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露锋芒

回到靖王府这几日,林言总觉得心口像压着块石头。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具体事务,比如将靖王的朝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或将书房里堆放的书籍擦掉灰尘按极严格的顺序摆好,那阵没由来的心慌才能被稍稍压下。

他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空想任何别的。面上依旧是一幅八风不动、谦和有礼的模样,只一些极细微的地方会泄露他的心绪:给靖王缠腰带时,指尖会无意识多缠绕半截,又或者吃饭时盯着某道菜出神片刻,没吃两口就停筷了。

不过无人会留意这些小事,大人们不会在意奴仆的死活,而奴仆们光是每天做活就已经累的分不出心神了。

王府的周主簿最近为一事十分发愁。

京中近来时兴起轻纱罗帔帛,以前这种装饰物也偶有女子佩戴,但并不流行,如今京城里的贵妇贵女们好像一下发现了它的美,趋之若鹜,倒是让其有些供不应求了。

王府底下那些店家也活了心思,明明按市场调高了价格报上来的还是原价,有些货多的压着不卖等更高点,货少的有的趁价高卖了,有的帔帛没涨价但连着积压的成衣一块销售。

这么一来,王府的账簿简直是一团糟,极难理清,主簿老先生愁的本来就白了一半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些。

林言奉命来送文书,见主簿房内,账册堆叠如山,老先生对着几本明显有出入的账册唉声叹气,捻断数根胡须。

他交好自己的差事后几步上前,轻声问道:“先生为何事烦忧?不知晚辈可否帮得上忙。”

周主簿也不指望有人能帮的上忙,但此时心中郁闷,正愁无人分说,便大致将帔帛之事和账目混乱的困境道出。

林言静静听完,目光在那些混乱的账册上掠过,略一思索:“先生,若你愿意信我,此事我或可一试。”

主簿先生笑着摆了摆手,“你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哪里懂算这么大的账,老头我算半辈子账了,都被这账目绕得头晕。”

“可是先生若是按平常算法,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不说,还未必能算对。”林言仍嘴角含笑着分析,“何况王爷最近事忙,若因此事再扰得他烦心,怕是少不了一顿训斥。”

周主簿听这年轻人说的有理有据,心想便让他一试也无妨,最终应允了。

“先生,烦请您将旗下所有涉及帔帛及成衣生意的店铺,最近三月的进货、销售、库存账册全部取来,再寻几位手脚麻利、字迹工整的书吏大哥来帮忙即可。”林言有条不紊地安排。

主簿将信将疑,但见林言神色沉静,眼神清亮,不似妄言,便死马当活马医地挥挥手,吩咐下去:“快去,按林小哥说的办!”

很快,几名书吏捧着更多账册进来,脸上都带着些不情愿——显然都觉得这是件苦差事。林言也不介意,向他们温和地拱了拱手:“有劳几位大哥了。”

账册堆在一旁,林言却并未急于翻看具体数字,而是先做了一件在周主簿看来很奇怪的事。

他让书吏取来数张极大的宣纸,在宽大的案几上铺开,亲自执笔,在上方画出清晰的表格,又在表格顶端分别填了字。一手规范漂亮的毛笔字立刻让旁边的书吏们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请各位,”林言语调平和地吩咐道,“依我所说,分店登记。先不论金额,只记数量。根据我列出的期初库存、本期进货、本期销售、当前库存几项将各店帔帛与成衣数量逐一抄录表上。”

书吏们虽不解缘由,但都依言照做。只是才写了一部分,一名年轻书吏就忍不住嘀咕:“这得记到什么时候去?而且记下来又有何用?账上本来也有。”

见他们都面带疑惑,林言也不恼,耐心解释道:“如今之乱,源于各店记账之法不一,有的按货品记,有的按流水记,混杂难辨。我们需先抛开混乱的银钱数字,将所有的‘物’之流向理清。物清,则账自明。”

众人有些新奇,似懂非懂,但直觉有理,便依言行动起来。房内一时只剩下了翻动账册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果然,在这张巨大的表格被填满后,异常之处便一目了然了。

林言站在表格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家店的“销售”栏:“先生请看此处。此店帔帛售价皆按旧价,未曾上调,看似老实。”

随即,手指快速滑向“库存”栏:“但其成衣库存下降速度,远快于往常及其他店铺。他们虽未直接提价,却将帔帛作为‘诱饵’,搭售出了积压货品,实则利润已隐含其中。”

周主簿赞同点头,他做了多年计算,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先前并未与之言明,而林言却能一眼看出其中门道,实属不易。

接着,林言又指向另一家店:“再看此店,进货价确有提高,但其销售记录显示,高价帔帛售出极少,多数仍按原价卖出。那报上来的高额成本,与实际的销售回款完全对不上。这中间的差价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书吏们面面相觑,旋即发出阵阵惊叹:“原来还能这样看!”“这么一看,果真清清楚楚!”

主簿眼睛一亮,心中惊涛骇浪。

林言见主簿已然明了,便顺势道:“症结既已清晰,应对之法便需分类施策。对中饱私囊者应严查严惩,对盘活库存者需功过分明,对市场波动则规范流程,令其随行就市、及时报备即可。

“如此,方能既整肃规矩,又不挫伤经营之利。”

周主簿一把抓住林言的手,他看向林言,眼神已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完全的信服与惊喜:“妙啊!妙啊!林小哥此法,如快刀斩乱麻,又能对症下药,老朽……老朽真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林言连忙扶住老先生,谦逊道:“先生言重了,晚辈实不敢当。只是旁观者清,提供了个梳理的法子。具体如何决断、如何惩处,还需您老这般经验丰富之人来定夺。晚辈只是帮了点小忙,万万不敢居功。”

然而,如此精彩的一幕,早已让周围的书吏们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半日功夫,林言的事迹便在府里传开了,下人都道王府里有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侍从,心思玲珑,手段非常。

靖王谭执得知此事时,正在校场练箭。

一箭正中靶心后,他听着身后侍卫的低声回禀,面色沉静如水,只伸手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羽箭。

搭弓,拉弦,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

“看来,本王这府里,倒是藏龙卧虎。”他语气平淡,手中力道丝毫不减。

箭矢“嗖”地一声离弦,再次精准地钉入红心,尾羽微颤。

他收弓,将长弓递给身旁的侍卫,接过汗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却并未看向那靶心,而是遥望着王府内院的方向。

“去告诉周主簿,”他淡声吩咐,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此事林言既已插手,便让他一管到底。三日内,本王要看到结果。”

侍卫躬身领命:“是!”

“还有,”靖王忽然又叫住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愉悦,“今晚的值守,换他来书房伺候。”

侍卫不敢多言,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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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兰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