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放心,我心中有数。”
陆善禾望着父亲吃得香甜的模样,心底也涌起一阵满足。
仔细想来,近来陆勉的身子似乎好转了不少。
从前他缱绻病榻,整日里食欲不振,即使是半碗稀粥也吃不完。如今不仅脸色红润不少,胃口也转好许多,竟能一口气吃下大半盘煎鸡蛋。
想来是因为她的食摊渐渐走上正轨,不仅还清债务,手上还有不少余银。阿爹居于云津府这这小院,逃离了陆怀夫妇的纠缠,算是放下一桩悬着的心事,也能清清静静地养病。
陆善禾又唤来照衡。
虽然两人才吃过春韭鸡蛋饼,腹中都算不上饥饿,可紫花地丁煎鸡蛋的香气实在诱人。三人围坐在桌旁,一块接一块,转眼便吃掉了大半盘。
正吃着,衣角忽然被扯了扯。
陆善禾低头,只见陆承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两只眼睛肿得如同核桃那么大,声音嘶哑地道:“善禾阿姐,我饿了,我想吃煎蛋……”
从鸡蛋出锅的那一刻起,他便蹲在院墙边偷偷咽口水。
他在家备受宠溺,鸡蛋这种东西并不觉得稀罕。偏偏陆善禾这鸡蛋香得出奇,那香味便像是认路似的源源不断钻进鼻腔,肚子更是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眼见着三人就要吃光,陆承祖终于忍不住了。
陆善禾面不改色道:“去把院里的桌椅擦干净,便可以吃。若是擦得快,早些上桌,兴许还能多吃几块。若是擦慢了,我们全吃完了,可就莫怪阿姐没有给你留。”
陆承祖愤恨地瞪了她一眼。
可方才哭破喉咙也没人搭理他的教训,终于让他明白了陆善禾的厉害。更何况,说话的功夫,陆勉又毫不客气地夹走了一块盘中的鸡蛋!
他再不敢磨蹭,赶紧抓起抹布,笨手笨脚地擦起桌椅。将院里的桌椅胡乱擦了一遍,才红着脸挪到陆善禾身边:“善禾阿姐,我……我干完活了。”
陆善禾检查过桌椅,才将剩下的煎鸡蛋推到他面前:“吃吧。”
陆承祖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塞入口中。
天哪!陆承祖瞪圆了眼睛。
浓郁的蛋香卷着紫花地丁的清气,几乎要在舌尖化开。他长大这般大,竟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煎蛋,比他平生吃过的猪肉、羊肉、鱼肉,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好吃!
陆善禾看着他如同饿狼扑食一般的行径,忍不住出声道:“慢些吃,仔细撑得胃疼,我这里可没有人整夜照顾你。”
陆承祖一直吃到肚子险些撑爆,鼓起来如同一座小山一般,才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停下来。
他眼睛一转,望向陆善禾,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善禾阿姐,你教我做这个好不好?我往后一定听话,什么活都能干!”
“你当真要跟着我学做饭?”陆善禾似笑非笑道,“你可知道,我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洗菜、切菜、推着餐车到了码头,在太阳底下一站便是几个时辰,更不必说收摊之后还要刷锅洗碗、清点账目……只怕到时候累坏了老陆家的独苗苗,你又要躺在地上哭着喊娘。”
陆承祖听了,面上便是一僵,但想到出门前阿娘的殷殷叮嘱……他心里一定,阿娘说的没错,善禾阿姐的厨艺确实非同一般!
他猛地一咬牙跺脚道:“我不怕苦,阿姐尽管吩咐罢!我什么都能干,只要阿姐能教我学厨艺……我、若是阿姐不肯教我,我便赖在这里不走了!”
陆承祖还以为自己要再哭闹上一番才能逼得陆善禾就范,谁料到少女施施然起身,脸上神情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好罢,那便从明日开始教你。”
陆承祖先是一怔,随即大喜。
他便知道,他爹娘的威势还是管用的!临走前,阿娘都已经发话了,要陆善禾好好教他。她一个做侄女的,莫非还敢不从?
爹娘说得果然没错。陆善禾在外头再威风,到底只是个妇道人家。他可是老陆家唯一的男丁,将来整个陆家都是他的。
真到了他面前,她总归要矮上半个头!
陆承祖的得意第二日就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
谁能告诉他,他阿娘说的在码头上卖个吃食便能轻轻松松日入斗金,竟然有这般多活要干?
天还未破晓,他便被陆善禾揪起来洗菜备菜,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胖手浸入冷水中,冻得他一个哆嗦,瘪嘴要哭,却见陆善禾在一旁好整以暇,看戏似的盯着自己。陆承祖毫不怀疑,自己若当真哭出来,她非但不会心疼,还能当场笑出声来!
他只得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阿娘说得对,陆善禾果然是个奸猾性子!
等到了码头,陆承祖越发傻了眼。
炉中的炭火要添,热水转眼便会用尽。收到的铜钱要一枚枚数清楚,地上掉落的菜叶和脏污也要及时收拾……
偏偏食摊前的客人络绎不绝,似乎永远没有喘气的工夫。
“陆姑娘,今日这个紫花地丁鸡蛋再给我来一份!”
“馄饨还有没有?我可是从城北专门赶过来的!”
不过短短一个清早,陆承祖仿佛整个人都累瘦了一圈。
他恨恨地想,待他学到手艺,继承老陆家的家产,一定把陆善禾这个女人扫地出门……哪怕到时候陆善禾跪下来苦苦哀求,他也绝不会多看她一眼!
正想得出神时,只听耳边幽幽一声,“承祖。”
陆承祖后背一凉,陆善禾道:“去将两只水桶打满,地上的菜叶也仔细扫一遍,免得客人踩着。”
陆承祖:“……”
他肩膀一垮,顿时便泄了气。
好想阿爹、阿娘,想回家,这日子,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陆善禾望着陆承祖那张有些蜡黄的小脸,不由得盈盈一笑。
这孩子大抵在心里变着法儿骂她呢。
她倒也不在意,更何况眼前食客的队伍绵延不绝,也分不出神来理会陆承祖。
从前食担容量有限,能带来的吃食不多,卖完便只能打道回府。如今升级成食摊,餐车既能储存食材,又有两只炉灶可以现场烹煮,生意何止比从前好了两三倍?
她的名声也算在云津码头彻底传开了。除去往来商户、仆役和码头工人,甚至有人从城北乃至邻县赶来,专程来尝鲜。
陆善禾忙忙碌碌地站了半日,纵然心里欢喜,腰背也难免泛起一阵酸痛。
就感觉手臂被人轻轻碰了碰,隔壁茶铺的陈滨递过来一个木杌子。也是奇怪,六月里天气还未转热,他倒是脸上有些微红,连鼻尖都沁了一层薄汗:“陆姑娘,若是累了便坐下歇会,身子骨重要。”
倒是难得细心。
陆善禾不由得感激一笑:“陈大哥,你这般贴心,嫂子真是好福气。”
这笑容落在陈滨眼里,如同蝴蝶在湖面上一振翅,惊鸿照影。陆善禾皮肤本就白皙,兼之此刻明眸善睐、言笑晏晏,简直让他不敢直视。
陈滨脸更红了,嘴唇张了又合,吞吞吐吐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陆……陆姑娘,我尚未娶妻。”
陆善禾:“……”
这倒是个乌龙。她瞧陈滨已有二十几岁,只当他早已婚配,方才不过随口一说,谁知竟猜错了。
陆善禾还来不及开口解释,陆承祖已经迫不及待地插进话来:“你同我阿姐解释作甚,难不成她有一个野男人还不够,你也想做她的入幕之宾?”
这话一出,陈滨顿时脸红得如猴子屁股。
陆善禾笑容一滞,眼中杀气腾腾地回过头,看向陆承祖。
这个死熊孩子!
多半是平日在家听惯了秦婶子的污言秽语,才会小小年纪,便满嘴吐不出一句好话。堆成小山的活计,竟还堵不住他那张狗嘴?
却见一旁修长的大手伸来,照衡已经轻轻松松的将陆承祖单手提起来,眼神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再说一遍?”
另一只手,一声铮鸣匕首出鞘,阳光下冷光凛凛,在陆承祖的脸边比划了几下,似乎在琢磨,从哪里下手方便。
天奶呀!
朗朗乾坤,昭昭盛世,此人竟然随身携带凶器!
陈滨不由得退后一步,脸色白了下来,视线在照衡身上游移不定。
陆承祖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有先前小霸王的影子:“对……对不起,你不是野男人……”
照衡淡淡颔首,示意继续。
陆承祖急得满头冒汗,又绞尽脑汁道:“对不起,我不该说善禾阿姐的坏话,也不该乱说陈大哥!”
照衡仍然未曾将他放下来。
陆承祖冥思苦想许久,终于试探着喊了一声:“姐、姐夫……?”
陆善禾:“……”
陈滨:“……”
周围看热闹的食客:“……”
照衡面色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也有些意外。
半晌,他收起匕首,将陆承祖稳稳放回地上。
这熊孩子到底谁教的啊!!!
陆善禾简直不想去看照衡的脸色,板起脸来,阴森森凑到陆承祖脸前:“今晚罚你只准吃白米饭。锅里的米饭全部吃光,一粒也不许剩……但是不许吃菜!”
陆承祖脸上的惊恐顿时变成了绝望。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刑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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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