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宋玥停好车下来，才想起后排有个东西要拿给同事。她打开后车门，伸手拿东西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那几叠宣传册歪歪扭扭地散落在后座——某次苏漾上车之前，宋玥随手丢到了后排。
她眨了眨眼，把那艺术学校叠宣传册也一起拿了出来。将册子一一翻过，册子的某些页折了角，封面上还夹着招生咨询的名片，边角微微翘起。
旁边有新的车辆要进来，远远对她闪了几下灯。
宋玥回过神，合上宣传册。对着那人抬手示意抱歉。快步离开。
垃圾桶在电梯口的斜对面。她走过去，没停，只是手腕一偏。
“啪”
那叠宣传册被顺手丢了进去。
小猫跟在水泥地上走路发出的“哒哒哒”，在停车场回响。
电梯门打开，另一旁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电梯里走，宋玥侧身，让他们先进去。
门合上，电梯的镜面里映出她的脸。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视线移到领口，发现左边翘起了一角，她抬手，抚平。
刚走到工位，电脑还没开，周旭就探头过来：“郭总昨天那版数据你看了吗？他刚才又打我电话，问我们这边有没有反馈。你今天上午能过一遍给我吗？下午跟审计开会要用。”
宋玥“嗯。”了一声，把电脑按开。光标在屏幕上跳，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找什么文件。
年底离开。
在此之前，先住在自己这，这不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事情吗？
没什么好想的。
她叹了口气，指尖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才双击点开那份表格。
改文件，开会，报材料，应付头疼的客户，连续几天，都是深夜才到家。
一推开卧室门，头顶的大灯还开着，苏漾横在中间睡着了，手里的手机还在播放视频。
今天难得晚上十点半下班了，回到家，刚开门，就看见苏漾小跑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而是站在一旁，等宋玥换了鞋，才跑去中岛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宋玥坐在沙发上，说了句谢谢。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没再说话。
苏漾站在那，低头玩了一会自己的手指。
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找到话。
过了一会，才小声说道：“那姐姐我先去洗澡了。”
“好，你去吧。”
电视正在播放偶像剧，男女主在家里你侬我侬，恩恩爱爱。
就在两人快要亲上的时候，电视突然黑屏，映出宋玥举着遥控器的身影。
-
洗完澡一进卧室，就看到苏漾猫在床上。看见是宋玥进来，她直起身，愣了两秒，又猫了回去。
走到床边，在另一头坐下，两人默默玩着手机。
空调开到22度都盖不住刚洗完澡身上散发的薄薄热气。宋玥手不自觉捏起睡衣一角晃了晃。
“哎呀有点热呢。”旁边的苏漾突然开口，爬起来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
可没过几分钟，就看见她抱起小熊，悄悄往被子里缩了缩。
遥控器就搁在自己大腿边，宋玥没说话，拿起来按了两下，又调回了22度。
刷了一会公众号，没什么好看的。
她放下手机。
女孩似乎精准识别到了这个信号，小心翼翼地挨了过来。下巴轻轻搭在宋玥肩膀上，歪着头看她，眼睛又大又无辜。
那表情像在说：我知道你不高兴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漾的手顺着她的袖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停在手腕上。指尖在她腕骨附近轻轻揉捏着。
宋玥轻轻叹了一口气。
“过来。”
说着，她伸手，把女孩揽进怀里。
唉，自己到底在干嘛？
她只是一个小朋友啊。
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见什么人，哪一样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她背后代表的是一整个家庭的意志。
宋玥感觉心里一阵发酸。
愧疚感像温凉的水一样，把烦闷暂时压了下去。
小朋友刚洗完澡，发梢还有些凉凉的。
“头发那么湿，等下着凉了，去把头发吹干。”
“嗯？”她拍了拍她的背。
苏漾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她。
宋玥还没反应过来。
那张脸就凑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因为洗过澡，脸颊晕开淡淡的红。
她想，自己应该要偏一下头，或者揉揉她的脸，说一句：“你干嘛？”
可她没动。
对面，还是那双漂亮的眼睛。
只是底下，似乎藏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要陷进去，那儿有点危险。
唇快要碰到的时候，苏漾停住了。
接着，鼻子传来一点凉意。
是苏漾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就像小猫在打招呼。
退开。
两人的空间突然拉大。
一个笑容绽放在她面前。
熟悉，安心。
苏漾咯咯笑着又把头埋进了她怀里。
“好啦好啦。”
见小朋友抱着她不肯动，宋玥只能无奈拍拍她的背。
“乖，快点去把风筒拿过来，我给你吹。嗯？”
怀里的人这才松开怀抱，马上爬下床往卫生间小跑。
宋玥坐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想起呼吸。
抬手按了按自己心脏的位置。
她长舒一口气——
还好，应该不是很明显。
-
风筒被拿了过来，苏漾盘腿乖乖坐下。
宋玥吹得仔细，细细的发丝一点点从她掌心溜走。感觉差不多了，她用手摸了摸小朋友的后脑勺。
干的。
刚洗后的秀发泛着光泽，指尖陷进去，蓬松柔软，可以一路滑到发尾。
“好了。”她摸了摸苏漾的脑袋。“把风筒放回去吧。”
两人刚躺下，小朋友就凑了过来，哼哼唧唧地抱着宋玥一晚上不肯撒手。
早上起来，小朋友笑得特别开心，在宋玥怀里赖了好一会才起床。出门时还跟到玄关，冲着她挥了挥手。
宋玥进了电梯。门合上，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才发觉嘴角还弯着。她抿了一下，没抿下去，只好由着它去了。
-
午休，茶水间。
Eric靠在吧台刷手机，突然“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
“我好纠结啊，到底选哪个套餐呢。”
“这个米其林和落日巡航不错，但这个浮潜的地段也不错。”
“你？海岛？”宋玥挑了挑眉，对这只旱鸭子的选择挺意外的，但马上就反映过来。“喔……是Jessica想去吧”
“好吧，瞒不住你，我们复合了。”
Eric不以为然。
“我现在一周两节游泳课，已经会自己浮起来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你呢？几天？”
“0天，去隔壁救火，两周后飞。”宋玥正在往杯子里倒水，眼皮都没抬。
“再说了，你觉得到时候那个郭总会放过我？他恨不得拉全世界都陪他加班。”
“哎呀呀，真受器重呢，不像我，只能勉为其难放个小假了。”
她勾起嘴角，只是哼了一声。今天懒得跟他计较。
“Eric.”她把杯子拿了起来，想喝，发现有点烫。
“当时，你姐姐说要去德国读医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Eric抬起头。
“我当然是超级生气啊，她居然是最后一个才告诉我的。气得我当时两个星期没和她讲话。”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她丢给林景西啦，换了个奴籍。”Eric耸了耸肩。
“我说认真的。你后来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唔……”Eric想了一下。“然后她跟我聊了好久，我自己气消以后也想通了，既然事实已定，生气是没有用的，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
“想想那个时候还因为这种事情生两个星期的气，挺搞笑的哈。”
“嗯，是挺蠢的。”宋玥垂眸。
“你怎么骂人呢？”Eric白了她一眼。
“我没说你。”
“不过，你干嘛问这个？”他皱眉，眼神也变得有些警惕。“肯定又在憋什么大招，我发现你这人神神秘秘的，难道想跑路了？”
“我才回国多久？又要跑路。”
“喔，那倒是。”Eric收回目光。
“诶，你看这个鲨鱼，好吓人啊，这些人胆子真大。还跟那么多鲨鱼一起游泳。”
宋玥没看，她盯着自己的杯子，水面的热气消散了不少。
Eric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
“哎呀，有心都是能见到的啦，后来寒暑假实习完我就抽空去找她呗，穿个拖鞋，换个睡衣，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忍忍就到啦。欧洲我可熟了。”
“嗯，知道了。”
好好珍惜当下，以后找机会见面，这确实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比起Eric要飞去德国。她们这个半天高铁的距离，见面应该算容易了吧。
可不知道是为什么，想清楚了，心里的郁闷却半分未解。
手机响了，是那个郭总监
「小宋啊，昨天那个数你再重新核一遍吧，我们内部又对了一下，可能有变动，辛苦了啊。」
把杯子里的半杯水喝完，她转身出了茶水间。
还要准备下午要报的材料，姓郭的就知道催，跟他要个明细又要他命似的。
想到这，更烦闷了。
这一天天的。
-
晚上回到家，小朋友已经把热腾腾的辛拉面端出来了，两个蛋一条火腿肠，锅里还混着辣酱的香味。
感觉工作不管有多少烦心事，好像只要踏进这个家门，都会短暂地消失。
洗完澡，苏漾现在沙发靠椅后面，给她演示了一套自创的“苏氏按摩**”。小朋友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结果手劲倒是挺大。
按第一下，宋玥肩膀立马缩了起来。
但很快又慢慢放松，整个人从一天的紧绷中被解救了出来。
一直闹到苏漾有些困为止，宋玥拉着她进卧室，两人缩进被子里，没一会儿，苏漾的呼吸就匀了。
这几天睡不好，郭总那句“小宋啊，在吗？”仿佛魔音绕耳。白天不散，晚上不断。
不知道躺了多久，终于感受到意识在下沉。
手机却震了。
她被惊醒，睁开眼，立马伸手捂住手机，下意识看了一眼苏漾，已经睡着了。
宋玥马上起身离开卧室。
心里暗骂了两句，还是接了起来，语气平淡：“嗯，郭总你说”
“小宋，没睡吧？审计刚给我发了个邮件，问第三年收入确认有几笔和明细账对不上。我把邮件转你了，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今晚他们就要。辛苦啊。”
挂完电话，宋玥去书房打开电脑。
改的时候发现根本不是自己的问题，但懒得争了，重做一版发过去
合上电脑，看一眼时间，三点十七分。
她揉了揉后颈，蹑手蹑脚走回卧室。推门时，发现月光从床边漏了进来。刚好映在了床中央。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到她这边来了。
宋玥在门口站着，无奈笑笑。
抱不动她，也舍不得叫醒。她绕到另一头，侧身躺下。
被吵醒之后，睡意就消散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空调嗡嗡地响，被子窸窸窣窣。怎么躺都不对。
直到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微弱的月光铺在床上，苏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恰好朝向她。呼吸很浅，额前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被月光映得发白。
看着看着，视线不自觉往下，她看见苏漾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嘴上多了一丝温润的反光。
宋玥移开了视线。
就在她第三次翻身的时候，旁边的人动了。
“姐姐。”声音闷闷的。
“抱歉，把你吵醒了？”
苏漾摇摇头，发丝蹭着枕头发出沙沙响。
“本来也没睡沉。”
“姐姐睡不着吗？”
“嗯。”
“怎么啦，是因为工作吗？”小朋友讲话带着点鼻音，声音软软的。
“嗯。感觉身体已经很累了，但是睡不着。”
她听见被子在窸窸窣窣地响着。苏漾靠近，手软软地贴了过来，托住了她的脸。
宋玥僵了一下。
苏漾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妈妈就这样安抚我。”
“姐姐闭上眼睛喔。”
宋玥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闭上眼睛。
苏漾的指尖点在她的眉心上，画着圈圈。然后顺着眉骨，慢慢滑到山根，停一下，再到鼻尖，脸颊，最后是下巴。
一遍，又一遍。
指尖掠过的地方，仿佛被羽翼轻扫。
渐渐地，麻意弥漫全身，意识也开始浮空。
宋玥觉得自己的力气像被抽掉了一样，呼吸也变得很慢，很浅。
周围的声音都在退远。空调声，布料的摩擦声，都像隔了一层水。
只有那只手是清晰的。
它还在，一下一下地，把她那些绷得太紧的地方，一点点抹平。
她好像要睡着了，但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感受着自己的心被一双细软的手，轻轻托了起来。
直到脸上的触感渐渐消失，宋玥才缓缓睁开眼。
两个人的呼吸早就揉在了一起。黑暗中，能看到她正在煽动的睫毛。
宋玥抿了抿唇。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乡下玩时，尝到的那瓶天然百花蜜。很甜，但也带着一抹忘不掉的酸涩。
这交杂的风味泡软了心口，也让被压在心底的情绪，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其实，真的很需要她。
需要她的一切，需要她在自己身边。
Eric说，如果要分离，那就珍惜当下。
可她做不到，
她想要的不只是当下。
她们在夏天相遇，会一起度过秋天和冬天。
可她贪心地，还想要再有个春天。
她想她的四季都有苏漾的身影。
此刻，看着苏漾在月光下灵动的眼睛，那些话停在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语言太轻，道不出她心里那点东西。
她想做点什么，留住这一刻。
于是她俯下身。
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
要是，她们可以有个“以后”就好了。
这个念头落在心里，比吻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