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顿

这一夜起,沈怀青的医馆便多了一个人,裴四。

裴四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实在想不起。

他身体底子好,只略养了几日便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又不愿意去别人家住。

没办法,沈怀青只得将他留在了医馆中,平日里管顿饭,也略略的让他做些事。

医馆的日子很是平常。

天光乍现时,沈怀青便会起身。

接下来便是看诊、出诊、抓药,闲暇的功夫便用来制药膏药丸和看医书。

这几日尽是大月亮夜。

沈怀青便会将一边的窗户支起,人浸在白乎乎的月光里睡着,像是裹了一层毛被子。

裴四一开始是不习惯的,对于医馆寒酸而忙碌的日子,难免会刺两句。

但帮忙去山户家里取药材、晒草药、誊抄医书等事倒是做的极认真。

甚至对于沈怀青不方便做的私人事也一一接手,没有丝毫厌烦之气。

这样住多几日,沈怀青对于他的存在逐渐习惯,却让阿多不安了起来。

这一日,裴四被沈怀青支去给谭木匠家送药包,回来的时候,却听见阿多对着沈怀青撒娇卖痴。

“师父,自从那个小四来了之后,您就不让我做事了。”

阿多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两只手扯着沈怀青的胳膊。

“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沈怀青笑了下,伸手摸了一下阿多头顶的发髻。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徒弟。”

“我是您的徒弟,那他是什么啊!为什么您都支使他,不支使我了!”

阿多越说越气,一张小肉脸鼓鼓囊囊的,眼睛也睁得溜圆。

“那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赖在医馆里,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师父,您可千万不要因为他装得乖,就心软了啊!”

沈怀青无奈地笑笑。

“我这里家徒四壁,你觉得,他留在咱们医馆,是要图什么呢?”

阿多支支吾吾的又说不出来。

“嗯……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是不安好心的!就不是个好人!”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响动。

阿多有些怕裴四,听到动静后,便拿起采药的篓子出去了。

迎面撞见裴四时,只觉得他的表情似笑非笑。

阿多缩了下脖子,觉得他更可怕了,连忙一溜烟的便走了。

沈怀青的头缓缓转向裴四。

“你回来了?”

裴四走了过来,手放在沈怀青的手背上,用力摩挲了两下,放在了面前的簸箕上。

“嗯,赵三叔新采的南蛇藤、八角莲和绞股蓝,都给你取回来了。”

沈怀青顿时来了兴致,将刚刚裴四有些唐突的动作抛之脑后,手在草药的根茎上仔细的摸着。

南蛇藤和绞股蓝还算常见,那八角莲却并不那么容易采到。

但偏偏它是解蛇毒的上品草药。

青木镇临山,乡民上山很容易被蛇咬,八角莲自然是备得越多越好。

那些草药全都是猎户从山上新鲜采摘下来的,枝叶繁茂,根茎犹带着山上的泥土和碎石。

沈怀青翻检之间,手指间便沾上了脏污。

他却似毫无知觉,手指仍仔细的在草药的根茎上轻轻搓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缓缓袭来。

他看不见。

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摸索那些草药的时候,裴四的双眼一直锁定着他。

视线从他微微张开的淡红的唇,移到挺直秀气的鼻梁,最后锁在水润幽深的桃花眼上。

真是奇怪。

明明是个瞎的,却长了一双勾人的眼睛。

视线没有焦距,却像是将漫天星辰盛在了眼中,又像是承载着无边波澜的春水,满池充溢着水润和……

荡。

裴四就这样认真的看着。

心中的痒意缓缓发酵,手指不自觉的挫动,一直到沈怀青叫他,这才反应过来。

“裴肆。”

沈怀青的头对着他的方向。

“你若是方便,劳烦帮我去钱匣里数一百钱,送给赵三叔。”

他声音很好听,头微微的抬着,央人办事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裴四随意的嗯了一声,却没有去数什么一百钱,反而上前将沈怀青沾了污泥的手指攥着,浸泡到一旁的水盆里。

沈怀青不明就里,一直到手指触碰到凉凉的清水才明白过来,抬起头又道了一声谢。

裴四没有应声。

他突然觉得沈怀青着实可恶。

仗着自己是个瞎子,任意的在外人面前露出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

引得无论是乡民还是阿多,都愿意任他差遣。

就连他也一样。

裴四将他的手洗好擦干,便站了起来,走去给赵三叔送钱了。

沈怀青帮两个乡民诊脉开方后,人闲了下来,便坐在晒了阳光的窗边想事情。

裴四来了之后,阿多对裴四的怨言一日多过一日。

他不敢在裴四面前表露出来,便一次次的过来磨他。

磨到后来,沈怀青都在想,裴四在他医馆里住着帮忙,到底应不应该了。

毕竟,他找不出帮助裴四恢复记忆的方法,也无法助他找寻到出身来历。

若是里长或镇上的富户,反而对他帮助更大。

沈怀青沐光坐着,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叫他时,才慢慢起身。

来的人是阿多的姐姐阿花。

阿花和阿多都是刘叔的子女。

刘叔刘图,原本是青木镇的赤脚大夫。

沈怀青的母亲柳知予来了之后,他便弃了大夫的名号,在青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各种杂物,也会将沈怀青医馆中制出的药膏药丸贩售到其他村镇,日子也还算宽裕。

阿花尚未出嫁,梳着一条流光水滑的大辫子,一进门便笑。

“沈大夫,我来给您和阿多送饭来了。”

说完这句后,她便将手里的木盒放到八仙桌上,将饭菜布了出来。

她样貌生的好.

虽不如城里的那些娇花一般的姑娘,但梨涡浅淡,俊眉大眼,自有股山谷间的清新。

面对沈怀青时,更是藏着少女浅淡的羞涩,只是可惜了,沈怀青看不见。

自从裴四来了之后,阿花中午便会多备一些饭食送来。

现如今日到中午,却没有看到裴四和阿多的身影,不由得让她奇怪了起来。

“沈大夫,阿多和那个裴四,还没回来吗?”

“阿多拎了药篓走的。这几日馆内病人多,像是他去后山寻药去了。”

沈怀青也觉得奇怪。

正准备出去寻一下,却突然听到外头闹嚷嚷的一阵乱。

“沈大夫!沈大夫!”

“您快来看一下吧!”

五六个乡民一拥而入,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裴四被他们拽着,一只手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另一只手抬着,手指之间夹着一条绿绿长长的东西。

而他们的最后,阿多垂头丧气的拎着药篓走进来,脸上写着“闯祸”两个大字。

阿花“啊”的一声叫出来,连忙搀扶着沈怀青走过去。

从那些乡民你一嘴我一嘴的叙述中,沈怀青也明白过来,是裴四和阿多上后山采药时遇了蛇,那蛇将裴四咬了。

沈怀青忍不住皱了眉。

他一手摸过裴四的前臂,一手拿过一把雪白锋利的小刀。

轻轻划了个十字的口子,紫黑色的血便从伤口流了出来。

沈怀青抽了一条白布接着,又吩咐了阿花去找雄黄和今日刚刚采回来的八角莲捣烂,这才问起事情的具体经过。

毕竟,阿多采药多年,即使遇到毒蛇,也不至于就这样轻易的被咬了去。

这时,阿多才抽抽噎噎的说:

“师父,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救我,裴四也不会差点从崖子上摔下去,也不会惊动了蛇……”

“师父……您一定要救救他啊……他要是因为我死了,我……也没脸活了……”

是为了救人?

谁?裴四吗?

沈怀青的眼有些疑惑的抬了抬,却并没有再问下去。

他用手掌和手指用力的按压着伤口的前端。

一直到紫黑色的血变得不再粘稠,沈怀青这才松了手,将阿花送来的草药敷在了裴四的伤口处,取了新鲜的白布包扎好。

这才吩咐阿多将咬了裴四的毒蛇开膛取胆,用胆和着半边莲煎水,等下给裴四服下。

闹了这好一出,村民们都回去了。

阿多哭丧着脸,拎着蛇去了厨房,临走时还三番四次的求沈怀青一定给裴四好好医治。

言语间虔诚无比,俨然将裴四当成了自己的大恩人,之前的抵触荡然无存。

沈怀青略擦了一下汗,没听见裴四走动的声音,便好心的问他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

裴四回答说没有。

他便让裴四将另外一条胳膊伸过来,那上面有些在崖壁藤蔓上划出来的外伤,也要清洗干净,擦上一些金疮药。

对面的裴四便将胳膊搭在了沈怀青的手上了。

沈怀青却没有动,静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是故意的吗?”

裴四人顿住,认真的凝视他:“沈怀青,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怀青垂下眼睑,浓密如扇的睫毛颤了颤。

表情似是思索,又似是在为难。

“后山并不险要,阿多走了许多次了,不可能就这样失足跌落。”

“人都有出意外的时候。”

“可你衣服上沾了滑石灰。滑石灰和寻常沙石不同,踩上去极容易滑倒。可后山是没有滑石灰的。整个镇子里,只有赵三叔的屋门前有滑石灰。”

屋内顿时变得更静。

沈怀青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他将金疮药丢到裴四的身上,站了起来。

“你还是去……里长那里住吧。我等下去和里长说,让他给你腾个屋子出来。”

“他有外面的关系,将你的玉佩送出去多打探打探,会找到你的家人的。”

说完这句,沈怀青转身要走。

手腕却蓦地被扯了一下,下一秒,整个人陷入进裴四的怀抱中。

热乎乎的,却强硬地不容人挣脱。

那人头颅低低的,下巴压在他肩膀上,声音打在他的脖颈,一阵阵的麻。

“沈怀青,你不能走,我可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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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时青
连载中鹿南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