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洒下来,舒苗站在大树下等人。
到了约定时间,一阵烟尘从路口卷来。
一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急刹在她面前。车身上写着“搬家请找139xxxx”,后玻璃还用灰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一只还缺了条尾巴。
舒苗愣了愣,想起对接人的说话风格——这画风,倒挺符合“浑身牛劲没处使”的留子形象。
她上前一步。
就在此时,绿灯亮了。
五菱宏光“呲溜”一声,从她眼前窜了出去,尾气喷了她一脸。
舒苗僵在原地,半晌,咬住下唇。
啊?好不容易找到的吵架搭子就这么跑了?不吵了?
她摸出手机,看向对话框,明明答应好的,怎么突然反悔了呢?
一切的起因得从三天前说起,继父去世后,舒苗盘点手中积蓄,想用剩下的钱开个食楼。
深夜失眠,想到装修事宜,电光火石间,大脑提醒她有一笔消失的借款——十万。
三年前曾借给前男友创业的费用,借了没多久他们就分了。
舒苗扒拉两人的聊天记录,发现已被对方删除拉黑。
找到渣男不难,根据五人定律,大学同学告诉她渣男已榜上白富美且敲定了结婚日期。
一怒之下,舒苗边揉巨阙穴边随手在小粉书随手发了篇吐槽。
“五一招募吵架高手去陵城,拿回前男友欠的十万,人数限三人,日薪两百,多了负担不起。当天立结。”
没想到短短两天点赞七万,收藏两万,回复三千条。粉丝数从三位数直冲两千。
舒苗震惊,兢兢业业发了几个月的中式点心教程,最高的一条点赞不过一百,一条发泄式的胡言乱语,却让互联网沸腾了。
互联网姐妹们群情激奋——
热评第一条是个ID叫“裴陪陪”的用户:“荷兰归国留子闲得发慌,浑身牛劲没处使,现住南城,刚好五一我可以驮你回老家陵城。你文案我的小伙伴们都看过了,算上我弟,男男女女共二十多个,钱多钱少无所谓,主要吵架看热闹吃瓜。”
底下叠了几百层楼:“楼主快选她!连路费都包了!合适合适!主包快选她!”
再往下翻,画风逐渐离谱。
“我在陵城,我替你吵,我还能带着我80岁老奶帮你吵。我奶吵不过就会躺地上,拆迁时不上道的隔壁邻居都被吵中风了,口吐白沫,论吵架无出其右。”
“楼上的,我能单手拎50斤大米,还可以带着我有两条花臂,硬拉200kg的老公去。”
舒苗哭笑不得,一条条划过去,最后停在“裴陪陪”那条上。
私信,加微信,三言两语敲定。对方爽快得惊人,说会开车来接她,并发来定位——南城老城区那棵标志性的百年梧桐树下。
可如今看,对方要鸽她了。
“您好,请问是有事来不了……”吗字没打完,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汽车鸣笛。
一晃,梧桐树下又停了一辆车。
车头她认识,宾利。
舒苗脚步钉在原地。
难道是......这辆......吗?
手机适时震动,消息蹦出:“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先去陵城,我弟来接你,车牌是告诉你车牌了,是苏xxxxx……”
舒苗再看一眼车牌。
对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
车内自然是宽敞豪华,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像是夏日晚风中刚拧开盖的橘子汽水。
驾驶座上的人闻声看她——
来人白衬衫,金丝眼镜,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礼貌收回。
他看上去非常之年轻,整个人白的像纸,唯独薄唇鲜润殷红。
“裴度。”他自我介绍,“我姐临时有事,我来接你。”
边说着边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没想到,他的脸好看,肌肉线条也好看。
舒苗移开眼,下意识屏住呼吸,说了句“好的,谢谢你”,立刻闭上嘴巴。
车门关上,车内静得能听见空调的细微声响。
她无意间抬眼,恰好撞上后视镜里那道目光——他的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
舒苗原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看他生人勿进的模样,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帆布袋。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微信弹出十几条好友申请,紧接着她被拉进一个群——“陵城吵架团建群(五一限定版)”。
短短一分钟内,群人数咔嚓咔嚓涨到二十多。
“到了吗?”“什么时候能开战?”
“激动,第一次参加线下要债行动。”
舒苗发了一个握拳的emoji,打字回复:“谢谢大家关心,还有一个小时。”
放下手机,舒苗注意到右侧的车载香薰——是只造型可爱的牡丹鹦鹉,黄色的身体,橘色的嘴巴,和她养的那只“蛋黄”很像。
车子平稳驶上高速,柑橘香若有若无地萦绕着,连续几天的失眠在这一刻反扑,她靠着窗,意识逐渐模糊。
困意渐渐漫上来。
朦胧间,好像又回到了两个月前的那个午后。
雨珠噼里啪啦弹射到窗棂上,珠颈斑鸠传来咕咕几声。
家里的那只牡丹鹦鹉突然发疯似的应和起来。
她刚辞了职,瘫在满地的行李箱中间,享受“Fire生活”的第一天。
电话就是那时响的。
继父在越南的同事打来,语气沉重:“吴师傅去世了。你得过来一趟,处理丧事和遗产。”
记忆里潮湿闷热的南洋风吹了过来。
她在半梦半醒间嘟囔:“……千万得要债成功。”
一时间她眼前又出现了另外一张脸,阴恻恻地盯着她笑:“报警?呵呵,你还不是滚了?“
她在梦里冷汗岑岑,想拼命拨开那张脸。
“到了。”
一道声音划破梦境,既清,且轻。
舒苗骤然惊醒,发现肩上不知何时多了条蓝色薄绒毯。
她慌忙坐直,毯子滑到腿上。
车已经停了。车门开着,驾驶座空着。
舒苗放好毯子钻出车,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向远处铺展,微风中亚麻帘幕轻轻晃动。秋千缠绕着藤蔓与满天星,玫瑰花的背景墙有着巨幅婚纱照,新人笑得灿烂。
——这确实是渣男曾向她描述过的“梦想婚礼场地”。
她记得这是陵城唯一的高尔夫球场婚礼庄园,可以公开参观,但结婚场地得大几十万起订。
看来是创业成功了,可为什么欠她的钱至今不还。
“是这儿吗?”
身后传来一道利落的女声。
舒苗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皮衣的高挑女生带着十几号人围了过来。女生扎着高马尾,眉眼明艳,阳光下钻石耳扣格外耀眼。
“我就是跟你联系的留子,真名叫裴媛。”她大大方方朝舒苗伸出手,随即指向草坪中央正在敬酒的新郎,“就他?”
舒苗顺着手指看去。
渣男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正搂着新娘的腰,发出美剧里老钱的大笑声。
舒苗点头。
裴媛打了个响指,身后那群年轻人立刻摩拳擦掌。
“走,现在就去——”
“等等。”舒苗突然按住她。
裴媛不解:“心软了?”
舒苗摇头,左手捂住右半边脸:“我的智齿……好像发炎了,疼的很。”
裴媛愣住,仔细打量她。
眼前的女生有着一张白瓷脸,黑白分明的杏眼,水墨画描出的弯月眉。
江南烟雨的长相,身形也薄,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你……”箭在弦上,裴媛不可思议,“突然牙疼?”
舒苗放低姿态跟她商议:“要拜托你们帮我多吵一点,我每人再加100。“
话说的好像在餐馆加菜。
见她不包子,裴媛放心了,拍拍舒苗肩膀:“钱不重要,我图个乐子。别怕,这么多人呢,肯定能帮你要回钱。”
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草坪,惹得宾客纷纷侧目。
渣男背对着他们,正举杯说什么。新娘先看见了,笑容僵在脸上,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渣男回头。
四目相对。
婚礼上出现突然前女友不亚于昨日亡魂。
舒苗捂脸震惊,短短几年,渣男居然有些发际线上移的趋势。
她虽然记不清当初分手的原因,但却对曾经的审美非常后悔。
“舒……苗?”他像见了鬼。
舒苗从帆布包里抽出张彩打A4纸,直接拍在他胸口。
“还钱。”
两个字,干脆利落。
渣男被她拍得后退半步,纸张散落。新娘惊呼一声,扶住他的胳膊。
“你发什么疯?”他缓过神来,声音提高,“我欠你什么钱?”
舒苗扯了扯嘴角,弯腰捡起那张纸,重新展开举到他眼前。
“十万,三年前你创业找我借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你当时发的语音——全在这儿。”指尖敲了敲纸,“我打印了五十份。怕了吗?”
渣男脸色唰地白了。
他大概真没想到。此前那个安静、内向、连吵架都只会红着眼睛沉默的女生,会带着一群人杀到他的婚礼上要债。
“这是恋爱期间你自愿给我的!”他梗着脖子嚷,“是赠与!分手这么久跑来要钱,你要不要脸?”
“脸?”舒苗笑了。
右脸颊的疼痛恰好在这时窜上来,仿佛有根针直直的刺进眼眶。她疼得眯起眼。
“你值十万吗?”她看向新娘,不屑的冷笑“就这张脸,你觉得值吗?”
新娘嘴唇发抖,突然尖声喊:“保安!报警!报警!”
场面乱了起来。
裴媛带来的人立刻开始行动。有人掏出早就印好的传单分发给宾客:“欠债不还,婚礼照办,大家评评理!”有人不知从哪儿弹起吉他,开始即兴创作讨债民谣。
“欠钱不还,好不要脸,穿着西服,人模狗样,像个大黑蟑螂,哦~噢~”
还有几个趁机发自己店铺的名片:“喜糖定制找我哦!”“婚礼跟拍摄影八折!”“英语早教年卡八折!”
宾客们有几个暗戳戳地举着手机拍摄,交头接耳,嗡嗡声汇成一片。
新郎额头渗出冷汗,攥着新娘的手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一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小束铃兰,面色沉肃。看到舒苗时,眉头深深地拧了拧。
“季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就这么缺钱?跑到你妹妹的婚礼上要分手费?你那位爸爸呢?”
“你是不是故意的?”
季友从盯着她,声线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见靠山来了,新娘挣脱新郎的手,扑过来挽住季友丛的胳膊,带着哭腔喊:“爸爸!她要毁了我!”
舒苗看着两双双紧握的手,大脑反应过来后,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前男友欠钱不还,娶了她的同父异母妹妹。她的生父,十多年来没付过一分抚养费,如今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批,质问她故意搅局。
“我现在叫舒苗,不叫季渺。”
舒苗看着地面,声音很轻。
“我没有妹妹,另外,爸爸也去世了。”
声音很低,但刻意将爸爸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抬眼,她终于如愿看到这张保养得宜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痕。舒苗懒得过多解释,直接拿出那张纸给他。
“季大师,看清楚了,是借款,有证据。”
季友丛接过文件,指尖有些抖。他迅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几分钟后,他抬头看向舒苗。
“这钱,我替他还。”他深吸一口气,“十万是吧?我给你十五万,多的五万,算……”
“算利息?”舒苗迅速截断他的话,一秒拿出手机,“行啊。转账?”
季友丛似乎被她干脆的态度噎住了。盯着她看了看,好几秒后,吐出几个字:“现在转给你。”
随着他手指的按动,转账提示音响起,舒苗紧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二十万。比她要的多了一倍。
舒苗的诉求是要债,至于费用谁出,她不在意。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形式收尾。
转账结束后,季友丛牙缝里挤出一句:“钱我给了,让他们赶紧走,别发到网上让人看笑话。”
舒苗了然,起先就跟大家打过招呼,拿到钱是不会PO到网上的。但那些暗戳戳拍照的宾客,她拦不住。
更令她纳罕的是,季友丛自离婚后一次都没见过她,一次都没有付过抚养费。为了小女儿的婚礼,居然愿意破费。
看来也不是毫无做父亲的自觉。这是面对她时,自动消失了而已。
钱到账,她本该高兴,可右脸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什么在撕扯神经。她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季友丛往前走了半步,刻意避开小女儿,压低声音:“你和你妈妈……以后如果有困难……”
“困难?”右脸颊的痛楚渐渐蔓延到眼眶四周,舒苗忍痛瞧着他“季大师,她最大的’困难’就是你。”
如果没有他,妈妈不会一无所有。
舒苗上前一步,面上的讽刺越发明显:“望月楼,你能还给她吗?”
季友丛瞬间面色发白,不语转身,搂着小女儿的肩膀快步离开。
舒苗面色发冷,看着那一家四口的背影消失在花墙后。
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脸还在痛着,眼眶却莫名发酸。
吃瓜群众们万万没想到由情感纠纷衍生到了家庭伦理剧,一时之间纷纷语塞,对她更是同情。
舒苗很快调整了心情,朝着帮她要债的年轻人们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要债成功。我一会儿挨个给大家发红包。”
回程的路上,裴媛看向她,表情复杂。
“你的家庭……”她斟酌着用词,“还挺抓马的。不过我们家也不简单。”
舒苗没接话。萍水相逢,关于家事,她不想多说。
裴媛却自来熟地拍拍驾驶座的椅背:“我弟,裴度。省人医康复科的。”她扭头冲舒苗眨眨眼,“帅吧?”
舒苗视线投向驾驶座,想起裴媛小粉书评论里曾经补充过一句:“我弟可以演你现男友。身高188,博士毕业,肤白貌美大长腿,目前在……”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她也没有看。
现在想来,没有用到这个辅助,也是可惜。
至少外貌这部分,裴媛没夸张。
她抿唇笑了笑。
恰好这时,裴度抬眼,在后视镜里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天生带着点寒气,看人时自带射灯,有种清冽的审视感。舒苗呼吸一滞,右眼眶骤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她忙用手指按住疼痛点,敛了笑容。
“建议去医院。”男生声音依旧很淡,“像三叉神经痛,不是普通牙疼。”
这个词汇很新颖,舒苗重复了一句:“三叉神经?“
“嗯。”他目光回到路况上,“典型症状是面部突发性电击样剧痛,你刚才捂脸的动作,很典型。”
舒苗心头一紧。
返程的车开的飞快,送她到家门口后,裴媛冲她挥挥手:“走了,微信联系!”
语罢,黑色宾利驶离草坪,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路的尽头。
舒苗站在原地,握紧手机,屏幕还亮着,转账记录刺眼。
她思前想后,见季友丛这件事情,还是先放在心里,免得妈妈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