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的大脑“嗡”的一声陷入短暂空白。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深陷在背包侧袋里的手,布料被里面的硬物撑出明显的凸起轮廓——任谁都能看出那绝不是什么手机或钥匙。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断续的虫鸣,和晚风穿过楼隙的呜咽。
冷汗倏地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猛地将手抽了出来,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掌心里空空如也,折叠刀被他仓促地留在了袋底。但刚才紧握的姿势、布料清晰的凸起、以及此刻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早已将“藏了东西”和“心虚”写得明明白白。
秦聿的目光自他空荡荡的手,缓缓移回他脸上。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几乎化为实质的冷针,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秦聿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极具压迫感地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熬,它在明确地等待一个解释,一个必须能说服他的解释。
“是……是防身用的。”陈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他低下头,不敢对上那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得惊人的眼睛,“就……一把折叠小刀。晚上这边太黑了,我一个人……有点怕。”这个理由比刚才的“消食查安全隐患”听起来似乎稍微真实一点点,但配合他之前种种颠三倒四、语焉不详的表现,依旧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
秦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哦,防身用的。”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直,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但这简短的回应,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陈述原本死寂的心湖。
万一呢?万一他愿意信一点点呢?
求生的本能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猛地压过了慌乱。陈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望向秦聿。夜色模糊了对方部分神色,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钉在自己身上。
“秦队长,”他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努力让每个字清晰,“我知道我看起来很奇怪,很可疑。我下午报案说的那些话,你大概一个字都不信。我说我听到有人要杀我,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行为又颠三倒四……换我是你,我也会觉得这人不是疯了,就是别有用心。”
他开始说,起初还有些磕绊,但渐渐地,话语像开了闸的水。他没有提循环,那太荒谬了。他只说自己的恐惧,那种被无形阴影追逐、对日常事物都开始疑神疑鬼的窒息感;他说起站在熟悉路口却感到的灭顶恐慌,说起对黑暗和独处的神经质般的警惕。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夹杂着真实的颤抖和后怕,那是几次死亡遗留下的、刻进骨子里的惊悸。
秦聿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站在那里,身形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沉默的剪影。陈述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专注,审慎,带着职业性的剖析。他听出了陈述的隐瞒——那恐惧的根源绝非仅仅是“听到”什么那么简单,但陈述此刻倾诉出来的害怕,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几乎能触碰到那份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栗。
直到陈述停下来,胸脯微微起伏,眼睛在昏暗中也似乎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种倾诉后混合着忐忑与渺茫期待的眼神。他仰头看着秦聿,像溺水者看着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秦聿的视线落在陈述脸上。这个角度,昏暗的光线柔和了对方脸上过于强烈的惊惶,凸显出那双偏圆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眼眶。眼巴巴望过来的样子,不知怎的,让秦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家院子里那只总爱跟在他脚边、用湿漉漉眼神望着他的小土狗。
这个突兀的联想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移开了目光,转向一旁沉沉的夜色。这个动作很自然,或许是为了继续观察环境,或许只是不想继续那种过于直接的视线接触。
但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正处于高度敏感状态的陈述眼里,却成了最明确的拒绝信号——他不信,他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小火苗,被这盆无形的冷水,“嗤”地一声浇灭了,只剩下一缕带着讽刺意味的青烟。
心里那点刚刚捧出来的、热腾腾的期盼和脆弱,瞬间变得冰凉。陈述觉得有些可笑,更有些难堪。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一个根本不在意的人掏心掏肺,而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许还在心里冷静地分析着他的漏洞,评估着他的表演,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他感到一阵细密的颤抖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渐渐控制不住。果然,他知道了,果然不能相信别人,尤其不能相信一个从一开始就用那种眼神看你的警察。
他不再看秦聿,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前那片被手机余光勉强照亮的水泥地,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秦聿的思绪却已从那个不合时宜的联想里抽离。他确实没有全信陈述的话,那些隐瞒的漏洞像暗礁一样明显。但这小子表现出的恐惧,和他那些矛盾行为背后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威胁,却让他无法完全置之不理。一个住在自己楼下、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又声称有危险的大学生,无论如何都值得多留一份心。反正住得近,平时稍加留意便是,这既是职业习惯,也算……某种意义上的邻里关照?尽管这个“邻里”麻烦得很。
“不早了。”秦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述,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甚至比刚才更疏离几分,“晚上别在这种地方久留。真要担心安全,就早点回去,锁好门。”
他没有对陈述的倾诉给予任何直接的回应,没有安慰,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我会留意”这样公式化的话都没有。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种必要的告知,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三号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很快便融入了前方更深的黑暗里,连脚步声都迅速远去、消失。
留下陈述一个人,站在原地,周身发冷。
晚风似乎更凉了。他慢慢把还在轻颤的手从背包侧袋完全抽出来,指尖冰凉。
他讨厌秦聿。讨厌他那双好像能看透一切却毫无温度的眼睛,讨厌他那种置身事外、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更讨厌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竟然会对他产生可笑的期待。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然后也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三号楼自己那个寂静的出租屋走去。背影像一只被雨淋透、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陈述回到家,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灯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坐了很久,直到麻木的腿传来刺痛,才慢慢爬起来。
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驱散一小片黑暗。他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记录第四次循环的那一页,就着灯光,开始汇总今天的信息。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将白天的经历、秦聿的每一句对话和每一个眼神,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下来。写到最后,关于今晚的偶遇和对话,他停顿良久,只干巴巴地写了一句:
“夜间于小区内偶遇秦聿,交谈,无实质进展。对方态度冷淡,未取得信任。”
合上笔记本,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淋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洗不去那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凉。他抬头,任由水流打在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无力地呼吸。
这一夜,陈述在不安与对明日茫然的思绪中辗转,许久才带着疲惫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
而楼上,五楼。
秦聿冲了个战斗澡,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集中在他常坐的那张旧沙发和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散落着一些关于鸿运百货跳楼案的初步资料和现场照片。
他坐下,拿起一份报告,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案件细节上。
可刚看了几行,刚刚那些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那双仰望着他、湿漉漉的、闪着微弱希冀的眼睛。
像小狗。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比上一次更清晰。
秦聿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报告扔回茶几,用力抓了一把还有些潮湿的头发。
不对劲。他对自己说。肯定是今天太累,又碰上这么个语无伦次、行为诡异还动不动就眼睛发红的麻烦精,扰得他心烦。
这小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行为逻辑前后矛盾,说辞漏洞百出,可偏偏那份恐惧感……秦聿想起陈述在路口扶着墙呕吐的背影,想起他紧握背包里刀具时绷紧的指节,那种惊惶不像全然伪装。他身上肯定藏着事,而且不是小事。
秦聿的眉头紧锁,多疑的本性开始高速运转,将陈述所有的异常举止都打上问号,列成需要严查的条目。
至于心底那丝一闪而过的、陌生的触动,则被他理所当然地归咎于职业性的警惕和不解——是对异常案件本能的关注,是对可能存在的危险源头的警觉,以及对眼泪的厌烦,仅此而已。
他重新拿起案卷,强迫自己将精神集中在鸿运百货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上,试图从中理出凶杀或自杀的线索。只是那字里行间,偶尔还是会闪过另一双眼睛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