轻的脸和简单的穿着上扫了一圈。“具体什么情况?收到威胁了?还是有人跟踪你?”

“还没有,但是……我知道时间地点。”陈述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六天后的晚上,接近零点,在后街巷,靠近废弃印刷厂那段,有人会被杀。”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女警皱起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无意中听到的。”这谎话说得蹩脚,他自己都听出来漏洞百出,“有人在计划,我听到他们说……说‘是谁杀死了知更鸟’,这是暗号,或者……”

“知更鸟?”女警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在看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

“陈述,师范大学历史系。”他赶紧补充,“我说的是真的!六天后,请你们那天晚上派人去后街巷看看,真的会出事!”

“你说的‘有人会被杀’,是指你自己,还是别人?”

“是……是我。”陈述硬着头皮承认,“他们要杀的是我。”

女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样,你先填个表。”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把你说的情况写清楚,包括你怎么听到的,具体时间地点,对方特征。填好了再给我。”

陈述接过表格,是一张很简单的《群众报案登记表》。他找了一支公用笔,在嘈杂的环境里开始填写。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报案事由……写到“事由详情”时,他犹豫了。最后只写了:于6月13日深夜23:50分左右,在XX区后街巷(近废弃印刷厂)可能遭遇人身伤害,怀疑有人蓄意谋害。线索来源不便透露。

他把填好的表格递回去。

女警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敲了几下键盘。“行了,登记了。有情况我们会联系你。”

“就这样?”陈述愣住,“不用……不用做笔录吗?或者派人跟我去现场看看?后街巷那里很偏,晚上根本没人……”

“同学,”女警打断他,语气里的耐心已经耗尽,“第一,你所说的‘可能遭遇伤害’是六天后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因为一个毫无证据的预感就提前部署警力。第二,你连线索来源都不肯说,我们怎么判断真实性?第三,如果你真的感到人身安全受威胁,建议你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晚上早点回家。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或收到直接威胁,立刻打110,我们会出警。明白了吗?”

陈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早该料到的。正常人谁会相信这种话?

“下一位!”女警已经不再看他,朝后面喊道。

陈述僵硬地站起身,拿起背包,慢慢地离开窗口。周围嘈杂的人声、哭声、争吵声仿佛都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他走到大厅门口,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初夏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刺得他眼睛发痛。

站在台阶上,他茫然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接下来怎么办?自己查?他一个普通学生,能查什么?去后街巷蹲点?万一凶手提前发现呢?或者……试试去找前两次“意外”的痕迹?车祸那个路口,空调外机坠落的那栋楼,煤气泄漏的房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喂?”

“是陈述吗?”一个男声,公事公办的语气,“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关于你刚才报案的情况,需要你过来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地址是市局主楼七楼703办公室,现在能过来吗?”

陈述的心脏猛地一跳。“现在?可以,我就在市局门口。”

“好,直接上来。到了找秦队长。”

电话挂断了。陈述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随即涌上一阵混杂着希望和不安的悸动。刑侦支队?为什么突然这么重视?是因为他提到了具体的凶杀预告吗?还是……

他不敢多想,转身重新走进大楼,在指示牌前找到电梯间。

七楼很安静,走廊铺着暗绿色的塑胶地板,脚步声被吸收得闷闷的。703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陈述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不怎么耐烦。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两排铁皮档案柜,中间是两张对拼的办公桌,堆满文件和卷宗。窗户开着,风把浅蓝色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眉头拧得很紧。

陈述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人的身形——肩很宽,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高不低,穿着警用制服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皮肤是那种经常外勤的麦色。然后,那男人抬起头。

陈述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是早上楼梯间那个断眉的男人。

此刻距离更近,光线更亮,那张脸上那种极具冲击力的、混杂着粗粝和英俊的特质更加清晰。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而右边眉毛中间那道细小的断痕,让原本端正的容貌平添了几分野性和戾气。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直接剥开表象看到内里,此刻正毫无情绪地打量着陈述。

“陈述?”男人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偏低,带着点沙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是。”陈述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些。

“坐。”男人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自己把手里文件往旁边一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动作幅度不小,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述默默走过去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他注意到男人胸前别着的警号牌,还有肩章——虽然他看不懂具体衔级,但能感觉到这人的职位不低。

“我是长州市刑侦支队的秦聿。”男人开口,自我介绍简短直接,“你早上报案的内容,接待处转到我们这儿了。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秦聿。

陈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符合这个人的气质,冷硬,锋利。

“我……”陈述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在报案表上都写了。六天后晚上,后街巷废弃印刷厂附近,有人要杀我。”

“理由。”秦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不快,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谁要杀你?为什么杀你?”

“我无意中听到的。”陈述重复着那个蹩脚的谎言,“具体是谁我没看清,他们提到了时间和地点,还有……‘知更鸟’。”

“知更鸟。”秦聿重复这个词,盯着陈述,“一首英国童谣。凶手在商量谋杀计划时,特意提到一首童谣?”

“可能……是暗号,或者别的意思。”陈述避开他的视线。

“暗号。”秦聿的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那你听到暗号的时候,在哪儿?什么时候?对方有几个人?除了‘知更鸟’还说了什么?计划的具体细节是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又快又准。陈述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原本就没编好完整的说辞,此刻在秦聿锐利的目光下,更是漏洞百出。

“我……我当时很害怕,没听清太多,就记住时间和地点了。”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害怕到只记住关键信息,却连对方有几个人、大概长什么样都忘了?”秦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陈述,你当刑警队是干什么的?每天听故事的吗?”

陈述的脸颊发烫。“我没有编故事!是真的!你们要是不信,六天后晚上去后街巷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市局每天接到的各种报警和线索成百上千,其中声称自己或他人将要遇害的‘预言’,每个月都有。”秦聿靠回椅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烦躁,“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精神问题、恶作剧或者别有目的。你觉得我们应该为每一句毫无根据的‘预言’调动警力?我们需要的是能立案的依据——证据,或者至少,一个像样的、能说服人的理由。”

“所以……你们不会管,对吗?”陈述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一定要等我死了,变成一具尸体躺在那里,你们才会开始调查?”

“注意你的用词。”秦聿的眉头拧紧了,那道断眉显得更加凌厉,“我们按程序办事。如果你能提供切实的证据,或者哪怕一个可信的线索,证明你现在就面临紧迫危险,我们可以采取相应措施。但你给出的,只是一个无法证实、也毫无逻辑的、六天后的所谓‘谋杀预告’。你自己想想,这合理吗?”

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

可是那些死亡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冰冷的恐惧是真实的。

陈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一股不争气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瞬——又是这样。他最恨自己这点,情绪一激动,眼泪就不听使唤地往上涌,完全不受控制。这该死的泪失禁体质,让他从小到大都像个脆弱的笑话。他用力眨眼,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生理性的酸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下了那股让他羞耻的软弱。

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样一个显然没什么耐心、眼神锐利得像刀的警察面前哭。那只会让情况更糟,让自己显得更可笑、更不可信。哭泣是最没用的,他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

“我……”他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不仅是因为情绪,更因为他在极力压制喉咙里哽咽的冲动,“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们不信就算了。”

他伸手去拿脚边的背包,准备站起来离开。

“等等。”秦聿忽然叫住他。

陈述动作一顿。

秦聿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你报案内容里,对死亡方式的描述很模糊,只说‘可能遭遇人身伤害’。但刚才跟我说话,你两次用了‘谋杀’这个词。普通人预感到危险,一般会说‘有人想害我’,而不是这么确定地指向‘谋杀’。为什么?”

陈述的背脊僵住。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脾气暴躁的警察,心思这么细。

“我……猜的。”他勉强道,“如果不是有预谋的,怎么会选那种地方那种时间……”

“后街巷废弃印刷厂那段,去年确实出过两起抢劫伤人案,晚上不安全。”秦聿接过话头,“但如果是随机犯罪,凶手不会提前几天就制定计划,还恰好让你‘无意中听到’。所以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就是针对性的预谋犯罪。那么问题又回来了——针对你一个普通大学生的预谋犯罪,动机是什么?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债务纠纷?感情问题?或者……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把陈述钉在原地。他答不上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秦聿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陈述勉强维持的镇定。

害怕?

他当然害怕。他死了三次。每一次死亡的痛楚都真实地烙印在记忆里。他害怕第四次,第五次,害怕这个循环没有尽头。

这些他能说吗?说了只会被当成彻底的疯子。

而眼前这个叫秦聿的刑警队长,看起来最没有耐心应付疯子或者情绪不稳定的人。

“我没有害怕。”陈述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秦聿的眼睛。但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秦聿的目光落在他明显湿润泛红的眼尾,停留了两秒。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审视。那双深色的眼睛像骤然降温的寒潭,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锐利、近乎生理性排斥的厌恶——那是对无法自控的软弱的厌恶,对情绪崩溃前兆的厌烦,对一切不够“硬朗”、不够“冷静”的失控状态的彻底不耐。那眼神甚至带着点评估失败品似的挑剔,像在看不该出现在这里、玷污了某种秩序的东西。

那目光太直白,太具穿透性,像一把裹着冰碴的钝刀,不是砍,而是慢而重地碾过陈述此刻格外脆弱的神经。一种混合着羞耻、难堪和莫名愤怒的刺痛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果然。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可笑的、希望对方或许能穿透他拙劣的谎言察觉到某种真实困境的期待,被这眼神彻底浇熄,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只剩下冰冷的、现实的自嘲。

他猛地抓紧背包带子,皮革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借着这股力,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声。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近乎逃离的速度,像是要把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彻底甩开。

“陈述。”秦聿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陈述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这几天自己注意安全。”秦聿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发现任何异常,及时联系警方。你的报案我们记录了,六月十三日晚上,附近派出所的巡逻车会注意后街巷一带。这是目前程序上能做的。”

“……谢谢。”

陈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他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按钮,然后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块剥落的墙皮。

眼睛又酸又胀,视线有些模糊。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不能哭。没什么好哭的。本来就不该指望。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陈述走进去,按下“1”。

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

就在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他似乎瞥见703办公室的门开了,秦聿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朝电梯方向看了一眼。

但那可能只是错觉。

电梯开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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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3办公室内,秦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瘦削的身影走出市局大门,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眉头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击。

刚才那个大学生……有点怪。

不是那种精神错乱或者纯粹恶作剧的怪,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矛盾感。他眼神里的恐惧非常真实,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绝望,不像装出来的。但叙述的内容又支离破碎,毫无可信度。

而且,提到“知更鸟”时,那种不自然的停顿和躲闪,不像在撒谎,更像在隐瞒什么关键信息。

还有那泛红的眼眶……秦聿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确实讨厌眼泪,讨厌一切情绪化的表现。干这行,见多了悲惨和失控,如果次次共情,早就干不下去了。保持理性和距离是必要的盔甲。

但刚才那小子强忍眼泪、梗着脖子说“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样子,不知怎么,让他心里某处极轻微地硌了一下。不严重,但存在感鲜明。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简单的报案登记表,又看了一遍。

笔迹潦草,能看出书写时的紧张。

秦聿放下表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早上让老赵去查的信息已经反馈回来,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陈述,师范大学历史系大三,租住在红旗小区3号楼二单元402……

402。他住在502室,正楼上。

早上楼梯间里那个与他错身而过、眼神惊惶又决绝的男生,瞬间与眼前这份报告、与办公桌对面那个强忍泪意的身影重叠起来。

是巧合吗?

一个背景干净的大学生,在与他“偶遇”的几小时后,就坐在了他对面,讲述一个漏洞百出却细节具体的“谋杀预告”。这中间的联系,微弱得像个臆想,但秦聿办案多年养成的直觉,却让他无法轻易忽略这种“巧合”。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将那股因陈述的眼泪而升起的烦躁感压下去,强迫自己回到纯粹的理性分析。

还有那明显哭过的眼睛……

秦聿重新睁开眼,拿起笔,在报案登记表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后街巷,6月13日23:50,关注。报案人情绪异常,陈述矛盾,建议观察。”

然后他将表格塞进一个待处理的文件夹,推到桌角。

程序上该做的已经做了。一个无法证实的预言,一个语焉不详的报案人,他的回应只能到这个程度。

至于六天后晚上后街巷会不会真的发生什么……

秦聿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

只有到时候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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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N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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