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温的。
陈述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肋下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汩汩往外涌。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只看见自己摊开的手掌旁,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缓慢蔓延,像一朵诡异的花在夜色中绽放。
耳鸣尖锐得像是要刺穿颅骨。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失败了。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传来的、湿漉漉的声响。他闻到铁锈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雨后的泥土腥气。
“救……”声音卡在喉咙里,成了破碎的气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一道狭长的影子落在他逐渐失焦的视野里。他想抬头看看是谁,颈部的肌肉却已不再听从使唤。
那人在他身旁停下,蹲了下来。
陈述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球,只瞥见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尖沾着泥点,擦得锃亮的鞋面倒映着他自己惨白的脸——那是他第四次看见这张濒死的面孔,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
第一次是货车,第二次是坠落的空调外机,第三次是煤气爆炸,这一次……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过来,轻轻拂开他额前被血濡湿的头发,动作近乎温柔。然后,那人靠近他耳边,声音低沉平缓,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童谣: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陈述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死了知更鸟。”
手套抚过他的脸颊,冰冷的皮质触感让他残存的意识战栗。
“谁看见他死去?”
声音还在继续,那首他小时候在童谣集里读过的、带着诡异韵律的句子,此刻成了死亡的伴奏。
“是我,苍蝇说,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见他死去……”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最后的光线。在彻底沉入虚无前,陈述听见了遥远的警笛声,穿透粘稠的夜幕,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还有一道高大模糊的影子,正从巷口冲进来,带着焦急的怒吼——
然后,一切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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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挣脱。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下意识摸向左肋——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睡衣底下因冷汗而变得冰凉的皮肤。
他环顾四周。
熟悉的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书桌上堆着历史资料和考研习题,墙上贴着《古代文明分布图》。窗帘没拉严实,清晨的天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闹钟在床头柜上滴答作响,红色数字显示:6:17。
六月七日,星期三。
他怔怔地盯着闹钟,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伸手拿过手机解锁——日期确认,六月七日。他又点开新闻APP,头条是某明星离婚,往下翻,本地新闻里没有提到任何大学生死亡事件,没有车祸,没有意外坠物,更没有小巷谋杀。
当然不会有。因为“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
一切正常得可怕。
陈述放下手机,双手捂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第四次了。
这是第四次,他在这个早晨醒来,距离死亡还有整整七天。
第一次“重生”时,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历史系,大三,人生最大的烦恼是考研还是考编,以及暗恋的学姐到底有没有男朋友。一场车祸夺走他的生命,下一秒他又在出租屋醒来,时间倒退回一周前。他欣喜若狂,以为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导致车祸的因素——那天他不再走那条有大型工地的路,改乘地铁。结果在第六天,他租住的老旧小区,一台年久失修的空调外机从天而降,精准地砸中了正在楼下取快递的他。
第二次醒来,他有些发懵,但还是用“倒霉透顶”说服了自己。人怎么可能接连遭遇两次致命意外?但也许就是巧合呢?他变得更加谨慎,不仅避开车祸地点,连那几天都尽量不出门,外卖都让放在门口。他甚至去庙里求了平安符。第七天,他以为安全了,放松警惕开窗通风——老旧的煤气阀门突然泄漏,火花一闪,轰然巨响。
他在剧痛和灼热中失去意识,再醒来,又是六月七日的早晨。
而上一次,第三次,他不再觉得这是幸运或巧合。
他死在一条陌生的小巷,左肋被利器刺穿,失血过多。死前,有人在他耳边念着那首诡异的童谣。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陈述低声重复,声音沙哑。童谣的调子在脑海里盘旋,和那双黑色皮鞋、那只皮质手套、那个低沉的声音缠绕在一起。
这不是意外。
至少第三次不是。
那前几次呢?真的是“意外”吗?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杂乱的旧物:高中毕业照、没用完的笔记本、几枚硬币。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全新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翻开第一页,他在页眉写下日期:第三次循环。
这是他第三次重生后养成的习惯——记录。前两次他浑浑噩噩抱有侥幸,第三次他开始怀疑,于是翻出了这个本子,想着如果还有“下次”,他得记住些什么。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他写下:
初始死亡:第六天下午,中山路与解放南路口,货车撞击。
第一次循环:成功避开货车,但于同日稍晚,在红旗小区7号楼楼下,被高空坠落的空调外机砸中。
第二次循环:避开前两次危险,于第六天深夜,在租住屋内因煤气泄漏引发爆炸身亡。死前隐约听见窗外有异响(?)。
第三次循环:尽可能规避所有已知风险,但于第六天深夜,在后街巷(近废弃印刷厂)遭利器刺穿左肋,失血过多。特征:凶手男性(推测),戴黑色皮质手套,穿黑色皮鞋,熟知《谁杀死了知更鸟》童谣。死前听到警笛,看见有人冲进巷子(未看清)。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警笛”两个字上点了点。
第三次循环死前听到了警笛。是巧合,还是因为他这次提前做了一些不同的事?他第三次循环里做了什么不同的事?
陈述努力回忆。第三次循环,他因为已经死了三次,变得更加谨慎,几乎足不出户,也没有试图联系任何人……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等等。
他第三次循环的第六天傍晚,因为实在憋闷,加上以为躲过了前几次下午的危险,曾经短暂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店买过东西。时间不长,大概二十分钟。难道就是那次出门,被凶手盯上了?然后跟踪他到深夜,在后街巷下手?
那么警笛……是有人报警了吗?谁报的警?那个冲进巷子的影子,是警察吗?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一个都没有。
陈述合上笔记本,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有一双偏圆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平时看人时总显得温和无害,甚至有点懵懂。此刻这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惊疑和疲惫,眼白泛着红血丝。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述啊陈述,”他对着镜子说,“你一个普普通通大学生,没仇没怨,存款不超过四位数,最大的秘密是高中时期偷看过同桌的日记——到底是谁,这么处心积虑要你死四次?还是用不同方法?”
没有答案。
他擦干脸,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学姐昨天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图书馆复习。那是最初进入循环前最后一条值得高兴的讯息。现在看着,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110”上悬停。
报警吗?说什么?说我死了四次又活了三次,有人要杀我,凶手可能还会念童谣?
警察会把他当成疯子。
他退出拨号界面,转而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谁杀死了知更鸟童谣寓意”。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童谣赏析、儿童文学研究。这首英国古老童谣,讲述知更鸟被杀害后,森林里的动物们各自承担送葬角色,最后一句是“下次鸟儿法庭,麻雀将受审”。寓意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对死亡仪式的戏仿,有的暗指集体罪责。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陈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关掉手机。
窗外天色渐亮,城市的噪音开始浮现:远处车辆的嗡鸣,隔壁大爷的收音机戏曲声,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天。
但他知道,这是倒计时的开始。第七天,或者更早,死亡会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降临。
这一次,他要主动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就算被当成疯子,也好过莫名其妙再死一次。
他迅速换上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手机、钱包、钥匙塞进背包,想了想,又把那个黑色笔记本也塞了进去。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折返回来,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小刀。那是他去年徒步时买的,从来没真正用过。
刀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背包侧袋。
至少,这次他不想毫无反抗地死去。
拉开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和尘土味。陈述深吸一口气,踏出房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亮脚下老旧的水泥台阶。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时,他忽然停住。
下方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正往上走。陈述下意识侧身让路,抬头瞥了一眼。
来人身形高大,几乎堵住了大半个楼梯间。他穿着深色衬衫,肩宽背挺,步伐带着一种军警人员特有的干脆利落。往上走时微微低头,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右边眉毛中间有一道细小的断痕,像是旧伤留下的痕迹,让那张本来就很英俊的脸平添了几分野性和戾气。
两人错身而过时,男人的目光在陈述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刀片刮过皮肤。
陈述心脏莫名一跳,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往下走。
直到走出楼道,站在晨光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栋老居民楼里,什么时候住了这样一个人?
他回头望去,楼梯间的窗户映出朦胧的影子,那人已经上了楼,消失在拐角。
陈述摇摇头,把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去警察局。
不管会被当成疯子还是报假警,他都要把这件事说出来。至少,第三次死亡的巷子,那个地点,那个时间,他得让警察知道。万一……万一第六天深夜,真的有警察赶到呢?万一那个冲进巷子的影子,真的是来救他的人呢?
背包里的笔记本沉甸甸地压着肩膀。陈述握紧背带,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没注意到,三楼某扇窗户后,刚才那个断眉的男人正站在窗帘缝隙间,目光追随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沿。
男人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老赵,帮我查个人。住我楼下,顶多二十出头,男生,看起来像学生。对,就现在。名字不知道,但应该是租户。嗯,尽快。”
挂断电话,男人继续盯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断眉下的眼睛眯了起来。
刚才错身而过时,那男生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和决绝,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普通大学生早上出门该有的眼神。
倒像是……
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