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已经滴了好几朵刺目的血花,赵星海掌心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顺着指缝蜿蜒,染红了他半边袖口。
他却像浑然不觉,依旧死死抓着苏亦清的胳膊,眼底的暴怒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惊魂未定的猩红,和压不住的颤抖。
苏亦清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血肉翻卷的伤口上,方才那股心灰意冷、想要一了百了的死寂,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击碎。
“你放开……先处理伤口……”他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赵星海的手,又怕弄疼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赵星海猛地甩开他的触碰,后退半步,受伤的手垂在身侧,鲜血一滴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喘着粗气,看着苏亦清惨白的脸、泛红的眼角,还有嘴角未干的血迹,心口又是一揪。
刚才那几拳,一口狠咬,全是他亲手弄的,现在这一刀,又是他自己划的,好好两个人,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处理伤口?”他哑声笑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苏亦清,你现在知道心疼了?”
“你拿着刀往自己手腕上抵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疼?”
苏亦清喉间一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太累了。
累到被恩情困住,被爱意折磨,被两边的期待撕扯得快要碎掉。
累到被他打骂羞辱,连一句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什么?”赵星海步步紧逼,掌心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只是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是吗?”
“苏亦清,你真够狠的。”
“你为了她自残过一次,现在为了躲我、逼我,又想再来一次?”
“我没有!”苏亦清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沙哑又崩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逼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快死了,我不能不管她。可你呢,你一消失就是这么多天,不敢给你发信息,看不见你,我怕你出事,怕你再也不理我,我每晚回来对着空房子,星海,我真的快撑不住了,”话未说完,他已经泣不成声。
这些天的隐忍、煎熬、愧疚、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赵星海看着他崩溃落泪的样子,浑身的戾气一点点垮了下去,他何尝不知道苏亦清难。可他骄傲了一辈子,掏心掏肺爱了这么久,实在接受不了自己被排在第二位,接受不了自己的深情,好像成了对方的负担。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不管她。”赵星海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委屈,“我要的只是你一句话,一个消息,一句‘星海,等我’你连这点安全感,都不肯给我吗?”
苏亦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眼底的破碎,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我怕……我怕我找你,你只会更生气,怕你觉得我是在敷衍,怕我一开口,就把最后一点可能都毁了。”
一个怕被抛弃,所以自我放逐,用酒精和愤怒麻痹自己。
一个怕被误会,所以闭口不言,用忙碌和隐忍硬扛一切。
明明深爱,却互相折磨。
明明担心,却彼此刺伤。
赵星海看着他哭到发抖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终于撑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不顾手臂的伤口,伸手将苏亦清狠狠揽进怀里。
这一次,没有暴戾,没有撕扯,只有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压抑太久的心疼:“你这个混蛋,下次再敢给我碰刀……”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陪你一起。”
苏亦清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与酒气,泪水汹涌而出,双手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窗外的大雨依旧滂沱,屋内的血腥味、酒精味、还有两人身上彼此熟悉的气息混在一起。
伤口还在疼,误会还没完全解开,心结依旧横在中间。
可至少,这一场近乎毁灭的拉扯,总算暂时停了下来。
两条淌血的线,在破碎之后,终于又有了重新缠在一起的迹象。
两人就那样僵抱着,站在滴着血的地板上,谁都没再说话,只有彼此紊乱颤抖的呼吸,和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雨声。
赵星海手臂的血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苏亦清背上,温热的触感刺得人心脏发紧。苏亦清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不是愤怒,是后怕,是那种差一点就彻底失去的恐慌。
他慢慢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赵星海受伤的那只手。伤口深得吓人,皮肉外翻,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苏亦清的指尖一碰就抖,眼泪又一次砸在那片狰狞的伤口上。
“疼不疼……”他声音轻得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不是傻,星海我觉得好累,没有你在我身边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感觉自己像死了一样。”
赵星海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戾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也是,这段时间我都要疯了,我怕你不回来,我怕你会跟她再次牵扯不清,所以我气、我痛、我经常想是不是我离开了,你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几句话,堵得苏亦清瞬间说不出话,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拉着赵星海往客厅走,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转身匆匆去找医药箱。以前赵星海总笑他爱囤药,说有他在,根本轮不到他受伤。可现在,受伤的是赵星海,是为了拦着他才伤的。
苏亦清蹲在他面前,打开医药箱的手都在抖。消毒酒精一倒上去,赵星海下意识地抽了口气,肌肉紧绷,却硬是没哼一声。
“忍一下。”苏亦清低着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擦拭血迹,包扎伤口。
赵星海就那样垂眸看着他,看着他嘴角还没消的淤青,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看着他瘦得愈发明显的侧脸:“几天不见,你看你竟瘦了这么多,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任性,是我冲动没能给彼此机会好好解释,交流。”
等包扎好,苏亦清才轻轻握住他包扎好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边,声音沙哑又自责:“是我不好,是我心软,是我对我们的感情不够坚定,是我因摇摆不定伤了你的心。”赵星海先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动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疼吗?我不该动手打你,不该说那些话羞辱你,更不该逼你到这个地步。”
他承认,自己是嫉妒疯了。
一想到苏亦清日夜守着别人,一想到自己被排在第二位,他就控制不住地发疯,控制不住地用最伤人的方式,去试探对方到底在不在乎自己。
“我知道曦遥对你有恩,我不是真的要你不管她。”赵星海的声音低沉又诚恳,“我只是……受不了你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我。我怕,怕你最后选的不是我,怕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苏亦清抬起头,眼眶通红,望着他:“我从来没有想过不选你。从我回头奔向你的那天起,我就只想和你过一辈子。曦遥是恩情,你是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我在找借口,怕你觉得我在权衡,怕你骄傲的心,容不下这样懦弱的我。”一句话,道尽了这些天所有的隐忍与煎熬。
一个骄傲到不肯低头,用愤怒伪装脆弱;
一个隐忍到不敢解释,用沉默硬扛一切。
赵星海心口一紧,伸手再次将他揽进怀里,这一次力道放得极轻,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以后不准再这样。”他埋在苏亦清颈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管多难,都不准再瞒着我,不准再一个人扛,更不准再碰刀。你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
苏亦清紧紧回抱住他,泪水无声滑落:“好……不碰了,再也不碰了。”
客厅里只开了盏昏暗的落地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包扎好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赵星海却浑然不在意,只是轻轻搂着苏亦清,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后背单薄的骨架。苏亦清靠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平稳,可浑身依旧在细微地发颤——方才那根弦绷得太紧,此刻松下来,只剩下脱力后的虚软。
过了许久,苏亦清才轻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地上的血……我去擦干净。”
他刚要起身,就被赵星海按了回去。
“别动,我来。”
赵星海起身时,动作顿了一瞬。连日酗酒、空腹、加上刚才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头有点晕。他没多说,只弯腰拿了纸巾和湿巾,蹲下身,一点点擦掉地板上暗红的血迹。
苏亦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只包扎好的手笨拙地清理地面,心口又酸又涩,眼眶再次发烫,这个从小骄傲、连弯腰系鞋带都要别人侍候的人,此刻却在为自己收拾这样狼狈的残局。
等一切收拾妥当,屋里终于不再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只剩下淡淡的酒精和消毒水味。
赵星海走回沙发旁,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垂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嘴角的淤青和破掉的唇瓣上,眼神暗了暗:“你嘴角、额头也上点药吧。”
苏亦清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比起你手上的伤……不算什么。”
赵星海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肿起来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我当时……真的是气疯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觉得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苏亦清立刻反驳,伸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从来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不找我?”赵星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在酒店里,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总觉得下一秒就能收到你的消息。”
苏亦清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我怕。我怕你还在生气,怕我一开口就是争吵,怕你说出那句我们到此为止,我……我承受不了。”
苏亦清从小就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事压在心里。面对赵星海那样浓烈又霸道的爱,他既沉溺,又惶恐,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辜负,怕最后连拥有的都失去。
赵星海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他再次拥入怀中,这次格外轻柔。
“傻瓜。”
“我再生气,也没想过不要你。”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苏亦清悬了许久的心里,他闭了闭眼,把脸埋在赵星海颈窝,声音闷闷的:“曦遥她……时间不多了。医生说,随时可能走,我欠她一条命,我总得送完她最后一程。”
“我知道。”赵星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残存的酸涩,“我陪你一起去医院。以后我接送你,陪你守着,不让你一个人扛。”
苏亦清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你……”
“我不吃她的醋了。”赵星海苦笑了一下,指尖拂过他的眼角,“我吃的是你的沉默、你的为难、你把我排除在外的醋。以后不管什么事,你带着我,好不好?”
苏亦清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
“还有——”赵星海顿了顿,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你以后不管多绝望多难过,都不准再碰刀,不准再拿自己的命赌气。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会疯。”
一想到刚才苏亦清握着刀抵在手腕上的样子,他心脏就一阵抽紧。
比起被忽视、被排在第二位,他更怕的是失去这个人。
“我答应你。”苏亦清轻声说,“再也不会了。”
雨彻底停了。
窗外的阴霾似乎也散了一些,远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这个夏天的雨,下得太久,把两个人都浇得遍体鳞伤。误会、争吵、愤怒、自残、误伤……一路跌跌撞撞,鲜血与眼泪混在一起。
但终究,他们没有放开彼此。
赵星海牵着苏亦清的手,掌心的纱布还带着药味,却异常温暖。
“累了吧?”
“嗯。”
“去睡会儿。”
房间里还留着两人熟悉的气息,赵星海躺到外侧,把苏亦清护在怀里,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苏亦清蜷缩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终于在此刻彻底卸下。
他轻轻蹭了蹭赵星海的胸口,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
“星海……”
“我在。”
“别离开我。”
赵星海收紧手臂,在他发顶轻轻一吻:“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长夜将尽,伤痕仍在,但至少,他们终于不再是各自淌血,而是一起,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