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深秋的风卷着枯叶,一遍遍拍打着医院老旧的玻璃窗。
病房里早已没了像样的生气,只剩下刺鼻的消毒水、腐烂气息和经久不散的药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曦遥已经彻底不成人形。
艾滋病晚期的折磨,把她最后一点生命力啃噬得干干净净。曾经那个眉眼张扬、一身傲气的姑娘,此刻蜷缩在薄薄的破被里,早已不成人形,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黄,泛着病态的青黑。全身大面积布满紫红色的溃烂斑块,有的已经化脓流水,黏在床单上,稍微一动就撕扯着皮肉,疼得她浑身抽搐。
口腔彻底溃烂,白膜覆盖了整个咽喉,连唾液都咽不下去,只能顺着嘴角不断往外淌浑浊的黏液。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口都像是在拉扯着破烂的风箱,喉咙里持续发出“嗬嗬”的痰响,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剧烈的咳嗽随时都会发作,每一次震动都扯动着胸腔里溃烂的脏器,咳出来的尽是暗红的血块与黏痰,常常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她面色发紫,浑身剧烈颤抖。
持续不退的高热烧得她意识模糊,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清醒时,浑身冷汗浸透被褥,明明烫得吓人,却又控制不住地发冷打颤,牙关紧咬,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病毒侵蚀神经,让她四肢一阵阵抽痛,像是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反复扎刺,止痛针剂量一加再加,到最后早已失效,只剩下无尽的、撕心裂肺的疼。
腹泻彻底失控,大小便失禁,污秽沾湿被褥,她连抬手遮掩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一点尊严,被病魔碾得粉碎。
病床旁的刘小宇早已绷不住泪流满面,苏亦清轻轻为小宇递上纸巾,苏亦清眼眶通红却不敢掉泪,赵星海就站在他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肩,一言不发地陪着。这两个月,他说到做到,接送、陪护、收拾残局,从没有一句怨言,也再没有过半分醋意。
曦遥浑浊的眼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涣散地落在苏亦清身上,嘴唇艰难翕动,只能吐出破碎气音:“亦清……小齐……”
两人快步上前伏在床沿,苏亦清轻轻握住她枯瘦如柴、布满针孔与淤青的手,声音哽咽发颤:“曦姐,我们在。”
刘小宇哭得泣不成声,哽咽着喊:“曦姐,小齐在。”
曦遥强忍着剧痛,抬手抚摸刘小宇的头顶,气息微弱断续:“以后……我不在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酒吧以后就靠你了,小齐……”
小齐痛苦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遥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理酒吧……遥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清哥,你说是不是?”
“没、没用了……”她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牵动脸上溃烂的创口,疼得猛地一颤,“我这身子……烂透了……早就烂透了。亦清,我不在以后,你要好好照看小齐,还有以前的兄弟们。”
“你放心,遥姐!你少说话,留点力气。”
“亦清……我想问你……”
苏亦清连忙凑近,攥紧她冰凉的手:“遥姐,你说。”
“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曦遥抬眼望他,浑浊眼底燃着最后一点期待与不甘,那是她藏了半生、到死都没能放下的遗憾。她一生骄傲要强,风光过、落魄过,最后却在这样不堪的病痛里,执着一句不可能的答案。
苏亦清心头一酸,抬头看向赵星海。赵星海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平静地朝他轻轻点头,眼底满是体谅与成全。他懂苏亦清的柔软,也懂一个人临终前最后一点念想,有多沉重。
苏亦清俯身,指尖第一次温柔地拂过她枯瘪的脸颊,声音轻缓得像一场温柔的梦,带着成全逝者的善意谎言,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曦遥,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好不好。我一定,还你一份最真挚的爱。”
曦遥听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水光,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浅淡又满足的笑意,那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不再痛苦扭曲的表情。
“好……”
只这一个字,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话音刚落,一阵猛烈的抽搐突然席卷全身。她浑身剧烈扭曲,手脚僵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呛咳,鲜血从嘴角、鼻孔一起涌出来,染红了胸前单薄的被褥。
监护仪瞬间发出刺耳的长鸣,心率曲线直直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再无起伏,那双一直被痛苦占据的眼睛,缓缓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再也没有合上,折磨了她无数日夜的剧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结束。
病房里瞬间死寂,只剩下仪器单调而刺耳的警报声,刘小宇“哇”的一声崩溃大哭,跪倒在床边,浑身颤抖,苏亦清僵在原地,握着那只迅速变冷、失去所有温度的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他说了一句谎言,却圆了她一生的遗憾。
赵星海轻轻上前,从身后稳稳将他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都结束了,她再也不会疼了。”
护士和医生进来确认了死亡,平静地拔去针管、盖上白布,程序一样地交代后事流程,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什么,苏亦清就那样站在床边,看着那层薄薄的白布,忽然觉得浑身脱力。
这两个月他几乎天天守在这里,看她痛、看她熬、看她一点点被病痛啃得不成人样,心里又怕又累,却始终不敢离开半步。恩还完了,债清了,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下时,只剩下一片空茫。
赵星海扶着他慢慢后退,怕他站不稳,手掌稳稳托在他后腰,一句话也不多说,就安安静静陪着,直到病房门被带上,走廊的灯光冷白地照下来,苏亦清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最后……真的很疼。”
赵星海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应:“嗯,我知道。”
刘小宇泪流满面瘫坐在病床旁,抚摸着曦遥那还残留余温的手,趴在床旁痛苦喊道:“遥姐!你怎么能丢下我们,没有了你我们以后怎么办,遥姐……遥姐……”
苏亦清走上前轻扶起刘小宇安慰道:“小宇,你该长大了,以后遥姐的酒吧生意就靠你打理了,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知道吗?小齐。”
“清哥……”刘小宇痛苦地点点头,一把抱住苏亦清,他趴在苏亦清肩上哽咽喊道:“明明那个午后的咖啡店,还像昨天发生的事,我们在酒吧打闹,又气又笑的遥姐怎么就没了……清哥,我好难过……”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曾经的美好也会留在我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