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工作变动，宋玥提早一天回来。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苏漾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姐姐？”
她踩着拖鞋跑出来，又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停下，脸上满是惊喜和不可置信。
宋玥看着她，放下箱子，笑了。“来，把那天的话，当面说一下。”
苏漾没动，她玩着手指，不肯向前。
“怎么，手机里不肯说，见了面也不肯说吗？”
小脸一偏，苏漾扭扭捏捏地走过来，嘟囔着叫了一声“姐姐。”
宋玥“嗯”了一声，没有动。
苏漾又靠近了一点，手指捏住她的衣角，晃了晃。“姐姐，我想你了——”
宋玥摇头：“不够。”
“姐姐，姐姐，姐姐，我好想你嘛——”她摇着身子，嘟着嘴，声音软软的。
“还是不够。”宋玥笑了。
小朋友歪头，眨了眨眼。“那……”
她钻进了宋玥怀里，双臂环住她的后颈。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踮起脚尖凑近——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宋玥放在苏漾背上的手僵住了。
苏漾没有退开，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她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坦荡得有些过分。
“这样够了吗？”苏漾笑了。
刚刚那瞬间来得太快，像蜻蜓在湖面上点了一下。脸上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润的湿意。
张了张嘴，宋玥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曲起指节，在苏漾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胆子大了。”声音有点哑。
苏漾咯咯笑着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嗯，这下是够了。”宋玥揉着她的头发。“去把餐桌收拾一下，等会外卖就到了。”
说完，便主动松开了这个怀抱，去往卧室。
只是，到门口时，她伸手悄悄扶了一下门框，才走了进去。
-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还是想着刚才那个画面。
苏漾环住她，踮起脚尖，那唇贴上来的触感，软得不像话。
她看着自己，等自己说话。等了两秒。
那两秒，她反复想起，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
正常姐姐被妹妹亲一下，应该是什么反应？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一个可以参照的样本。她没有这种经验。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分寸。
算了。
睁眼，宋玥把水温调低了一个档。
水流从肩膀滑下去，她低头看着排水口打旋的泡沫，想把自己的脑子也洗一遍。
明天上午十点有会，晓娜那份招股书财务章节还没发过来，晚上得再找她一次。郭总上周提的第三年收入核查那几笔，明天他肯定还要打电话来磨，要和会议错开时间。还有会计师那边，之前说周三前要出审计报告，结果到现在初稿都没发。如果明天开会前拿不到的话，后面两天的内核进度全得压着。
她一条一条过，手掌揉搓沐浴露打着泡。
对了，下周出差，那边冷，换季的厚衣服要提前收出来。
香气慢慢从手掌心浮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橙花香。
宋玥愣了一下。
这是苏漾平时爱用的那瓶沐浴露。
泡沫在身上洗过一遍后，水再次冲了下来。
大小姐不也经常亲她女性朋友的脸？所以这是正常的吧。而且她那么小。
嗯，是这样。
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想让自己回到“应该想的事情”上去。
可脑子里的念头却是——
她突然很不想今年冬天那么快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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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
秋老虎把好不容易降下一点的凉快又一脚蹬回了34摄氏度。路边服装店的橱窗内，秋款陆续摆了出来，看着都热。
宋玥走在去公司的那点路上，后颈都出了一层薄汗。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苏漾发来的照片——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衣服，一件是她的衬衫，一件是苏漾的小背心，中间夹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麻雀。
「它站在那里好久了。我想给她出去喂点面包碎，飞走了T T」
宋玥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看起来很肥，可能已经吃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已经变成了每天都有的放松时刻。
以前下班，家是一个积攒体力，放松，蓄能的地方，为的是第二天的工作。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回家，期待在玄关换鞋时，从客厅里传来的那声“姐姐”。
甚至，会暗暗祈祷，下一封出差邮件，能再晚一点来。
这种变化，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想命名。
人也应该允许自己，为了和一个能让自己放松的人相处，偶尔变得不那么像平时的自己。
倒是有一件事，她发现自己潜意识有点排斥去想——苏漾说，年底要回老家。
这个时间节点，像此刻洗手间镜子边缘的一个小黑点，她们平时都不提，所以不算碍眼。但每次不小心瞥到，心里就会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很轻，但存在感极强。
想那么多干嘛？
还有好几个月呢。
看了一眼牙杯里，小朋友那只玉桂狗儿童牙刷。她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敷在脸上，中断了思考。
-
“嗯，大概是这样，我等会就去机场，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在，你们记得准时把材料发给我。”周旭嗦了一口面。
中午，22楼的就餐区。几个小圆桌被拼在一起，老大周旭在和小组交代工作任务。其他人听完纷·
电话响了，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喂，囡囡呀，吃饭了没呀？”周旭接了电话。
“学校啊？爸爸和妈妈在找了。新亚和普利德挺好的，周末让妈妈和外公带你都去看看好不好？”
跟自己女儿说话，周旭声音也不知觉夹了起来。
“你喜欢画画爸爸妈妈当然要支持。现在爸爸在吃饭，晚上再打给你啊。”
宋玥正在低头回消息，听到“喜欢画画”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周旭挂了电话，一桌人都沉默着。
为了缓解气氛，他把话题从工作转向了生活。
“哎呀，家里真是养了两个吞金兽。妹妹看姐姐学画画，吵着也要去学。真是双倍孩子双倍洒钱。”
“那不是哦，以后吞金兽就变成两只小凤凰啦。主要还是你这个当父母的尽心。”
饭桌上有人接了话，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宋玥默默吃着外卖，没有出声。
晚上，咨询处的自动玻璃门打开，和走出来送她的工作人员道了一声谢。宋玥下台阶后，径直往露天停车场走去。
坐进车里，手上的资料册被随意地丢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就看看而已。
她想着，发动了车辆，前灯扫过一排矮冬青，出了闸门，融入大马路。
-
回到家十点多，一开门，小朋友就高兴地扑了过来。
和往常一样，听她讲讲话，然后上床睡觉。
“姐姐有想过留在美国吗？”
“完全没有。”
“为什么呀，纽约不好吗？”苏漾侧过头，有些新奇。
“纽约啊……”宋玥抬头。
“纽约的水质不好，再加上学业压力，头发一把一把掉。”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刘海。
“水不算特别硬，但是每次洗完都觉得皮肤痒痒的。我想装软水器，房东又不同意。”
“之后就习惯了用身体乳。每次洗完澡就必须开始护肤，从头到脚。”
“在国内多好啊，点外卖也还便宜。”想想那段苦日子，宋玥无奈笑笑，“反正我是不太想回去了。”
宋玥垂下眼帘。
“如果当时留在其他地方的话……”她停了一下。“就遇不到苏漾了呀。”
她笑得温柔，指尖把玩着女孩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
苏漾没有接话，她眼神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开口。
“不会的姐姐。”
她看着宋玥。
“在哪里都能遇到像我这样的小女生。”
宋玥抬了抬眉，身子也躺了下来。
“怎么会呢，小傻瓜。”抬手摸了摸她的鼻子。
“怎么会这么想？”
苏漾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姐姐，我想存钱跟你出去旅游。”她伸手摸了摸宋玥睡衣上的扣子。
宋玥眨了眨眼，虽不解为何话题突然被岔开，但也没再追问，她应了声。“好啊。”
-
隔天是周六，宋玥可以睡个懒觉再去公司，没调闹钟。
一直到苏漾被饿醒才起床。
她馋了，点了双人份的鱼饼年糕和炸鸡套餐。
“姐姐，我给你看个东西。我妈昨晚发给我的。”
苏漾一只手拿着炸鸡，一只手拿出手机滑开屏幕伸到宋玥面前。
“酱酱，猜猜这是谁？”
宋玥接过手机认真看了一下。
老照片里，一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蓬蓬裙子，眼睛圆溜溜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红点点。她歪着头，一手叉腰，另一手拿着一根仙女棒。
宋玥笑了。
“还有这张。”
她伸手过来，往旁边滑了一下。
画面中有两个小孩。
男孩在拧着脸大哭，女孩看起来年纪小一些，呆呆地看着镜头。腮帮子鼓鼓的，嘴周围还残留着一圈没吃干净的巧克力。
“这是我二哥，小时候他带我去杂物房偷吃，被大哥抓到了，巧克力脆脆少了一大半，肯定会被发现。大哥果断就把二哥给卖了，结果二哥都被打哭了，也坚决没把我供出来。”
说到一半，苏漾自己的声音都欢快了起来。
还看了几张搞怪的，哭鼻子的，过生日的。每张照片，她都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笑的开心极了。
能看出在家从小是备受宠爱的小女儿。
“姐姐，你有没有小时候的照片呀～”
苏漾收回手机。
“有，不过都在老家，你想看吗？”
“当然想！特别好奇！”
“那我过年回家的时候，挑几本带回来给你看。”
“好……”
那个啊字还没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们哪还会有过年后啊。
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玥低头，拿纸巾给自己擦了一下嘴。
苏漾也有些尴尬，她想玩手机转移一下视线。
退出照片，陈丽娟刚好发了几条语音过来，她顺手翻到最新的聊天，点了语音转文字。
但是不知道为何手抖了一下，语音被直接放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见那个男孩！”陈丽娟急躁的声音在饭厅响起。
苏漾手忙脚乱地想去关掉，可是无论怎么点，语音就是停不下来。
“人家今天都催我了，对方条件那么好！长得又帅，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她想关后台，可是手机卡住了。
“你11月就给我回……”
宋玥伸手，帮她把手机翻了过来，按灭了屏幕。声音才终于停下来。
饭桌上，两人都不说话了。
宋玥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又放了下来。她扫了一眼此刻的苏漾，坐姿僵硬，头低低的。
她慢慢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呢？”她垂着眸，看着自己手里的马克杯。
“我……我不知道。”苏漾半天才开了口。
“那家境呢？”
姐姐从来不会过问这些事情……
苏漾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好像……乡下有个庄园，中心区有几条步行街。”她或许不该说的。可脑子空白，根本无法思考。只能老实作答。
“那你呢？”
“你……”宋玥指尖细细摩挲着杯子。
“想回去吗？”
自己想回去吗？
她潜意识觉得，自己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但在这件事上，她从未被告知有第二种答案。
“我……年底才回去，我11月不会走的。”苏漾垂着眼。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嗯。”
宋玥放下杯子，没再说什么。
“我吃饱了。”她收拾了自己的碗具，站起身来。
“哦对，下午我回公司，晚饭不用等我了。”
说完，没等苏漾回答，她就离开了饭桌。
苏漾抬头看着她。
加速的心跳并没有因为对话的结束而缓过来。
她想叫住姐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碗里的年糕已经凉了，酱辣到有点发苦。
潜意识里，自己应该是给了一个很糟糕的回答，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姐姐因为自己不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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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想命名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