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和客厅的灯开着，暖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的倒映在墙壁上。
身后门虚掩着。
舒苗重新审视了现在的客厅，入住后，裴度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改造，客厅又多了一排书架，放着满满当当的医学类书，电视柜侧面放了一株天堂鸟。
通往院子的门开着，月季花开的正好，还多了一个新成员。
一棵橘子树，安静的站在加仑盆里，晚风中细细小小的枝丫微微颤动。
瞧着改造后更适合他了。
茶几立着他上次提来的鸟笼，橘子瞪着乌溜溜的小眼睛，左右摇头凝视着她。
啾啾叫了几声后。裴度打开笼子，橘子跳到了他的肩头。
他梳理着小鸟毛发，将茶几上的纸箱推到她面前：“昨天打扫卫生时看到的，放在次卧衣柜下面。”
纸箱落了一层薄灰，暗黄的透明胶带封着口。有一处敞开了一个小豁口。她这么多年都没拆开，可见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舒苗掂了掂纸箱，大小厚重度跟苹果纸箱差不多。挺沉的，她当机立断不带走。
“我想在这里拆开看看，不用的废纸打算直接丢给物业阿姨。”
裴度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箱子外观很干净，明显被重新擦过，舒苗轻轻拖到了面前，用力扯了扯箱子，胶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方才注意，纸箱的胶带是重新封过的，封口处比原来多贴了一道。
裴度像是读懂了她的表情，解释道：“胶带散了，我重新封了一遍。”
“谢谢。”
舒苗接过他掌心的裁纸刀。纸箱打开的那一刻，舒苗很是震惊，最上面是几本稍厚的软皮封的笔记本。
担心里面有少女心事，舒苗心虚地看了裴度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眼皮没抬，安然撸着小鸡。
还好里面空无一字，舒苗得出结论，因好看而留用。
本子下面压着一小沓用彩色皮筋捆好的信件，纸张均泛黄发旧，信封上贴着卡通贴纸——星星、月亮。能看出来很有时代感了。
她对信的内容并不好奇。年少时的朋友早就不联系了，也有些不愉快的记忆，没有留存的必要。、
信件旁不知道是谁赠送的几个KPOP明星小卡。哥哥们的盛世美颜纷纷染灰，辨不清是谁。舒苗不追星，继续选择丢掉。
可再往下，是好几本非常同质化的书。
《爱的超强天使治愈力》《天使今夜降临》
.......
都是一些当时的非主流小言，看日期，应该是初中转学那阵的事情，没想到年少时的自己，也曾掉进天使窝。
她当即决定合上纸箱。
“这些书不要了？”裴度忽然问。
“不用了”舒苗起身，目光毫无波澜：“都是中学时看的书，还挺幼稚的。“
她笑了笑，试图让语气更轻松些：“人有的时候会有逃避心理，比方说茫然的时候，被欺负的时候，就会想如果有个天使出现。他会来帮助你。“
裴度没有笑，暖黄的灯光擦过他的眼眸，平日安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慢流动。
“你以前经常被欺负？“
他的重点抓的不对，可也没有说错。
小鸟被放到笼子里，裴度继续追问：“你被欺负是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里没有玩笑和嘲弄，倒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悲悯。
舒苗顿了顿，方才艰难开口：“初中吧。刚上初中那时候。父母刚离婚，我妈……状态不好，家里一团糟。学校里……”
她停住了，不愿再说下去。
那些记忆并不美好。
她性格有些闷，成绩也不是最拔尖的，父母离婚后，她从私立学校转到普通公立中学。成了一些人口中的“落魄千金“。
陵城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即使父母离婚后，四处都熟人。还是会被各种指指点点。少年们可能无恶意，可能大部分人只是因为好奇而说闲话。但是这种无知八卦猜测和议论，却能让她不快乐很久。
她从不跟母亲说这些。那时舒明芽自己过得都很艰难，眼泪流得比她还多。
于是她开始沉迷于一些虚无的小说，幻想生活中的天使会出现，给处理所有的问题。可是没有，除了她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天使。
“谢谢你。但是都过去了。我不需要这些了。”舒苗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这箱子东西对她来说都是生命里需要立刻丢掉的垃圾。
裴度沉默片刻，说：“既然都不需要，刚好我也有一些废弃文件，可以一并处理。“
“好。麻烦你了。“
“但是这封信，也许你想保留。“
舒苗接过他手里的信笺，说是信，实则是一张明信片。
她看了眼落款时间，距离季友丛抛弃她们母女还剩两年时间，可那时距离他出轨，已过了八年。
泛黄的纸笺，有仙女和天使，精灵般美好漂亮的漫画一家三口，以及梦幻的气泡。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明信片没送出去。
如今看来送不送接过都一样，她曾经想象中的美好生活，只是稀薄的气泡。
裴度抬眼，她原先柔和的面部表情变得冷硬。
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接近——他说不清为什么，这种生人勿进感远远超过了疏离。
舒苗接过那张明信片，再次将带来的礼物递给他：“一点心意。”
裴度接过，却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放在餐桌上。
“不必总是想着还人情。”裴度转过身，面对着她，“我帮你，不是因为需要你的回礼。”
那为了什么？
舒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灯光下，他琥珀色的眼眸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想到舒明芽大张旗鼓的烧了一堆菜，难不成他为了吃的？
舒苗灵光一闪：“下次我不会客气的。以后想吃什么可以提前跟我说。“
裴度看着她，良久，薄唇缓慢的绽出了笑容。
起先他笑的很轻，像是微风吹过的湖面，慢慢的越发清脆爽朗。
舒苗呆了呆，还是第一次看的他笑的这么开心。
“好”他脸颊的左侧漾出了一个深深的笑涡。
门合上的时候，她举着手中的明信片，意识到带回家的是什么后，脸色开始沉了起来。
跺跺脚，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打开自家的门。
接下来的几天，舒苗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市集的筹备中。
沈明瑶推来的资源很靠谱，对接的工作人员效率也。舒苗很快拿到了摊位位置图，因着沈明瑶的帮忙，选了一个靠中间但不正对主通道的位置——既能吸引人流，又不会太过拥挤。
菜单是她反复斟酌了好几天。考虑到市集和夏季天气，她最终定了五款产品：两款冷泡茶，
三款中式点心。
其中最满意的一款是，葫芦如意包。
是用大酵面团和嫩酵面搭配糅合形成的。馅心柔和了一些苹果和柑橘汁。
采用柑橘，是裴度给到的灵感，没有什么比夏季的爆浆柑橘更让人觉得气味舒适了。
最终再用印模和铜夹做成了葫芦的形状，谐音福禄。讨个好彩头。
她试了四次才找到最佳比例。
成品出炉时，沈明瑶正好来试吃，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这个可以！有记忆点！”
筹备期间，舒明芽的表现很耐人寻味。
她嘴上说着“不参与”，可每当舒苗在厨房试验配方时，她总会“恰好”路过，然后“随口”点评几句：
“切剂时，速度要快，这样截面酥层才会清晰。”
“你的澄粉薯泥面条太粘了。”
舒苗一一记下，调整后再端给她尝，她尝完后点点头，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直到市集前一天晚上，舒苗清点物料到深夜，舒明芽哼着歌路过客厅。
“妈”舒苗叫住她：“明天能来帮忙吗？五点开始。”
舒明芽停下脚步，略微迟疑一秒，又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去了。
还是无法打动她。
舒苗深吸一口气，倒并不灰心。毕竟在准备的过程中，妈妈也在关注着，她本人从中也感受到了乐趣。
在巨大的兴奋中她凌晨醒了，大脑里过了一遍开业流程，如何招揽客户，如何收银。
她在客厅里准备着物料时，舒明芽破天荒的没睡懒觉，揉着惺忪的眼坐在她的对面。
“冰袋带够了吗？天热，食材容易坏。”
“收款码多打几份，以防万一。”
“零钱准备一些，老太们可能不会用手机。”
她絮絮叨叨地说，舒苗安静地听，她只是觉得母女俩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早晨了。
晚风轻拂时，舒苗和沈明瑶到达了市集场地。
老城区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统一的帐篷，她们铺上桌布，摆出定制的木质菜单牌，将茶点分层放在食盒里，茶饮装点上台。
两个大学生在招徕客户，市集六点正式开放，但已经有早到的游客在周围转悠了。
手机叮咚一声，舒苗分心地瞧了瞧。
裴度发过来一张excel表格。
舒苗点开，是上次她让做的消费者调研，细致的标注了口感喜好以及建议。
她快速回复：“谢谢你，我在市集，回去慢慢看。”
裴度回答的也很快：“什么市集？”
舒苗刚想回复，有游客上来询价，她只能作罢。
裴度看了眼手机，舒苗没有回复。
起身，脱下白大褂换号衣服，方明启拍了他一下：“下班，能不能送我一程？”
裴度又看了眼手机，莫名心里有点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