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言准时出现在谭执书房里。依旧是伺候笔墨,无不细致。
做完后,他也不似其他的侍从般傻傻地站着,自顾自在书房整理书籍、卷宗,但是声音放的很轻。
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把主人当回事了,但其实并没有。他随时能注意到谭执的需求,茶凉了就叫人重新换上热的,墨快用尽了就立刻上前磨墨,见着屋里有些闷主动打开窗。
什么话都不用说,林言就能把一切安排的很好。他手上忙着事,有时候还静立在书柜前翻看两眼自己正在整理的书,可一边心神还能分给谭执。
偶尔谭执感受不到这人的存在,可每当一有这种念头,林言的行为又能很明显地凸显他就在这里的事实。
分明是春风化雨,落在地面上却能砸出回响。
做的太好,反倒叫人不适,让人的心思不由得留在他的身上。
谭执决心把他揪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搁了笔,正想回头找林言,林言却早已察觉般站在了左侧。
谭执默了默,改了法子,直截了当地夸奖林言“今日账簿之事,你做的很好。”谭执面对下属,向来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尤其是如此合他胃口的下属。
林言并不邀功,也不贬低自己,“今日之事能办好,少不了周主簿和书吏的支持,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点子。”
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像是其余人与他平分秋色,功劳各半了,不知为何,谭执心底有些不虞,“他们做的好本王自会赏他们的,你呢?”
林言顿了顿,“王爷要赏赐便赏我些银子吧。”
谭执有些意外,这林言莫不是个傻的,听不懂他的话外音,他难得的便又把话往前递了递,“你思维敏捷,擅经营之道,难道甘愿屈居做一个侍从?
林言这回没有迟疑,“王爷若赏赐金银我感激不尽,若是别的便权当我没做过此事。”这话说的就有些不留余地了。
被明晃晃驳了面子,谭执的面色登时冷了几分。可看林言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有些撒不出来火。只打发了他走。
林言走后,立刻就有暗卫来汇报情况。谭执冷不丁问,“你刚刚是不是都听到了。”
暗卫只感觉王爷身上散发的寒气冻到他了,脊背一凉,不敢隐瞒,“是,属下确实听到了。”
暗卫以为听到王爷被侍卫拒绝的秘密大概是要命不久矣了。哪知谭执只凉凉道“那你说说看,他为何不愿意。”
暗卫觑了眼对面人的神色,忐忑道,“属下觉得他贪图钱财,不知好歹……还有点不大聪明。”
谭执未给予回应,命暗卫汇报调查到的事。
三天后林言和周主簿彻底把账簿一事落实好,本以为白干一场,却不想最后还是得了谭执给的赏银。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自皇家狩猎过去已有半月。
王府里人多眼杂,林言又很少有独处的机会,一日日的焦躁起来。
早上服侍谭执更衣的时候,手一不小心蹭过他的颈侧,一瞬间似乎感受到温热皮肤下血液的跳动,林言立马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
谭执自然感受到了这片刻微凉的触感,他觉得有些陌生,但居然并不反感。垂眸看了看在为自己整理前襟的林言,还是如往常般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神色也如常。
是没意识到吗?还是装的……
出府的路上,谭执和林言一前一后的走着。林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快出府门时,谭执猛的停下,林言差点一头撞上去,刹那回神刹住脚,尽管如此,因为双方本来距离就近,林言的头还是轻碰上谭执的背,又是一触即分。
这下林言脸上一贯的谦和淡然都有点没绷住,前面分明空无一物,谭执是故意的。
而谭执捕捉到林言一瞬皲裂的面庞,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似乎打了场胜仗,也不管身后人如何想,就又往前去了。
林言没有想到,这其实是谭执的试探,而他也确实成功了。一个处处周到甚至可以一心二用的人,一天之内居然犯了两次错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谭执当真有点好奇了。
而换做是平时的林言是不可能察觉不出谭执的用意的,只是他被体内的恶魔折磨的神思不属,光是压制这份躁动就近乎花光了他全部的意志。
今天夜晚十分难捱。
徐徐的夜风刮过房间,但林言感受不到半分凉意。
名为理智的弦绷紧、更紧,直到极致。林言蜷缩在被子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也不是惧。
很热。有火在胸腔里烧,一点点蔓延。身体内的血液流速似乎非常快,非常急,让林言有一种它会随时冲破皮肤的错觉。他用了冷水,一股脑淋在自己身上,但是不管用。
林言有点想撞墙,但最后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用尖牙咬住小臂,血液缓慢地流了出来,滴到地面上。林言始终没有松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目光慢慢有了焦点,大脑勉强恢复思考的能力。
左臂垂下,林言脚下已经蜿蜒了一小滩血迹。他目不斜视地跨过去,随意找了根白布,面无表情地将它缠在手臂上,绕紧。红色透了出来,林言没再管。
盖上被子,他才终于可以入睡。
今天的林言很正常。
谭执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林言布菜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明明是下人的活,他来做,确是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而且谭执还发现此人观察力和记忆力惊人。因为讨厌与人说自己的喜好,谭执从没告诉王府下人他的忌口,厨房里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不喜欢就少吃或者不吃,反正也不会只有一道菜。
可林言才做贴身侍从没多久,就基本摸清了他的全部喜恶。哪道菜他没动过,下一次就绝不会再出现,哪道菜他吃的少,下次端上来的就会有些微调,他喜欢的菜,出现的频率就高,包括他不吃带有蒜的菜,林言也知道。
谭执自认是个挑口的,但在林言的照顾下只觉得每道菜都合心意。
这实在有些可怕。如若林言有所求也好,谭执尽可放心用,互惠互利,可偏偏他虽然总端着一副笑脸,好像谁都好说话,实际上嘴里说出的未必有一句可信的。
昨日的林言还可以试探,今日的林言就坚不可摧了。无论谭执如何探,林言都不声不响地挡了回来。
谭执突兀想起暗卫说的话“不知好歹,不聪明”,呵呵,不知好歹是真,但他若是算不聪明,这世上聪明的又还有几个?
林言,你到底为何不愿露锋芒,你到底……在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