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薛山

谭木匠走了之后,阿多和裴四不约而同的停止了斗嘴。

阿多对裴四嘿嘿一笑:

“小四哥,你真不想跟幺妹姐好啊?”

谭幺妹可是青木镇不少后生的梦中情人,就算知道他爹要招亲,都往上扑的那种。

裴四眼睛瞅着沈怀青:

“我不想,我心里有人了。”

“谁呀?”

阿多连忙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看着裴四:

“是咱们镇上的吗?好看吗?她知道吗?愿意吗?”

裴四盯着沈怀青,看着他低着头,青丝旁的耳尖渐渐红了起来。

“好看,他知道,快成了。”

“真的吗?小四哥,告诉我是谁!”

裴四一把推开阿多,伸手将沈怀青手里的空豆花碗接了过来,及其自然的掏出一条粗布帕子给沈怀青擦了擦嘴角。

随后站了起来,连同着另外两个碗叠着,给隔壁铺子的豆花娘子送了过去。

阿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摊子擦拭了干净,又招呼起刚来的乡民起来。

青木镇的圩日是每月的初一、十五、三十,这个月的初一赶上端午,来往的乡民格外的多。

阿多毕竟人小,看到热闹便忍不住的走神,虽然忍着不去逛,眼珠子一直望着。

沈怀青又岂不知自己这个小徒弟的习性,待摊子上带的药包领得七七八八,便打发了阿多去逛。

他也想让裴四去逛逛,却被裴四拒绝了。

“我在这看就好。”

沈怀青不由得好奇:

“你在这看什么?”

“看你啊,沈怀青,你最好看。”

沈怀青被他说的一愣,有心想板着脸训两句,又实在装不出生气的样子。

裴四看他不知所措的模样更是心痒,忍不住上前问道:

“沈大夫,你生得这么好,之前难道就没有人打过你的主意?”

沈怀青没言语。

怎么会没有呢?

他二十岁上下的时候,也曾有些人家看他是个郎中,生得又好,便来过来相看说媒。

男男女女都有,可这些人,大多只来过几次,便偃旗息鼓了。

就算有少数人权衡了之后还愿意接近他,也都被沈怀青日复一日的拒绝打发走了。

沈怀青就像是一堵沉默的墙,表面上温文尔雅,只有撞上去了,才知道他的拒绝有多坚持。

情感抑或是温暖的渴求,沈怀青也不是没有过。

但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是个瞎子,还是个穷瞎子。

他自顾尚且不暇,又怎么能让旁人托付终身呢?

沈怀青想着自己过往的事情,又想到了裴四。

他觉得,裴四这个人也是傻的。

或许他与自己相处时间尚短,等处得多了,他自然会明白,伴着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有多么的令人厌恶。

最后帮一个阿伯正骨之后,沈怀青便要将小摊收起来。

裴四动作麻利的将所有东西都放进背篓,背起背篓,牵着沈怀青的手便向医馆走去。

粗粝的指节插进指缝用力攥着,沈怀青有些别扭。

往日里其他人若帮他引路,要不就是牵盲杖,要不就是攥衣袖,像裴四这样十指紧扣的绝无仅有。

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他人打量他们的视线。

可偏偏裴四毫无知觉,不仅握得很紧,拇指甚至弯起来,指腹在他手心里细细的磋磨。

搓得沈怀青脸都要红了。

好不容易到了医馆门口,还来不及开口让他放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叫喊。

“怀青哥!”

沈怀青转身辨认了一下,脸上不由浮现了笑意。

“是大山吗?”

来的人是薛山,也是青木镇生人。

薛山比沈怀青小了两岁,家里父亲没了,打小跟着母亲一起生活。

沈怀青母子初来镇上时,没少受到薛山母亲的照应,因此和薛山关系也很亲近。

后来薛山母亲二嫁给了县城的镖头,薛山独自在青木镇上住了几年,去年也去了镖局学押镖,一晃已经多半年没有回来过了。

儿时玩伴归来,沈怀青自是觉得欢喜。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感觉身边的氛围冷了下来。

裴四攥住他另外一只手,收到身旁,长腿一迈挡在了他身前,盯着沈怀青。

“这人是谁?”

薛山也没想到沈怀青身边居然多了这么个人。

他愣了愣,干净直爽的脸上笑了一下:

“我叫薛山,自小跟怀青哥一起长大的。你是……”

裴四莫名觉得他脸上的笑意很刺人,见他手上拎着不知什么东西,更是觉得异常的刺眼。

也不说话,拉起沈怀青便向屋内走去。

沈怀青被他拉进医馆尚且懵着,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把抱住。

“裴四,你又做什么……”

耳旁的声音压抑又有些不耐烦: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我不喜欢。”

沈怀青很是无奈,好不容易将裴四安抚下来,这才哄着他去给今天看诊的乡民们送药去了。

想要走出去时,薛山已经自顾自进了门。

“怀青哥,刚刚那人是医馆新来的学徒吗?”

沈怀青支吾了两声,将裴四的来历简单说了。

薛山了然的点头:

“他若是真失忆了,可以试着将信物给我,我们镖局南来北往的,见得人多,或许能帮他打听到。”

沈怀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想着等下将裴四的那枚玉牌要过来,或许薛山能够帮他打探出这“裴”字的来历。

可是一想到裴四要走,不知为何,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薛山性子豪爽,人也健谈,这半年间增长了不少见闻,一时间和沈怀青谈得停不下来。

没多时阿多也回来了,见到薛山,抱着胳膊舍不得撒手。

沈怀青难得有朋友来访,心里头也是高兴的紧,晚上便留了薛山一起吃饭。

傍晚,裴四回到医馆时,见到的就是几个人言笑晏晏的温馨场面。

裴四皱了眉,将竹篓放在一旁,骨节捏得几声脆响:

“他怎么还在这?”

阿多拽着他的胳膊拖到了饭桌上:

“小四哥,大山哥是师父的朋友啊!朋友回来了,一起吃个饭嘛!”

裴四根本不想坐,但看着薛山要坐在沈怀青旁边。

他黑着脸,还是挤开了薛山,坐到了沈怀青身边,帮忙把筷子放在沈怀青的手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山一直说起外面的见闻,说得眉飞色舞的。

听到沈怀青打听姓“裴”的大户,薛山便说起去南城押镖时,路过的南郡首富裴府。

“裴家是船家起身,几代经营之后,如今已经是南方一代数一数二的大富商。怀青哥,你说你的这个小兄弟,是不是从裴家出来的人啊?”

“我虽然没有和裴家打过交道,但镖局里的老镖头却是有过来往的。若是有信物,他们或许能认得出来。”

沈怀青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便让裴四将那枚玉牌拿出来。

没聊想裴四顿了顿,理直气壮的说:

“丢了。”

“丢了?”

沈怀青讶异得张开嘴,

“之前给你的时候,就说过那是关键之物,你怎么就给丢了呢?”

裴四往沈怀青的嘴里塞了一口豆腐羹,又用布巾将嘴唇上沾着的水膜擦掉,满不在乎的说:

“丢了又有什么稀奇的,我又不准备想起来,丢了不正好哪也不用去了?”

沈怀青只觉得胸口被气得堵得慌。

薛山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连忙打哈哈将这话题岔了开。

眼神却在沈怀青和裴四之间不住的打量,看得多了,还被裴四狠狠的瞪了好几眼。

吃过饭后,裴四和阿多去收拾。

薛山缓缓走到正在摆弄草药的沈怀青身边。

白日圩市上来的人多,各种东西难免动得杂乱,沈怀青正摸索着将一味味草药归类放置。

他眼又盲,难免会磕着碰着,但这些小事,他从不假手于人。

他似乎总是这样,从不愿过多的依赖别人,就算对他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如此。

可现在,他却如此自然的任着那人牵他的手,喂他吃豆腐羹,听阿多说,裴四晚上,也是同他同塌而睡的。

薛山不愿继续再想下去,伸手将沈怀青手里的土茯苓抽出来。

“怀青哥,上次我去南城,还见到了徐云舟。”

沈怀青的动作慢了下来。

徐云舟的这个名字,薛山和他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薛山迟疑的问:

“他中了举之后,就在南城书院里做夫子,等补缺。听他说,这些日子下了调令,补了咱们县县丞一职,不日即将回来了。”

他看进了沈怀青的那一双桃花眼:

“怀青哥,徐云舟是不是中了举之后,就再没跟你联络过了?”

沈怀青的头低了低,手指在木桌上的草药上摸索了几下,抬起头时,脸上一片平静。

“是再未联系过。”

薛山停顿了片刻,问:

“那你对他……”

沈怀青笑了一下:

“我和他只是儿时的一时戏言罢了,原本就是做不得数的。”

薛山的眼突然亮了一下:

“怀青哥,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沈怀青略有些疑惑,并不太明白薛山的意思。

薛山想要再说下去的时候,突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水烧好了,怀青哥,去清洗了。”

裴四从屋里走过来,帮着沈怀青拣草药。

狭长的丹凤眼看向薛山:

“你也该走了。”

说完这句,竟是不管薛山要说什么,拉过沈怀青的手腕便向屋内走去。

薛山今日回来,原本就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对沈怀青说。

此刻哪里甘愿就这样被打发回去。

他上前紧走了几步,但见到裴四回头冷漠的一扫,竟然通体生寒,不敢跟上去了。

沈怀青不明就里的被裴四拉着走了两步,似乎想要回头对薛山告别。

可没想到裴四竟然一用力,将他打横抱在了怀中,掀开竹帘便走进了屋内。

而薛山,在这日暮交接的时刻,只能站在简陋的小院里看着,竟是一步都上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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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时青
连载中鹿南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