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做事自有他的章程,不管多复杂的事他都能拆开来做好了。
以前还不太熟悉,做的已是挑不出毛病,一旦熟悉了,整个前院隐隐有围绕着他运转的势头。林言待人一贯和善,那些年龄小的丫鬟、下人私下里都叫他言哥哥,有什么不懂的舍近求远也要跑来问。年龄大的,有些受过恩惠,大部分与他相处觉得舒服,也都服他。
初时,谭执还没有察觉,直到潜移默化地感觉府里新来的下人用着越发顺人心意,喊人来问,小丫鬟脆生生地答:“是言……林言哥哥教我们的。”
“哦,那你们林言哥哥还教你们什么呀?”谭执眸色渐深,语气却更柔和了些。
“林言告诉我怎么浇花花不会死!”“教我怎么洗衣服更干净!”“还教我们认了自己的名字!”几个小仆从一个个报着。
谭执不动声色,一人赏了半吊钱让他们好好干。
午后,谭执处理完公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一旁静候的林言道:“上回皇家狩猎你说想学骑马,本王前些天事忙没空教,今日天色尚可,便去校场吧。”
林言垂首应“是”,心中却微微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府校场开阔,草色已见微黄。侍从牵来两匹马,一匹是谭执常骑的黑色骏马,皮毛如缎,神骏非凡,另一匹则是性情温和的棕色母马。
谭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林言身上:“去吧,先让它熟悉你。”
林言依言上前,伸出手,以一种看似生疏、实则极有分寸的手法轻轻抚摸马颈,动作舒缓,眼神平静。那马儿温顺站着,由着他抚摸。
谭执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可不似一个初次靠近马匹的人该有的反应。
“上马。”他命令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言暗自吸气,左脚认镫,翻身上马。动作间略显迟疑,他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生疏一点,但身体核心的稳定和跨坐的姿态,却隐隐透出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协调感。他紧紧拽住缰绳,适当流露出紧张的神情,控制着马儿在校场上缓慢踱步,看上去就像一个天赋稍好的初学者。
谭执看着场上那一人一马,瞳仁漆黑如墨。他不发一语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策马靠近林言。
“缰绳握得太紧,”他的声音忽然在林言耳侧响起,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气息,“放松些,不必怕。”
说着,他竟直接伸出手,覆上了林言握着缰绳的手背!
林言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谭执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牢牢包裹住他的手。那股之前被他强行压制的火苗再次冒头。
他竭力压下瞬间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放松手指,甚至微微侧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谢王爷指点。”
谭执感受到了手下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随后迅速伪装的放松。他并未立刻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带着林言的手,轻轻操控缰绳,让马儿小跑起来。
“感受它的节奏,”他的声音低沉,响在林言耳畔,“身体随之起伏。”
一黑一粽两匹骏马小跑起来,颠簸加剧。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身体不可避免地随着马背起伏而轻微碰撞。每一次触碰,都像在林言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谭执的目光打量着林言看似专注却暗藏僵硬的侧脸,又落在那微红的耳廓处——那张永远神色淡淡的脸上居然也会露出不一样的神情吗?
绕着校场跑了一圈,谭执终于松开了手。
林言立刻暗自吁出一口气,背后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自己试试。”谭执勒马在一旁,看似随意地吩咐道,实则目光如炬,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林言骑虎难下,只得依言控马小跑。他极力模仿着新手的笨拙,控缰的力度、身体的节奏都刻意调整得略显生涩,但在真正的行家眼里,那份刻意的“生涩”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谭执看着他“努力”学习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果然。他根本就会骑马。而且骑术可能相当不错。
他为何要撒谎?一个会骑马、懂算账、观察入微、懂得笼络人心的人,却能一直将自己隐藏在侍从外壳下……谭执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但那探究的**,也随之水涨船高。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像得到了一件极其复杂有趣的谜题,迫不及待想要解开。
训练结束,两人下马。
林言垂首立在一旁,心跳仍未完全平复,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谭执将马鞭递给侍从,状似无意地走到林言身边,抬手——
林言肩膀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又立刻止住。
谭执的手落下,只是轻轻地拂过他肩头一片不小心蹭上的草屑,动作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今日练的尚可”他淡淡道,目光落在林言低垂的眼睫上,“下回继续。”
说完,他不等林言回应,便转身离去。
林言站在原地,直到谭执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谭执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肩头那被触碰过的感觉挥之不去,心里有些不解,教人骑马是这样教吗?过去的记忆太过模糊,可他总觉得不太对。
春夏之交,京城柳絮纷飞,杨花扑朔,正是恼人的时节。
翌日,谭执在书房办公,林言也一如往常。翻了两页书,忽有侍从来报,五皇子殿下过府来访。
谭执并未让林言回避。很快,五皇子谭明澈便笑着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春衫,更显得意气风发。
“二哥!你可真是大忙人,几日不见,还得我亲自上门来寻你。”他语气亲昵,自顾自地在谭执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林言为二人都倒了新茶,站在一旁,像个透明人。
谭执放下手中的文书:“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自然是闷得发慌,来找二哥讨杯茶喝,顺道……”他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便模糊起来。
林言无心听这些,站在这总觉得不自在,退出去找厨房拿了新做的茶点。站在廊下等他们大概聊完了才进去。
谭明澈说得口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顺手拈起一块豌豆黄。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过,卷着几缕纤细的杨絮,从未完全合拢的窗棂间钻了进来。
正在吃点心的谭明澈忽地一顿,喉咙里发出一阵短暂的轻咳,仿佛被那无形的飞絮扰了呼吸。他放下糕点,下意识地用指尖揉了揉瞬间有些发痒的鼻尖,鼻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微红。
他蹙了蹙眉,带着点不耐抱怨道:“这鬼天气,杨絮真是烦人,无孔不入的。”
谭执抬眼看了看他,随口道:“春日便是如此,过了这几日便好。”语气平淡,并未将弟弟这点小不适放在心上。
“但愿吧。”谭明澈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又兴致勃勃地与谭执说笑起来,仿佛刚才那小小的不适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五皇子这是……花粉过敏吗?一个念头在林言心里一闪而过,并未掀起太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