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黑黄的皮肤,偏生穿了一身大红大紫的衣裙。她微微扬着下巴,脸上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神气,一双眼珠子却半刻不歇地打量着这一方小院,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是秦婶子又是谁!
也不知她从哪里打听来了陆善禾父女如今的住处,竟从青崖村巴巴地一路寻到了云津府。
看这架势,恐怕是来者不善。
陆善禾心中有数,面上却丝毫不显。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盈盈一笑:“婶子怎么来了?我还道上回推拒了婶子替我安排的那桩好姻缘,婶子便恼了我,往后再也不登我家的门了——婶子也没提前知会一声,我这里连好茶好饭都没预备,若是招待不周,婶子可莫要见怪。”
秦婶子亦是面上一僵。
她自然记得当日自己是怎样放狠话羞辱这一对父女的。纵是拿了二十两银子回到家,心底依旧暗恨,同陆怀骂骂咧咧了好几日:且走着瞧吧!错过了张家少爷,哪里还有人要陆善禾这等性子奸猾又家徒四壁的破落户之女!
却没想到,相隔不过几日,村子里便传开了——陆善禾如今在云津码头上摆摊,生意红火,日入斗金!
还有那好事的村妇,专门跑到秦婶子面前打趣:“哎哟,那善禾是你们嫡亲的侄女,如今有了挣银子的门路,怎地也不帮扶你们一把?”
这话听进耳朵里,简直比当面扇她两巴掌还难受。
秦婶子心里油煎似的熬了两日,到底没忍住,嘱咐了儿子一番,母子二人便起了个大早进城来打探虚实。
待她寻到城南这处院子,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
四四方方的院落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青砖黛瓦,梨花白墙,相映成趣。梨花树下摆着小桌和木杌子,旁边还有一口独立的水井。
这院子比她家在青崖村的房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何况,这可是云津府,寸土寸金的地方!
秦婶子脑中似被一把火烧得头晕脑胀,这时候也顾不得面子了,压下心底那一口恶气,硬生生堆起笑脸来道:“一家子亲戚,说什么招待不招待的?善禾啊,从前婶子便知道,你是个最有出息的姑娘,我家那个畏畏缩缩的二丫头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婶子真恨不得你才是我的亲女啊!”
陆善禾但笑不语。
秦婶子连忙将身后人的往前拉了拉:“你堂弟也成日在家里念叨他的善禾阿姐。这不,我实在被他缠得没有法子了,只能带他进城来瞧瞧你。”
陆善禾这才看到,秦婶子背后站在一个小男孩。
男孩不过十来岁,身量不高,偏偏生得膀大腰圆、短胳膊短腿,活像一只被养得油光水滑的小胖熊。自打进了院门,一双眼睛便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时而打量桌椅陈设,时而探头朝灶房里张望。
陆善禾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我竟不知,堂弟这样挂念我?倒是难为婶子带他大老远地进城了。”
这个堂弟名叫陆承祖,是陆怀夫妇的心头肉。号称老陆家的独苗苗,平日被宠得无法无天,赶鸡逗狗,堪称青崖村一霸,只当自己是陆家的小皇帝。从前见了陆善禾,别说喊一声阿姐,便连个好脸色也不曾给过。
秦婶子讪讪一笑道:“善禾,你看,承祖如今也大了。他平时在家里便爱往灶房钻,时不时还给我与你叔炒个鸡蛋、炒盘青菜什么的,可见是个有天分的。”
让陆承祖炒菜?也不怕他一把火把屋子把屋子给烧了!
陆善禾带着笑意的眼神扫过来,秦婶子心里打鼓,但还是咬着牙继续道:“听说你如今在码头上开了食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何妨带上你堂弟,让他跟着你学上几招?都是一家人。与其雇用这等不知来路的陌生人,倒不如把自家人带在身边。”
说到陌生人,她视线斜斜地扫过照衡。
陆善禾心里冷笑一声,秦婶子是什么人,怎么舍得把自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疙瘩送来做活?母子二人打的什么算盘,她不用细想也能猜出七八分。
无非是瞧着她的生意红火,惦记上了她手里的食谱与营生。
不过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使今日赶走一个陆承祖,秦婶子算计落空,必然恼羞成怒。加倍报复。与其往后日日提防,不如索性将计就计,瞧瞧他们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至于陆承祖……
陆善禾看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眸光微微一顿。
孩子才十岁,纵然被陆怀夫妇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品性尚有可塑的余地。若他尚且孺子可教,她不介意教授些许手艺和为人处世的道理,倘若他果真与爹娘一般心术不正……
那便正好一并料理了。
陆善禾方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谁与你们是一家人!”
陆勉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脸色气得通红,握着拐杖的右手青筋毕露:“当日你们逼上门来,要将善禾卖给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瘸子……如今见她能挣钱了,便又巴巴地跑来攀亲戚。你还有脸登我家的门?给我滚!我陆家的手艺,便是全教给照衡,也绝不会便宜你们这一家子白眼狼!”
秦婶子何时被陆勉这样指着鼻子骂过,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也是为了孩子们好……”
“婶子。”陆善禾忽然出声,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看不出半分恼怒,“既然承祖这样想跟着我学,便把他留在这里吧。到底是我的堂弟,一家人,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不仅秦婶子愣住了,就连陆勉也疑惑地看了过来。
陆善禾不动声色地拍了拍父亲的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秦婶子却是大喜过望,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得意地瞪了陆勉一眼:“还是善禾明白事理!婶子从前便没看错你!”
陆承祖却鼓起脸,不情愿地抓着他娘的臂膀,瘪嘴就要哭嚎:“阿娘,我不想干活,我不喜欢做饭……那些都是下人干的活……”
秦婶子不由得一阵心疼,她的儿子在家,别说是烧火做饭,便是碗筷也不曾收拾过,如今真要把他留下来干活,她怎么舍得?
只是为了往后几十年的富贵日子,秦婶子只得狠下心来呵斥:“闭嘴,你忘了娘在家怎么跟你说的?跟着你善禾表姐好好学艺,过几天娘就接你回去。”
她狠心将自己的袖子从儿子手中扯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娘!”陆承祖如遭雷劈,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萎靡地愣在原地。
陆善禾打量着抽抽噎噎的小男孩,神色自若地指挥道:“爱哭便索性在此哭个够,待哭完了便去把餐桌擦了,再擦椅子、拖地……一会开工干活,可就没有哭的功夫了。”
“你真把我当佣人使了?”陆承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作势又要满地撒泼打滚,“我娘说了,我是老陆家唯一的男丁!你挣下的钱、买下的院子,将来都是要留给我的!凭什么还让我干活?”
陆承祖原本已经屈起膝盖,准备使出在家里最拿手的撒泼打滚。可迎上陆善禾冷冷的目光,他的动作不知不觉便僵住了。一旁的陆勉嗤笑一声、摇摇头背过身去,照衡更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连眼皮也懒得掀。
“第一,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在我家里,就要听我定的规矩。第二,我挣下的钱,与你没有半文钱干系。第三,不干活,今晚便没有饭吃。你若愿意饿着肚子睡觉,便继续在这里躺着。”陆善禾气定神闲道。
“你!你这个大坏蛋!”陆承祖这下当真觉得天塌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你敢饿着我,我回头告诉我娘,让她狠狠揍你一顿,再把你卖进老光棍家里……不,比老光棍更穷更旧更破的人家!”
陆善禾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转身抛下一句:“接着哭。什么时候干活,什么时候吃饭!”
同秦婶子掰扯了半日,日头西斜,晚饭时间也到了。
陆善禾懒得再理会院中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墩,径直进了灶房,取出系统升级食摊后奖励的两卷食谱。
其中一卷,她尚未来得及查看。
“紫花地丁煎蛋”。
看到这道菜谱,陆善禾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系统倒是机灵。照衡方才点了一道春韭鸡蛋饼,这张新食谱便在煎鸡子的基础上做出了变化。而且,这道菜工序简单、出餐极快,正适合在食摊上现煎现卖。
紫花地丁是暮春时节常见的野花,田埂、墙角、溪岸随处可见。植株贴地而生,叶片如一簇小小莲座,紫色花朵则像翩翩蝴蝶。
陆善禾在院墙内侧便寻到了一小片。用清水冲洗干净,下入开水中烫熟捞出,切成段,和些许鼠曲草嫩叶一同放入鸡蛋中搅匀,金黄蛋液逐渐变得细腻蓬松。
锅中烧了热油,将蛋液放入锅中煎熟翻面。
煎好之后,蛋面金黄,紫色的花瓣点缀着绿色的叶片,如同爬满藤蔓的花朵,馥郁的紫色,一整个春天烂漫地绽放开来。
陆善禾夹了一筷子入口,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鸡蛋最外层的焦边酥脆轻薄,牙齿咬下去,里面却柔嫩得几乎要化开。鸡蛋的浓香醇厚先在舌尖漫开,紧接着便是紫花地丁清新的草木清气。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苦非但不讨嫌,反而压住了油脂的腻,让鸡蛋显得更加鲜甜。细细咀嚼,最后竟还泛起了一丝清润回甘。
分明只是随处可见的野菜与鸡蛋,合在一处,却美味得惊人。
她简直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煎蛋!
陆勉早已循着香味来到灶房门口。陆善禾才把满满一盘紫花地丁煎鸡子端上桌,他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顾不得烫便送入口中。
一口下去,陆勉眼睛都亮了。
“好吃!这紫花地丁味道也不错!”
陆勉吃得额头微微冒汗,一筷接着一筷,根本舍不得停。
瞥了眼在院子里撒泼打滚的陆承祖,陆勉面露忧色:“善禾,你当真要把家里的手艺教给他?这孩子被秦氏夫妇养废了,只怕留下他另有祸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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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