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针灸

继父遗留的财产里,除了三十万现金,还有三处房产。

两套房位于同小区同栋楼的一楼和二楼。老破小三字中虽然只占了老,但因为年份久,也卖不出好价。

真正能派上用处的,是南城小商品城边的那间门面。地段是好的,离市区近,踩一脚油门就能到大学城,不到五分钟就是医院和写字楼。前些年租给过一个做工程的小老板,后来小老板生意惨淡,房子便一直空着。

舒苗工作碰壁后在家赋闲,母亲舒明芽自继父去世后沉迷牌桌,母女俩有时一天打不上照面。日子像是一盆早就打好的温水,慢慢凉下去,悄无声息。

想来想去,结合两人所长,那间空置的门面,倒适合她们母女开个食楼。

她把想法跟母亲提了。舒明芽一听就摇头,眉眼间尽是倦意:“别碰茶点。”

随后任凭舒苗怎么说,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舒苗没再劝。她心里定了主意,要做,就做中式养生食楼。

做生意要么低价高频,要么高价低频,她选择了后者,装修便成了头等大事。

三十万是母亲养老钱,不能动。除此之外,还有上班攒下的十多万,舒苗将这笔钱和二十万一起并入装修费用。

人生中第一次操持这些,每天穿梭在建材市场,鞋底磨出血泡,晚上挑破时疼得嘶气。看着一天天如流水的装修账单,她的“牙痛”又发作了。

起先不以为意,吃了几天疼痛片后,感觉牙痛不治而愈了。

一个星期后,疼痛卷土重来,像有把钝刀在脸颊里慢慢锉。

她这才对着镜子张开嘴,用手电筒照着那颗智齿——位置很正,牙龈也没有红肿的迹象,确定了,不是牙疼。

辗转反侧时,她想起那几个字:“三叉神经痛。”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跳出来的描述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疼痛级别堪比分娩”、“地狱级疼痛”。

又查了适合看这种病的医院,排名第一条正是省人医。

舒苗盯着“省人医”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但装修时间紧,最终还是选择去了附近的一所医院挂了疼痛科,核磁共振报告出来:果然是三叉神经痛。

那位专家建议手术,轻飘飘的说:“实在痛的话,建议做微创,但术后可能会有面部麻木感,而且是永久性的。”

舒苗迟疑了一刻,随后摇头,她还没准备好用半张脸的知觉去赌。

舒明芽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让她去省人医去试试,不想做手术可以通过康复理疗来缓解。

“那个康复科主任,针灸神得很!我牌友她姑妈的偏头痛就是他扎好的!”

舒苗怕疼,也不想手术,想着先吃止痛药再熬两天,但夜里,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右眼眶下方延伸,她痛得蜷缩起来,死死咬住牙齿,睁眼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舒苗不再倔强,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省人民医院康复科候诊区。

站在机器前挂号时,她在一堆人像中,选择了那张年轻清俊的脸。

裴度,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医学科主任。擅长神经康复、骨科康复……

想着后续如果有问题可以厚着脸皮再找裴媛,毕竟这位康骨科主任是她的弟弟,也许对方愿意帮忙。

“舒苗。”护士叫号。

她起身,推开诊室的门。

窗明几净,办公桌后坐着的人闻声抬眼——白大褂,金丝眼镜,戴着口罩,见她进来,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坐。”他指向桌前的椅子,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仿佛他们从未在那样一场荒唐的“讨债”行动中有过交集。

舒苗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消毒水味明显,但依然能闻到一点若有似无的柑橘气味。她有些局促的坐下,递了核磁共振报告,简略描述了症状:右脸眼眶和下颌剧痛,咀嚼疼痛,吃不下睡不好。

裴度听完,接过报告,扫了眼报告分析,微微点头:“果然是三叉神经。”

“疼了多久?”年轻的主任问。

声线带着清爽的少年气,像播客里的主播,许是太过劳累,又带着微微的沙哑。

“起先没在意,现在回想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语速快而紊乱,“夜里疼得想撞墙,布洛芬只能顶一会儿……吃饭都不敢嚼,一碰就像刀割。”

舒苗颠三倒四地说着,眼眶一直湿润着。但她还有些细节没好意思说。

她在别的医院挂号的那位专家号,在她说明病况时,边听她描述边打电话约饭,诊断是正确的,但是看病的过程是潦草和敷衍的。

“我明白。”他忽然开口,打断她的回忆,“这种痛感等级严重的会在9-10级,很难忍受。”

舒苗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出于被理解,被共情。

“吃药了么?“

他又问。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偏移,擦过他的眼睛,滑过挺直的鼻梁,在口罩边缘投下浅浅阴影。

“在吃卡马西平、“

舒苗艰难的咽了口口水。

“初期通常首选药物治疗,卡马西平或者奥卡西平,按医嘱服用就行,”裴度语气平直,像在陈述教科书内容,“如果药物效果不好,或者副作用无法耐受,再考虑手术,比如微血管减压术。”

“主任,”听到手术,舒苗打断了他,匍一张口,耳朵和嗓子的电钻感愈发强烈,她只能捂着右侧脸,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我不想手术,能不能针灸?”

她小心翼翼地又充满希望的看向他:“针灸能治好吗?”

他收回目光,在电脑上敲着病例,温声说“先做五天针灸理疗。”

“先去缴费”他撕下缴费单给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笑了笑“别太紧张,我们可以先试试。”

他用了 “我们”这个词。

舒苗听起来有种特别舒服的感觉,好像多了个强有力的后盾来支持她一起克服顽固的病症,在对付病痛时,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她拿着单子走出诊室时,有种妥帖的安心感。

回到治疗区,舒苗心里又一沉——现在亚健康的人不少,每张床的帘子都拉着,满员。等到下午,又要耽误半天时间。

“裴医生,8号床在催了。”

裴度应了声“稍等”,推开诊室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我的休息室,你先躺会儿。我稍后过来。”

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舒苗怔了怔,感激地点头。

房间很小,只一张掉漆的书桌和一张窄床。蓝白格子床单,洗得发白,很像大学宿舍的上铺。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除此之外还混着一种极淡的、柑橘的气息。

她在窄床上躺下,连日压着的疲惫混着疼痛涌上来。闭上眼,竟意外地安心。

迷糊间门被推开。

脚步声靠近,柑橘的香气也更近了一些。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用中频电治疗。”

“好的。“

针尖落在脸上,触感很轻。“疼么?”

“不疼。”

“这边呢?”

“也不疼。”

他指尖偶尔擦过她耳际,微凉,力道却稳。疼痛随之一丝丝被抽走。

“可以先休息,二十分钟后叫你。“

她含糊应了声,意识在困倦里沉浮。不能睡,睡了晚上会睡不着……她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季友丛那张震惊又隐含责备的脸,渣男恼羞成怒的表情,还有软装材料没订,门洞造型得返工,七八个包裹待拆……

就这么匆忙开店,万一妈妈真的不愿意参与进来怎么办。

还要投资几十万,失败后,她要不要找个班上。

可那双手拂过发丝时,轻柔的触感还是唤起了她对睡眠的渴望。

……

“时间到了。”

舒苗倏然睁眼。

裴度正站在床边,微微俯身。口罩摘了,一张脸猝不及防撞进她视线。

眉骨很立体,睫毛在下睑投出浅浅的影子。琥珀色的瞳仁,此刻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倒影——睡眼惺忪,颊侧还留着压出的红痕。

舒苗慌忙坐起,下意识摸了摸脸。

奇迹般,折磨她很久的锥痛消失了。只剩一点针灸后微麻的的感觉。

“谢谢裴主任……”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激动的想立刻表示自己的感谢,手忙脚乱翻了一会儿包,好不容易从内层掏出一个小巧的塑料罐,“刚听到您嗓子有点哑,这个……我自己熬的梨膏糖,润喉的。”

罐身透明,能看到里面淡琥珀色的糖块。

见他没接,舒苗连忙拧开盖子,小心取了一颗放在桌边,做了个请的姿势:“就一颗。”

她退开半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忙,我明天再来。”

“舒苗。”他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裴度仍站在桌边,白大褂在光里干净得晃眼。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些:

“三叉神经痛和情绪关系很大。尽量保持心情愉快。”

舒苗愣住,下意识地点头:“好。”

门轻轻合上。

恰逢午休时间,小护士探头进来,嗓音清甜:“裴主任,我做了寿司,一起吃吗?”

裴度摇头,从柜子里拿出自带的微波饭盒。简单的黄瓜番茄鸡蛋,淋几滴油醋汁。他对吃向来随意,厌烦外卖的重油重盐,凑活着就算一顿午餐了。

清洗完餐盒后,目光落在桌上那颗梨膏糖上。裴度拿起,对着阳光仔细瞧了瞧。

普通的白色塑料纸包装,不知为何他看了很久。

他戒糖,戒了很久了,连咖啡都只喝黑咖,但这次,鬼使神差地,只看了一眼,放入口中。

甜味瞬间漫开,有一丝梨汁的清润,最后漾开一丝薄荷的辛辣。

意料之外的层次感,他很喜欢。

第二天,舒苗没来。

第三天,依旧没来。

装修到了关键期。舒苗突发奇想,要在庭院里挖一方小鱼池,连着两日泡在工地,和工人比划着池子形状,早把复诊抛在脑后。

直到第四天傍晚,右脸猝然一痛,像被电击。

她蹲在满是水泥灰的院子里,捂住脸,忽然想起那位看人很温柔的医生,和那句“尽量保持心情愉快”。

暮色四合,远处房屋亮起零星灯火。

舒苗摸出手机,下方多了一个好友添加申请,对方来自吵架团建群,微信名只有一个字“裴”。

她猜到了是谁,点了同意。

屏幕显示“对方已经是你的好友”

舒苗一口气打出几个字“裴主任明天能找您针灸吗?”

可现在已经八点了,舒苗忽而想到她这对自己不负责任的患者,却想占用医生下班后的时间,属实不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舒苗又逐字按了撤销。

对方却敲出了几行字“记得继续服药,初期可能会有头晕、嗜睡,个别会有皮疹。需要适应。”还有,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请一定要避免过度疲劳和情绪剧烈波动。”

舒苗有些心虚,这阵子购买装修材料比价没少熬夜。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很怕对方会问她为什么不来针灸。

很奇怪,此刻充满了惶恐,就像热天午后睡眼惺忪却正好被老师点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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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甜
连载中温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