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青挣动了半天,可裴四的胳膊始终死死的锁着他,包着他。
最后他也没了力气。
“那你解释吧。”
裴四仔细想了半天,没有松开他,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苦闷。
“阿多总想赶我走。”
“我不想走。”
沈怀青淡色的嘴唇抿了抿,没忍住道:
“那你就用滑石灰……”
“我没想杀他,只是苦肉计而已。我救了他,他自然不敢再对我说些什么。”
裴四说得毫不在乎,似是将这种冒生命危险的行为丝毫不放在心上。
沈怀青不由得动了怒:“你就不怕自己真的摔下崖去?”
“我不会,我有功夫,可保两人平安。”
裴四顿了顿,似是又思虑了一下,才说:
“但是中了蛇毒是意外。说起来,还得谢谢你的小徒弟,要不是他,我恐怕回不来了。”
沈怀青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后怕。
对于裴四这种不把个人安危放在心上的行为,隐隐又含着愤怒。
裴四也察觉出了他的气愤,停顿了一下,胳膊慢慢滑了下去,放松了力度。
“你别生气。”
“若真是恨我,罚我什么都行,跪石板,扎手指,抽鞭子,只要你消气,做什么都行。”
裴四的嗓子养好了,声音带着年轻后生特有的清亮,听上去更有种别样的可怜。
沈怀青的心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原本就不是心硬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三言两语的,就同意裴四留在医馆了。
如今听到裴四这样说,胸口更是隐隐得觉得疼。
声音到底软了三分。
“你先放开我。”
裴四听到他这样说,明白这一关是过去了。
他轻轻的松开手,手臂上的伤口摩擦到沈怀青袖子上的纹路,忍不住低低的哼了一声。
沈怀青毕竟心软,便让他将胳膊又伸过来,用清水擦拭过后,将金疮药敷了上去。
敷药的时候,他摸到肌理结实的前臂有好几处陈年的旧疤,有一处疤痕格外粗大,像是骨头断裂过,又随意的包扎了起来,并未好好医治留下来的伤疤。
再想到刚刚裴四说的话,沈怀青忍不住问:
“有人曾那般罚过你吗?”
裴四想了想,似乎不太明白应该怎么说,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随后又扬起了声音,期待一般的问:
“沈怀青,你不赶我走了吧?”
沈怀青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了,裴四自然是不记得。
但却能流畅地说出那一番责罚他的办法,他不愿去想是为了什么。
他用手指仔细的按捏着前臂。
确定接好的骨头没有错位后,又取过了药油,将手臂上陈年的旧疤仔细按揉了一会儿,才将药油递给了裴四。
“你身上的旧疤,用这个时常擦擦,可以淡一些,阴雨天的时候也不至于会疼。”
裴四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听到沈怀青这样言语,突然问:
“你不喜欢?”
见沈怀青愣住没言语,这才点点头,将药油收进了怀里:
“我知道了。”
*
裴四的苦肉计果然有用。
那日之后,阿多再没有说过让裴四搬走的话,反倒是人前人后的跟着裴四,说他会功夫,很厉害,想要学。
裴四也没藏私,白日没事的时候便会教阿多几招。
他的功夫没什么花架子,一招一式都像是要人命的。
幸好沈怀青看不见,若是看见了,肯定就拦着不让阿多学了。
就这样一日日的,裴四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见好,人也一天比一天精神。
他原本就生了一副好样貌,之前只是气势唬人,旁人不敢多看,如今倒是引得镇上的大姑娘小娘子们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南郡民风本就开放,姑娘们想看裴四,医馆便多了不少年轻姑娘来看诊。
说是调理一些腹痛头风的小毛病,但一张口,却是来问裴四的。
“沈大夫,你家那个小四,会不会看诊啊?我想让他帮我看看……”
“怀青啊,那个小四是真的想不起他的出身了是吗?那后生可生的好,要是愿意,可多往我家坐坐。”
“沈大夫……”
对此,沈怀青也很是无奈。
但他平素就是好脾气,更是做不出将女子赶出去的事情。
只好一个个的敷衍着,倒是让每日看诊的时间拉得更长。
这一日,隔壁镇的富户家里老人生病,接沈怀青去看诊。
沈怀青带了阿多一起前往。
回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刚刚走到医馆,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后生正拦住背着药篓的裴四说着什么,说到激动处,甚至用手用力的推了一把裴四。
裴四被推了好几下,脸上闪过不耐。
刚想要抬手,阿多见到了,一下子从马车跳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呀?干什么欺负我小四哥!”
他张牙舞爪的就要扑过去,还没跑到近前,就见到一个姑娘斜斜的跑过来,差点撞进了裴四怀里。
“大河、思源,都说了我和裴四没那种事,你们找他来闹什么啊!”
那姑娘正是镇上谭木匠的小女儿谭幺妹。
谭幺妹性子直爽,在镇子上有好几个后生都喜欢她。
偏生她前几日和小姐妹咬耳朵,说镇上的后生最好看的便是裴四,被那几个后生听到了不服气,便特地过来找裴四的麻烦。
谭幺妹对裴四原本就存着些许小女儿的心思,一见事情闹得这样大,顿时脸都气恼的红了。
偏生那几个后生还不走,不依不饶的让谭幺妹说明白。
谭幺妹气鼓鼓的说不清楚,眼睛偷偷的看着裴四。
却见裴四一眼都没有放在她身上,反而见沈怀青的马车到了门口,分开众人便走了过去。
他掀开帘子,一把攥住沈怀青的手,将沈怀青搀扶了下来。
沈怀青问起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后生一贯对沈怀青很是敬重,听到他询问便也不好闹下去,四散开了。
等人走了之后,谭幺妹不好意思的走过来:
“阿四,真是对不住,都是那几个人瞎闹的,我……我不知道……”
声音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气。
“没什么。”
裴四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说什么,手却仍是攥着沈怀青的手。
一直到他轻轻的推了一下,方才将自己的手放下。
谭幺妹突然觉得气氛很是怪异。
明明她在和裴四说话,却像是根本触及不到对方。
那人与最受人尊重的沈大夫之间仿佛隔着某种结界,是其他人根本无法渗入的。
晚间吃饭时,沈怀青问起白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四说没事。
倒是阿多偷偷笑了一下,偷嘴说:
“是大河和思源哥跟小四哥争风吃醋嘞!”
沈怀青一顿,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声音有些懵:
“什么争风吃醋?”
阿多连忙说:“就是他们都喜欢幺妹姐啊,但偏偏幺妹姐喜欢的是小四哥,岂不是争风吃醋?”
他越说越兴奋,肚子里已然准备了一整个小话本跟沈怀青分享。
可是下一秒,裴四直接拿走了他的碗。
“不想吃就别吃。”
“哎哎哎!你干什么啊!我没吃完呢!”
阿多说完这句,被裴四溜着去厨房拿碗去了。
裴四绕了一圈又走了回来,坐在沈怀青身边,用肩膀碰了下他。
“我才没有争风吃醋。”
“都是他们找茬,我根本懒得理他们。”
沈怀青“嗯”了一声,头向裴四的方向扬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调侃的话,就像是阿多刚刚那样。
可是不知为何,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始终没法说出口。
想到裴四的态度,沈怀青觉得也有道理。
毕竟,他如今失忆,又带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头痛,考虑情爱之事,自然是不应该的。
只是那些澄清的话,实在没必要对自己说,倒好像自己多想了什么一样。
这几日,白白的大月亮渐渐没有了。
晚上下开了绵绵的雨。
洗漱就寝后,沈怀青先斜卧在了床上。
裴四光着上身进来时,只看到他一双眼茫然的对着前面,手里头攥着医书正在“看”。
看着看着,似乎还看出了什么,脸上带着浅淡而温柔的笑意。
他的衣襟比白日里扯得更开些,露出雪白细长的颈项和一小段锁骨,锁骨上一枚殷红的小痣在衣领间若隐若现,载浮载沉。
裴四认真的盯着那枚小痣,心中突然好奇,若是能一口咬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沈怀青,睡觉了。”
他的嗓子有些干涩,上床前,便要将油灯灭了。
可没想到,平日里做惯了的动作,今日却被制止了。
“等等。”
沈怀青仰起头,一贯平和安静的脸庞,今日却带着些许紧张。
“可以开着灯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
“下了雨,我有些怕黑。”
他一直仰着头对着裴四的方向,眼睛茫然的睁着。
不像是平日里平和笃定的沈大夫,反到带着不能被常人发现的脆弱。
裴四的视线在他脸上落了许久,缓缓的移到他伸长了的细白颈项和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行。”
沈怀青安心的浅淡一笑。
将医术放到枕头旁的空位上,人缩进被子里,头却朝着灯光的方向。
裴四突然想到,沈怀青似乎很怕黑。
前些日子,是因为有月光照进来,他才愿意关灯的。
今日里,月光没了,又下了雨,天色比以往更加暗沉。
他便不敢关灯了。
这么怕黑……那如果真的将灯熄灭了,会怎么样呢?
沈怀青丝毫不知道裴四在想什么。
他缩在被子里,感受到身旁有人躺了下来。
若有若无的体温从一旁传来,眼前是一片暗淡的光。
他闭了闭眼,感觉今晚的这个雨夜应该不会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