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记得第一次听这句话，是初中放暑假的时候，她穿着新买的白色小碎花裙子，下楼的时候，对门的张阿姨“哟”了一声。
“闺女生得那么好看。以后可好嫁啰。”
后来苏漾发现，这句话不是那个暑假才有的。它和楼下的石凳子一样，伴随着她整个少女时代，直至现在。
讲这话的可能是对门的陈阿姨，也可能是隔壁的李阿姨，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叔叔婶婶。每次妈妈听了都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开始分享自己对女儿的规划和期望。
苏漾从小就觉得，周围所有人对自己最大的期待，就是一场盛大的婚礼。这可能是比高考还重要的人生大事。
“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还要考那么远去读书啊。留在省会，又近。钓一个本地富二代多好啊。毕业以后安安稳稳结婚生子。”
陈丽娟听完，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哎呀，总归是要出去见见世面的啦。到时候再回来也不迟。直接给她绑了她爸的副卡，到时候该花花，该买买，下课多出去玩。”
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李阿姨。两个大人在滔滔不绝地聊着那个自己根本没有概念的“以后”。
她低着头，看到一小团蒲公英的种子滚到了李阿姨的脚边。一阵风吹过，又飞走了。
“都知道你俩口子最疼女儿啦。”
对话结束前，李阿姨转过来摸摸她的头：“姑娘真是好乖呀，你妈以后享福就靠你啰！”
苏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喔…好，阿姨再见。”
等阿姨走远，苏漾才蹲下来。
“妈妈，我查了一下我那个学校，根本不在钥都，在旁边的一个小城镇，想要去钥都，坐公交车要2个小时。而且我不擅长搞那些软件。”她抓起路边一根树枝，沾了点积水，在地上画圈圈。
她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点害怕。
“你懂什么！说出去好听就行了。”
陈丽娟抬头望着远处是否有车辆过来，并未理会蹲在地上的苏漾。
“你等会吃饭的时候，这话可不能当着亲戚的面讲出来啊！我说什么你点头就行。”
“喔…好。”见妈妈脸色有些不悦，苏漾不再多说。
妈妈的心情，是这个家的晴雨表。
她高兴的时候，家里做饭香，会哼着小曲，给每个人夹菜。
但如果她不高兴了，会摔碗，会大哭大闹，全家人都要小心翼翼。
所以她从小养成习惯，每天放学进门，先偷偷靠近厨房，听听脚步声重不重，再决定今天能偷吃多少小零食。
妈妈非常爱她。
从小到大，苏漾从没开过口要过什么，漂亮的娃娃，精致的衣裙就已经送到了她的面前。高中的时候，妈妈心疼，给她申请了每天走读。当同学还在抱怨昨晚学校饭堂一股子臭油味的时候，苏漾吃的却是妈妈做的糖醋里脊，番茄滑蛋，以及炖得十分入味的莲藕排骨汤。
其实苏漾不是不能接受住校，她甚至有一点好奇。那么多人住在一个屋里，晚上都在聊什么。
可她还没来及的开口，妈妈就已经把走读手续都办好了。理由是：“住校都要抢饭堂抢洗手间，你哪吃得了那个苦？”
苏漾“喔”了一声，把“我想试试”这句话咽了回去。
后来有一天晚上，苏漾跟着同学回寝室睡了一晚。大家坐在床上聊天，偷吃泡面，互相分享小零食，宿管来查房的时候就一起屏住呼吸。第二天起来脖子有点酸，但她记得自己笑得特别开心。
把那根树枝丢进路边的积水里，她站起来，跟在妈妈身后上了爸爸的车。
那天晚上的酒楼包厢，来了很多父母的亲戚朋友。妈妈特地给她点了两款酒楼招牌的中式糕点，说多吃点，等以后过了20岁就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吃甜食了。
苏漾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
算了，学校远一点就远一点吧，反正说出去好听就行。一切都听妈妈的。
酒楼的那两块糕点，在记忆中已经有些发白。
“那你呢？”
姐姐的声音很轻，将她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苏漾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饼年糕，酱汁已经收干了。
“你想回去吗？”姐姐又问。
她看着姐姐，觉得自己应该开口，可是脑子被一团雾气罩着，什么词汇都查不到。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挂钟的指针在动，听见自己手指摩挲衣料发出的窸窣声。
但唯独听不见自己的想法。
所以这个问题到底要怎么回答？
苏漾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嘴巴胡乱说了一句，果然还是说错了话。
“下午我回公司，晚饭不用等我了。”
姐姐没再看她，站起身，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苏漾张了张嘴，说出的话依旧是那句：“喔…好。”
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不高兴，但一定不可能是因为自己说要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