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木匠走了之后,阿多和裴四不约而同的停止了斗嘴。
阿多对裴四嘿嘿一笑:
“小四哥,你真不想跟幺妹姐好啊?”
谭幺妹可是青木镇不少后生的梦中情人,就算知道他爹要招亲,都往上扑的那种。
裴四眼睛瞅着沈怀青:
“我不想,我心里有人了。”
“谁呀?”
阿多连忙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看着裴四:
“是咱们镇上的吗?好看吗?她知道吗?愿意吗?”
裴四盯着沈怀青,看着他低着头,青丝旁的耳尖渐渐红了起来。
“好看,他知道,快成了。”
“真的吗?小四哥,告诉我是谁!”
裴四一把推开阿多,伸手将沈怀青手里的空豆花碗接了过来,及其自然的掏出一条粗布帕子给沈怀青擦了擦嘴角。
随后站了起来,连同着另外两个碗叠着,给隔壁铺子的豆花娘子送了过去。
阿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摊子擦拭了干净,又招呼起刚来的乡民起来。
青木镇的圩日是每月的初一、十五、三十,这个月的初一赶上端午,来往的乡民格外的多。
阿多毕竟人小,看到热闹便忍不住的走神,虽然忍着不去逛,眼珠子一直望着。
沈怀青又岂不知自己这个小徒弟的习性,待摊子上带的药包领得七七八八,便打发了阿多去逛。
他也想让裴四去逛逛,却被裴四拒绝了。
“我在这看就好。”
沈怀青不由得好奇:
“你在这看什么?”
“看你啊,沈怀青,你最好看。”
沈怀青被他说的一愣,有心想板着脸训两句,又实在装不出生气的样子。
裴四看他不知所措的模样更是心痒,忍不住上前问道:
“沈大夫,你生得这么好,之前难道就没有人打过你的主意?”
沈怀青没言语。
怎么会没有呢?
他二十岁上下的时候,也曾有些人家看他是个郎中,生得又好,便来过来相看说媒。
男男女女都有,可这些人,大多只来过几次,便偃旗息鼓了。
就算有少数人权衡了之后还愿意接近他,也都被沈怀青日复一日的拒绝打发走了。
沈怀青就像是一堵沉默的墙,表面上温文尔雅,只有撞上去了,才知道他的拒绝有多坚持。
情感抑或是温暖的渴求,沈怀青也不是没有过。
但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是个瞎子,还是个穷瞎子。
他自顾尚且不暇,又怎么能让旁人托付终身呢?
沈怀青想着自己过往的事情,又想到了裴四。
他觉得,裴四这个人也是傻的。
或许他与自己相处时间尚短,等处得多了,他自然会明白,伴着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有多么的令人厌恶。
最后帮一个阿伯正骨之后,沈怀青便要将小摊收起来。
裴四动作麻利的将所有东西都放进背篓,背起背篓,牵着沈怀青的手便向医馆走去。
粗粝的指节插进指缝用力攥着,沈怀青有些别扭。
往日里其他人若帮他引路,要不就是牵盲杖,要不就是攥衣袖,像裴四这样十指紧扣的绝无仅有。
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他人打量他们的视线。
可偏偏裴四毫无知觉,不仅握得很紧,拇指甚至弯起来,指腹在他手心里细细的磋磨。
搓得沈怀青脸都要红了。
好不容易到了医馆门口,还来不及开口让他放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叫喊。
“怀青哥!”
沈怀青转身辨认了一下,脸上不由浮现了笑意。
“是大山吗?”
来的人是薛山,也是青木镇生人。
薛山比沈怀青小了两岁,家里父亲没了,打小跟着母亲一起生活。
沈怀青母子初来镇上时,没少受到薛山母亲的照应,因此和薛山关系也很亲近。
后来薛山母亲二嫁给了县城的镖头,薛山独自在青木镇上住了几年,去年也去了镖局学押镖,一晃已经多半年没有回来过了。
儿时玩伴归来,沈怀青自是觉得欢喜。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感觉身边的氛围冷了下来。
裴四攥住他另外一只手,收到身旁,长腿一迈挡在了他身前,盯着沈怀青。
“这人是谁?”
薛山也没想到沈怀青身边居然多了这么个人。
他愣了愣,干净直爽的脸上笑了一下:
“我叫薛山,自小跟怀青哥一起长大的。你是……”
裴四莫名觉得他脸上的笑意很刺人,见他手上拎着不知什么东西,更是觉得异常的刺眼。
也不说话,拉起沈怀青便向屋内走去。
沈怀青被他拉进医馆尚且懵着,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把抱住。
“裴四,你又做什么……”
耳旁的声音压抑又有些不耐烦: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我不喜欢。”
沈怀青很是无奈,好不容易将裴四安抚下来,这才哄着他去给今天看诊的乡民们送药去了。
想要走出去时,薛山已经自顾自进了门。
“怀青哥,刚刚那人是医馆新来的学徒吗?”
沈怀青支吾了两声,将裴四的来历简单说了。
薛山了然的点头:
“他若是真失忆了,可以试着将信物给我,我们镖局南来北往的,见得人多,或许能帮他打听到。”
沈怀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想着等下将裴四的那枚玉牌要过来,或许薛山能够帮他打探出这“裴”字的来历。
可是一想到裴四要走,不知为何,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薛山性子豪爽,人也健谈,这半年间增长了不少见闻,一时间和沈怀青谈得停不下来。
没多时阿多也回来了,见到薛山,抱着胳膊舍不得撒手。
沈怀青难得有朋友来访,心里头也是高兴的紧,晚上便留了薛山一起吃饭。
傍晚,裴四回到医馆时,见到的就是几个人言笑晏晏的温馨场面。
裴四皱了眉,将竹篓放在一旁,骨节捏得几声脆响:
“他怎么还在这?”
阿多拽着他的胳膊拖到了饭桌上:
“小四哥,大山哥是师父的朋友啊!朋友回来了,一起吃个饭嘛!”
裴四根本不想坐,但看着薛山要坐在沈怀青旁边。
他黑着脸,还是挤开了薛山,坐到了沈怀青身边,帮忙把筷子放在沈怀青的手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山一直说起外面的见闻,说得眉飞色舞的。
听到沈怀青打听姓“裴”的大户,薛山便说起去南城押镖时,路过的南郡首富裴府。
“裴家是船家起身,几代经营之后,如今已经是南方一代数一数二的大富商。怀青哥,你说你的这个小兄弟,是不是从裴家出来的人啊?”
“我虽然没有和裴家打过交道,但镖局里的老镖头却是有过来往的。若是有信物,他们或许能认得出来。”
沈怀青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便让裴四将那枚玉牌拿出来。
没聊想裴四顿了顿,理直气壮的说:
“丢了。”
“丢了?”
沈怀青讶异得张开嘴,
“之前给你的时候,就说过那是关键之物,你怎么就给丢了呢?”
裴四往沈怀青的嘴里塞了一口豆腐羹,又用布巾将嘴唇上沾着的水膜擦掉,满不在乎的说:
“丢了又有什么稀奇的,我又不准备想起来,丢了不正好哪也不用去了?”
沈怀青只觉得胸口被气得堵得慌。
薛山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连忙打哈哈将这话题岔了开。
眼神却在沈怀青和裴四之间不住的打量,看得多了,还被裴四狠狠的瞪了好几眼。
吃过饭后,裴四和阿多去收拾。
薛山缓缓走到正在摆弄草药的沈怀青身边。
白日圩市上来的人多,各种东西难免动得杂乱,沈怀青正摸索着将一味味草药归类放置。
他眼又盲,难免会磕着碰着,但这些小事,他从不假手于人。
他似乎总是这样,从不愿过多的依赖别人,就算对他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如此。
可现在,他却如此自然的任着那人牵他的手,喂他吃豆腐羹,听阿多说,裴四晚上,也是同他同塌而睡的。
薛山不愿继续再想下去,伸手将沈怀青手里的土茯苓抽出来。
“怀青哥,上次我去南城,还见到了徐云舟。”
沈怀青的动作慢了下来。
徐云舟的这个名字,薛山和他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薛山迟疑的问:
“他中了举之后,就在南城书院里做夫子,等补缺。听他说,这些日子下了调令,补了咱们县县丞一职,不日即将回来了。”
他看进了沈怀青的那一双桃花眼:
“怀青哥,徐云舟是不是中了举之后,就再没跟你联络过了?”
沈怀青的头低了低,手指在木桌上的草药上摸索了几下,抬起头时,脸上一片平静。
“是再未联系过。”
薛山停顿了片刻,问:
“那你对他……”
沈怀青笑了一下:
“我和他只是儿时的一时戏言罢了,原本就是做不得数的。”
薛山的眼突然亮了一下:
“怀青哥,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沈怀青略有些疑惑,并不太明白薛山的意思。
薛山想要再说下去的时候,突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水烧好了,怀青哥,去清洗了。”
裴四从屋里走过来,帮着沈怀青拣草药。
狭长的丹凤眼看向薛山:
“你也该走了。”
说完这句,竟是不管薛山要说什么,拉过沈怀青的手腕便向屋内走去。
薛山今日回来,原本就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对沈怀青说。
此刻哪里甘愿就这样被打发回去。
他上前紧走了几步,但见到裴四回头冷漠的一扫,竟然通体生寒,不敢跟上去了。
沈怀青不明就里的被裴四拉着走了两步,似乎想要回头对薛山告别。
可没想到裴四竟然一用力,将他打横抱在了怀中,掀开竹帘便走进了屋内。
而薛山,在这日暮交接的时刻,只能站在简陋的小院里看着,竟是一步都上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