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上的甜香还黏在空气里没散尽,五颜六色的气球软塌塌垂在墙边,蛋糕上的蜡烛早已冷成一滩蜡泪。
苏亦清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脸上半点笑意都不剩,眼神空洞得吓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魂魄。赵星海有条不紊地遣散了一众不知情的朋友,低声替苏亦清圆好了场面,回身走到包间时,便只剩满心满眼的心疼。他放轻脚步靠近,声音沉缓又安稳:“清儿,别太担心。我知道你今晚不去见她,肯定一夜都没法安心,我陪你去。”
苏亦清猛地回神抬头,一把攥住赵星海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星海,我现在就要去见她,虽然我和她早已没关系,可……听见她病了我还是……不能不管。”
“嗯,我懂。”赵星海半分犹豫都没有,伸手拿起外套将他整个人裹紧,低头温柔吻去他脸颊滑落的泪,语气重得像一句此生不变的承诺,“我陪你。”
刘小宇把曦遥的地址递过来时,手还在不停发抖:“清哥,这是遥姐现在住的医院病房号……我真不是故意来搅乱你生日宴的,我只是……”赵星海眉头紧锁,面色不耐地打断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你可以走了,我会陪着他。”
苏亦清望着刘小宇,眼神复杂难辨,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谢谢你,小宇。”
市区边缘,老旧昏暗的居民楼改造病房,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让人不适的刺鼻气味。每往上走一层,苏亦清的心跳就重一分,重得仿佛要撞碎肋骨。
到了病房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苏亦清却骤然顿住脚步——他竟不知道,见到曦遥的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赵星海一眼看穿他的无措,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片漆黑,只有角落一盏小灯亮着微弱昏黄的光。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浓重的药味,还有一股让人心脏发紧的、近乎自暴自弃的颓败气息。
病床上蜷缩着一个人,瘦得完全脱了形,头发干枯毛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曾经那双锐利护短、总是挡在他身前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麻木与疲惫。
是曦遥。
苏亦清僵在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半步都挪不动。这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曦遥,那个雷厉风行、永远利落强势的人,不该是眼前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遥姐……”他一开口,嗓子便像被生生撕裂。
曦遥浑身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看清苏亦清的刹那,她瞳孔骤缩,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慌乱,是无地自容的躲避,伸手拼命拉过被子想遮住自己:“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破罐破摔的暴躁,“滚!我不想见你,你走!”
苏亦清像被钉在原地,眼眶一点点泛红:“遥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曦遥别过脸,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无声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我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了。苏亦清,你还带着他一起来,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
赵星海瞬间沉了脸,大步上前,语气冷硬:“曦遥,你都成了这副样子,嘴还是这么不饶人。要不是清儿放心不下你,你以为谁愿意踏进这又破又难闻的地方?”
“星海,别再说了,你先出去等我好不好?”
“好,我在外面等你,有事立刻叫我。”赵星海转身出去后,苏亦清才慢慢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曦遥的手:“遥姐……你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你是在怪我,在报复我吗?”
曦遥猛地甩开他的手,情绪激动:“报复你?苏亦清,当初为了离开我,狠心往自己身上划了五刀的人是你,我凭什么还要拿命去报复你?我这里不需要你假好心,你走!”
“遥姐!当初是你要对星海下手,我不能坐视不理……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很难受。”
“难受?”曦遥笑出声,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讥讽,“你还有心会难受?为了你那点所谓的爱情,抛下一个救过你、帮过你的人。你这表情,是同情我?可怜我?我不需要,你出去!”她死死抓着床沿,又气又委屈,眼眶通红。
苏亦清却没有生气,再次轻轻拉住她的手:“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好不好?这段时间,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曦遥的心,终究还是软了。她伸手,轻轻挽起苏亦清的衣袖,指尖颤抖地抚过那几道触目惊心的陈旧刀疤,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为了离开我,这么伤害自己……”
“都过去了,你看,早就好了。遥姐,我扶你坐起来。”
“……好。”曦遥的声音软了下来,望向他的眼神里,藏着压抑多年的温柔与爱意。
门外的赵星海越等心越沉,焦躁难耐之下直接推门而入,一眼便撞见这刺目的画面——苏亦清紧握着曦遥的手,而病床上的女人,正用那样温柔眷恋的眼神看着他。赵星海的脸色瞬间沉得可怕,一字一句,冷得像冰:“苏亦清,跟我回家。”
“星海,我……”
“我让你跟我回家。立刻,马上。”
苏亦清僵在原地,左右为难,迟迟没有迈步。
赵星海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没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猛地转身,狠狠摔上了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屋子都仿佛颤了一颤。苏亦清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病房里的曦遥,慌忙追了出去。
走廊里早已没了赵星海的身影,只有冰冷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苏亦清攥紧双手,快步往楼下跑去,心脏狂跳不止,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将他吞没。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片刻的迟疑,已经狠狠伤了那个一直把他捧在手心的人。
而病房内,曦遥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缓缓收回手,眼底刚刚泛起的温柔,一点点被落寞与苦涩取代。她轻轻闭上眼,低声喃喃:“终究,还是他重要些……”
苏亦清一路跌撞着跑出老旧居民楼,雨夜的冷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又冷又麻。小区里空荡荡的,赵星海的车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湿冷的路灯在雨中伫立,雨水无情地打在他身上,此刻他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只能愣在原地。
他拿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亮屏幕,拨过去,是漫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苏亦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无力蹲在地上任由雨水践踏着自己,他太了解星海了,平日里强势霸道,却最是吃软不吃硬,尤其容不得他在两人之间,有半分为难的犹豫。
刚才病房里那一瞬间的停滞,在赵星海眼里,大概已是触碰到他的底线,可自己没有办法立刻回去,曦遥刚松口接受他的照顾,情绪极不稳定,身子又弱得他实在放心不下。
苏亦清只能缓缓起身先折回病房。推开门,曦遥已经躺回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走了?”
“……嗯。”苏亦清喉头发紧,“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你其实该追上去的。”曦遥缓缓转过身,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只是多了几分疲惫,“赵星海对你,不比我对你浅。你刚才那样,按他的脾气会疯的。”
苏亦清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声音沙哑:“我知道。可我不能丢下你。”
“其实你欠我的,早还清了。”曦遥闭上眼,不再看他,“当年是我逼你太紧,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也动了不该动的人,是我活该。”她顿了顿,语气淡得近乎残忍:“你走吧,别再因为我,把他也弄丢了。”
苏亦清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她。曦遥不再开口,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病痛,又像是在忍受某种更深的煎熬。
那一晚,苏亦清终究还是留在了医院。
他在床边支了张折叠椅,蜷缩着坐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始终没有赵星海的消息,而他也不敢给星海发信息,苏亦清就这样度过了难熬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苏亦清安顿好曦遥,匆匆往家赶。一开门,扑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气息,而是浓重的烟味。
客厅一片狼藉,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沙发旁散落着七七八八的啤酒罐,沙发上散落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地板上还有前一晚没收拾的水渍,整个屋子阴沉得吓人。
赵星海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他,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一夜之间,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又暴戾的气场。
听见关门声,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舍得回来了?”
苏亦清脚步一顿,心口发紧:“星海……”
“怎么不继续在医院守着你的好姐姐?”赵星海缓缓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在她那儿,不比在我这儿看着我这张臭脸舒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亦清上前一步,想伸手碰他,又怕他反感,“她昨晚情况不太好,我实在走不开。”
“走不开?”赵星海冷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苏亦清,你搞清楚昨天可是你的生日,我已经同意你昨晚去看她,我也大方到放下一切恩怨陪你去看她;而你呢?你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这就是你照顾人的方式吗?草!你居然犹豫着不跟我走,苏亦清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压迫感极强:“你知道我昨晚怎么过的吗?我开车在雨里绕了三个小时,一边恨你,一边又怕你出事,我回来等了你一整夜,你连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
赵星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她那条救命之恩?”
苏亦清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红了眼眶:“星海,你别这么说……你不一样,你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一辈子?”赵星海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自嘲地笑,“你连陪我一晚都做不到,还他妈跟我谈一辈子?苏亦清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当初你割伤自己走得如此决绝,你让我看到你的态度,你对我们未来的态度!可为什么她一有事你又显得如此紧张、在乎?”
说完赵星海愤怒地推开他,转过身愤怒到极点,深呼吸缓缓说道:“你要是还打算天天往医院跑,守着她,照顾她,那这个家,你以后也不用回了。”
“星海……”
“别叫我!我真的受够了!为什么你对感情的态度就不能坚定一点!选吧。”赵星海转过身盯着他,一字一顿,“选她,还是选我。”
苏亦清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一边是恩重如山、如今落魄垂死的曦遥,
一边是深爱入骨、此刻濒临崩溃的赵星海。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是最伤人的答案,赵星海看着他这副为难的样子,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碎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
“我知道了。”
“你不用选了。”
“我走。”
赵星海说完,转身就去拿沙发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苏亦清瞬间慌了,冲上去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冰冷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星海,你别这样,别离开我。”
赵星海的动作一顿,后背绷得像一块铁,却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放开。”
“我不放!”苏亦清收紧手臂,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他衣料上,“我只是……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那么垮掉,她救过我的命,我做不到和一个病人去计较过去,做不到看着她身患绝症不理她,我实在是不忍心。”
“所以你就忍心对我狠心?”赵星海猛地转过身,眼底通红,里面翻涌着痛、怒,还有快要溺死他的委屈。
“她救过你,我就没有吗?苏亦清,你难过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出事的时候是谁挡在你前面?你想要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我拼了命给你挣来的?现在就因为她一句软话,你就可以把我扔在一边,整夜不回,连个消息都没有——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苏亦清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星海,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赵星海抬手,指尖颤抖地抚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是疼的,语气却是狠的,“我不想听你道歉,我只想让你跟她断干净。”
“我做不到。”苏亦清闭上眼,泪水滚落,“我可以少去一点,我可以多陪你,但是我不能不管她。”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赵星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亦清几乎要被这沉默逼得窒息。最终,他轻轻、却决绝地,掰开了苏亦清环在他腰上的手。
“好。”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冷得刺骨,“苏亦清!你记住了!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你要管她,你就去管吧,苏亦清你让我觉得我像个傻逼。”赵星海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里最后一点温柔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这本就是你家,我先搬出去。
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处理好了,再来找我。”
“在那之前——”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们不要再见了。”
苏亦清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星海……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星海不再看他,拿起车钥匙和手机,径直走向门口。
门把手被按下的前一秒,他脚步微顿,背对着苏亦清,声音低沉又疲惫,带着一丝最后的期许:“苏亦清,做人不应该太自私,你只看见她五年来对你的付出,我想你可能忘了……我对你何止五年。”
门轻轻合上。没有摔打,没有怒吼,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暴怒都更让苏亦清绝望,屋内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满屋子散不去的烟味。
苏亦清缓缓滑落在地,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终于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最爱他的人,逼到主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