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开的日子里,整座城市仿佛也受到了感染,本应该阳光明媚的夏季,却天天大雨倾盆,天空也总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笼罩着,两头都是熬不尽的煎熬。
赵星海再也没有回过苏亦清的家,也没联系任何朋友,更没有去上班,而是在市区一家高档酒店长期开了间房,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房间里永远拉着遮光帘,白天黑夜没什么分别。唯一能与外界接触的就是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横躺在沙发上,放眼望去桌上、地上全是空掉的酒瓶,威士忌、白兰地、啤酒混在一起,刺鼻的酒精味盖过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昨晚多久睡着的,躺在沙发上的他缓缓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顺手拿起桌上的香烟,他这段时间烟瘾大得吓人,一根接一根,抽到喉咙火辣辣的疼,抽到剧烈咳嗽、干呕不止,也只是冷漠地抹把嘴角,继续点上另一支。
分开后的夜晚最难熬。
一闭眼,全是苏亦清的样子——是苏亦清在生日宴上受惊发抖的模样,是病房里他为难迟疑的模样,是最后抱着他哭着说“我不能不管她”的模样。
他想不通,彻彻底底想不通。
两人自小认识,发生了这么多事,虽然曾经失去过他,可找到他后自己拼了命护着、宠着、爱着,怎么到最后,竟比不过一个曾经逼得苏亦清自残逃离、如今身患绝症的女人。
他为他对抗过自己的父亲,扛过风波,挡过明枪暗箭,把所有温柔和底线都给了他,原以为早已牢牢住进他心底最深处,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赢过。
“苏亦清……你这个混蛋………”
醉到意识模糊时,他会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醉到极致,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洗手台狂吐,胆汁都快呕出来,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也压不住心口那团烧得溃烂的疼。
赵星海不是不心疼苏亦清,也不是不懂曦遥对他有救命之恩。可他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份独一无二、毫无迟疑的偏爱,偏偏这一点,苏亦清给不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初张哲想要的不也是这个吗?赵星海瘫坐在洗手间,一会傻笑一会流泪……现在的自己像极了一场因果循环的报应。
另一边,苏亦清的日子也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每天和刘小宇两人按时去医院照顾曦遥,喂饭、守着输液瓶,耐心得不像话。曦遥的身体时好时坏,清醒时总会看着两人回忆着当年的一些趣事,被病魔折磨时,曦遥会意识不清地大骂苏亦清,只有半夜曦遥才会安静睡去。
小宇看得出来苏亦清的疲惫和难熬,深夜他会对苏亦清认真说道:“清哥,你去找他吧,你们两个再这样拖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苏亦清看着刘小宇淡淡点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
他怎么不想去找赵星海。
几乎每个深夜,他都握着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无数句“星海,我想你了”“对不起”“你别不理我”,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他太了解赵星海的骄傲与偏执。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正在心死的边缘,自己若是此刻出现,只会让他觉得是敷衍,是权衡之后的施舍,反而把最后一点余地也彻底碾碎。
所以他只能忍着,忍住那铺天盖地的思念与恐慌,忍住那心口日夜不停的钝痛,守在曦遥身边,用照顾病人的忙碌,麻痹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情绪。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回到那个空荡荡、还残留着烟味酒味的家时,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蜷缩在赵星海常睡的那一侧,抱着留有对方淡淡气息的枕头,无声流泪到天亮。
一个在酒店烂醉如泥,自我放逐,不肯相信多年深情竟如此廉价;
一个在医院强撑坚守,进退两难,不敢去找那个被自己伤透了心的人。
两条曾经紧紧缠绕的线,在这个夏天,硬生生被扯成了两道平行的伤痕,各自淌血,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跨不出那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赵星海在酒店里彻底耗空了理智。酒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越是醉,脑子里苏亦清的脸就越是清晰。他忍了一天又一天,烟抽空了一包又一包,酒瓶堆得快淹没脚踝,到最后,那点仅剩的克制终于彻底崩塌。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这里自我折磨,而苏亦清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守着别人?
他摇摇晃晃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脚下虚浮,满身酒气,一路飙车冲回那个曾经被他称作“家”的地方。
门锁密码他还记得,指尖按上去,“嘀”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人气,没有灯,没有热水的气息,没有苏亦清总是安安静静待着的身影,赵星海站在玄关,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他竟不在家!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烂他最后一根神经。原来他彻夜不归,不是一时疏忽,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可有可无的地方,原来在他烂醉如泥、心如死灰的这些天里,这个混蛋居然一直陪着那个女人。
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眶赤红,酒气混着戾气,在黑暗里凝成刺骨的阴冷。他没开灯,就那么拖着一身寒气,重重坐进沙发里,像一尊蛰伏在阴影里的修罗,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他那天留下的烟味,混着淡淡的冷清,每一分都在嘲讽他自作多情。
不知坐了多久,门锁终于再次响动,苏亦清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低着头摸索玄关的灯开关。
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从沙发上起身。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攥紧的拳头带着浑身酒气与积压多日的暴怒,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砰——”
苏亦清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破了,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散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鞋柜上,疼得眼前发黑,懵了一瞬才抬头。
黑暗中,赵星海的轮廓阴鸷得吓人,双眼在微弱的夜灯反光里亮得可怖,浑身散发着濒临失控的暴戾,多天来的委屈、不甘、嫉妒、被抛弃的恐慌、掏心掏肺却被践踏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苏亦清,你可真行啊。”他一步一步逼近,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在外面像个疯子一样熬了一天又一天,你倒好,干脆不回家了是吧?”紧跟着又朝他脸挥打一拳。
苏亦清捂着发麻的脸颊,声音发颤:“星海……我没有不回家……”
“你闭嘴!”
赵星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撞在墙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捏碎。酒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失控,“我问你,这几天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一个信息都不给我,说!你是不是一直待在医院,守着她,陪着她!苏亦清你当真做得出来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通红,怒极反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亏我还傻呵呵地以为,你至少会念着点我,念着点我们这个家……结果呢?你连家都不回了!在你心里,我当真还不如一个女人!”
他拳头再次攥紧,指节泛白,悬在苏亦清脸前,气得浑身发抖,是真的想打,想把这个人打醒,想让对方看看自己这副狼狈不堪、被伤得体无完肤的样子。
“她救过你,我就没有吗?苏亦清,你难过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出事的时候是谁挡在你前面?你想要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我拼了命给你挣来的?现在就因为她病了要死了,你就可以把我扔在一边,你这个混蛋,这些天居然连个消息都没有,草!”
苏亦清看着他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看着他满身颓废与绝望,心口像是被反复撕裂,疼得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那早已布满血丝的眼湿润了起来:“星海,你冷静点听我解释……我没有整夜在医院陪着……我只是……”
“解释?苏亦清我他妈等了这么多天,你不给我解释!现在来给我解释!解释是觉得她可怜,我就滚一边去对吗?”赵星海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到濒临破碎。
“星海,我求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曦遥她真的病得很严重,这些天都是我和小宇一起照顾她,并不是我一个人,你不要误会!”苏亦清嘴角渗着血,满脸诚恳地解释道。
赵星海抬头盯着他嘴角那抹刺目的血,猩红的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的疯癫,所有理智尽数被妒火与痛楚烧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扣住苏亦清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狠狠一口咬上他的唇。
那不是吻,是带着恨意的啃噬,力道重得像是要将他拆骨入腹。苏亦清吃痛闷哼,唇瓣瞬间被咬破,新鲜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混着赵星海身上浓烈的酒气,呛得他眼眶发烫。
直到苏亦清疼得浑身发颤,他才稍稍松口,额头抵着他的头,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彼此脸上,眼底是破碎的疯狂:“疼吗?”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拇指残忍地擦过苏亦清渗血的嘴唇,“这点疼,比得上你当初为了离开她,往自己身上一刀一刀划时疼吗?”
苏亦清浑身僵住,眼泪混着嘴角的血一起滑落,说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折磨我……”
赵星海的手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将他狠狠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愤怒、委屈、不甘,全都拧成了一把刀,一下下剜着自己的心。
“当初是你拿着刀逼自己离开她,是你哭着说要跟我一辈子,既然你心里放不下她,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为什么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让我痛!”他越说越失控,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戾气一起砸下来,那是骄傲的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现过的狼狈。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苏亦清……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让我看着你守着别的人,看着你为了她犹豫、为难、整夜不归,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像个傻逼,像个抢不走你、也留不住你的蠢货!”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苏亦清死死按在怀里,力道近乎窒息,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让他离开自己半步。
“星海,你放开我!”
“放开你?我的宝贝……你这副软弱无能的模样,她怕是没见过吧!她有见过你在我身下YD的模样吗?不知道她要是看见还会不会喜欢你呢?”
“星海!你想干什么!”
赵星海没有回答苏亦清,直接将他按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身前是赵星海滚烫又颤抖的胸膛,赵星海一把掐住苏亦清脖子用力咬了上去,曾经那被他呵护的唇,如今他恨不得咬碎,苏亦清极力反抗着,星海身上那浓烈的酒气与烟草味裹挟着他,苏亦清紧闭双眼反口咬了下去。
“闹够了吗?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你还没解气吗?”苏亦清声音轻得发飘,一身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没有反抗,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他轻轻推开赵星海,脚步虚浮地转身走向厨房,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赵星海还僵在原地,唇上被咬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满腔怒火还没散尽,可看着苏亦清那副死寂模样,心底莫名一紧。
下一秒,厨房灯亮起。
苏亦清抬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冰冷的刀刃反光刺得人眼疼,连日的拉扯、愧疚、恐惧与身心俱疲,已经把苏亦清逼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他不想再吵,不想再解释,更不想再看着赵星海被自己折磨得面目全非。
苏亦清垂着眼,将刀刃抵在自己手腕上,动作平静得可怕:“你不是想知道,当初为了离开她划的那几刀疼不疼吗?”
“我现在……就让你看清楚。”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微用力。
赵星海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所有的醉意、愤怒、暴戾,在这一刻被吓得魂飞魄散。
“苏亦清——!!”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就只会用自残来吓唬人?!”
他恨苏亦清的摇摆不定,恨他的心软犹豫,可他最怕的,从来都是苏亦清伤害自己:“把刀放下……立刻放下!”赵星海声音嘶哑得近乎嘶吼,带着哀求,也带着绝望:“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说完赵星海几乎是扑上去抢夺苏亦清手中的刀。
苏亦清本就浑身脱力、意识恍惚,被他这么一冲,手腕猛地一拧,慌乱中手脚发软,手里的刀瞬间失了准头。
一声闷响。
锋利的刀刃没有落在他自己身上,却狠狠划在了赵星海的胳膊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苏亦清猛地一怔,握着刀的手瞬间僵住。
赵星海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依旧死死攥着刀刃与刀柄,指节泛白,掌心血肉模糊,硬是把刀从苏亦清手里夺了下来,狠狠甩到墙角。
“哐当”一声脆响。
他喘着粗气,垂在身侧的手鲜血直流,染红了袖口,可他目光死死钉在苏亦清脸上,眼底是惊魂未定的疯癫与后怕,混着止不住的悔恨。
苏亦清看着那不断涌出的血,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你疯了吗……”他声音颤抖,所有心死与疲惫,瞬间被恐慌取代。
赵星海往前走一步,受伤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近乎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对,我是疯了。”
“我宁可伤的是我自己,也不想再看见你碰一下刀——”
“苏亦清,我警告你,你敢死,我绝不独活。”掌心的血沾在苏亦清手臂上,温热而刺目。
窗外大雨滂沱,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紊乱的呼吸,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鲜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