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起,沈怀青的医馆便多了一个人,裴四。
裴四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实在想不起。
他身体底子好,只略养了几日便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又不愿意去别人家住。
没办法,沈怀青只得将他留在了医馆中,平日里管顿饭,也略略的让他做些事。
医馆的日子很是平常。
天光乍现时,沈怀青便会起身。
接下来便是看诊、出诊、抓药,闲暇的功夫便用来制药膏药丸和看医书。
这几日尽是大月亮夜。
沈怀青便会将一边的窗户支起,人浸在白乎乎的月光里睡着,像是裹了一层毛被子。
裴四一开始是不习惯的,对于医馆寒酸而忙碌的日子,难免会刺两句。
但帮忙去山户家里取药材、晒草药、誊抄医书等事倒是做的极认真。
甚至对于沈怀青不方便做的私人事也一一接手,没有丝毫厌烦之气。
这样住多几日,沈怀青对于他的存在逐渐习惯,却让阿多不安了起来。
这一日,裴四被沈怀青支去给谭木匠家送药包,回来的时候,却听见阿多对着沈怀青撒娇卖痴。
“师父,自从那个小四来了之后,您就不让我做事了。”
阿多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两只手扯着沈怀青的胳膊。
“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沈怀青笑了下,伸手摸了一下阿多头顶的发髻。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徒弟。”
“我是您的徒弟,那他是什么啊!为什么您都支使他,不支使我了!”
阿多越说越气,一张小肉脸鼓鼓囊囊的,眼睛也睁得溜圆。
“那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赖在医馆里,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师父,您可千万不要因为他装得乖,就心软了啊!”
沈怀青无奈地笑笑。
“我这里家徒四壁,你觉得,他留在咱们医馆,是要图什么呢?”
阿多支支吾吾的又说不出来。
“嗯……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是不安好心的!就不是个好人!”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响动。
阿多有些怕裴四,听到动静后,便拿起采药的篓子出去了。
迎面撞见裴四时,只觉得他的表情似笑非笑。
阿多缩了下脖子,觉得他更可怕了,连忙一溜烟的便走了。
沈怀青的头缓缓转向裴四。
“你回来了?”
裴四走了过来,手放在沈怀青的手背上,用力摩挲了两下,放在了面前的簸箕上。
“嗯,赵三叔新采的南蛇藤、八角莲和绞股蓝,都给你取回来了。”
沈怀青顿时来了兴致,将刚刚裴四有些唐突的动作抛之脑后,手在草药的根茎上仔细的摸着。
南蛇藤和绞股蓝还算常见,那八角莲却并不那么容易采到。
但偏偏它是解蛇毒的上品草药。
青木镇临山,乡民上山很容易被蛇咬,八角莲自然是备得越多越好。
那些草药全都是猎户从山上新鲜采摘下来的,枝叶繁茂,根茎犹带着山上的泥土和碎石。
沈怀青翻检之间,手指间便沾上了脏污。
他却似毫无知觉,手指仍仔细的在草药的根茎上轻轻搓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缓缓袭来。
他看不见。
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摸索那些草药的时候,裴四的双眼一直锁定着他。
视线从他微微张开的淡红的唇,移到挺直秀气的鼻梁,最后锁在水润幽深的桃花眼上。
真是奇怪。
明明是个瞎的,却长了一双勾人的眼睛。
视线没有焦距,却像是将漫天星辰盛在了眼中,又像是承载着无边波澜的春水,满池充溢着水润和……
荡。
裴四就这样认真的看着。
心中的痒意缓缓发酵,手指不自觉的挫动,一直到沈怀青叫他,这才反应过来。
“裴肆。”
沈怀青的头对着他的方向。
“你若是方便,劳烦帮我去钱匣里数一百钱,送给赵三叔。”
他声音很好听,头微微的抬着,央人办事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裴四随意的嗯了一声,却没有去数什么一百钱,反而上前将沈怀青沾了污泥的手指攥着,浸泡到一旁的水盆里。
沈怀青不明就里,一直到手指触碰到凉凉的清水才明白过来,抬起头又道了一声谢。
裴四没有应声。
他突然觉得沈怀青着实可恶。
仗着自己是个瞎子,任意的在外人面前露出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
引得无论是乡民还是阿多,都愿意任他差遣。
就连他也一样。
裴四将他的手洗好擦干,便站了起来,走去给赵三叔送钱了。
沈怀青帮两个乡民诊脉开方后,人闲了下来,便坐在晒了阳光的窗边想事情。
裴四来了之后,阿多对裴四的怨言一日多过一日。
他不敢在裴四面前表露出来,便一次次的过来磨他。
磨到后来,沈怀青都在想,裴四在他医馆里住着帮忙,到底应不应该了。
毕竟,他找不出帮助裴四恢复记忆的方法,也无法助他找寻到出身来历。
若是里长或镇上的富户,反而对他帮助更大。
沈怀青沐光坐着,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叫他时,才慢慢起身。
来的人是阿多的姐姐阿花。
阿花和阿多都是刘叔的子女。
刘叔刘图,原本是青木镇的赤脚大夫。
沈怀青的母亲柳知予来了之后,他便弃了大夫的名号,在青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各种杂物,也会将沈怀青医馆中制出的药膏药丸贩售到其他村镇,日子也还算宽裕。
阿花尚未出嫁,梳着一条流光水滑的大辫子,一进门便笑。
“沈大夫,我来给您和阿多送饭来了。”
说完这句后,她便将手里的木盒放到八仙桌上,将饭菜布了出来。
她样貌生的好.
虽不如城里的那些娇花一般的姑娘,但梨涡浅淡,俊眉大眼,自有股山谷间的清新。
面对沈怀青时,更是藏着少女浅淡的羞涩,只是可惜了,沈怀青看不见。
自从裴四来了之后,阿花中午便会多备一些饭食送来。
现如今日到中午,却没有看到裴四和阿多的身影,不由得让她奇怪了起来。
“沈大夫,阿多和那个裴四,还没回来吗?”
“阿多拎了药篓走的。这几日馆内病人多,像是他去后山寻药去了。”
沈怀青也觉得奇怪。
正准备出去寻一下,却突然听到外头闹嚷嚷的一阵乱。
“沈大夫!沈大夫!”
“您快来看一下吧!”
五六个乡民一拥而入,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裴四被他们拽着,一只手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另一只手抬着,手指之间夹着一条绿绿长长的东西。
而他们的最后,阿多垂头丧气的拎着药篓走进来,脸上写着“闯祸”两个大字。
阿花“啊”的一声叫出来,连忙搀扶着沈怀青走过去。
从那些乡民你一嘴我一嘴的叙述中,沈怀青也明白过来,是裴四和阿多上后山采药时遇了蛇,那蛇将裴四咬了。
沈怀青忍不住皱了眉。
他一手摸过裴四的前臂,一手拿过一把雪白锋利的小刀。
轻轻划了个十字的口子,紫黑色的血便从伤口流了出来。
沈怀青抽了一条白布接着,又吩咐了阿花去找雄黄和今日刚刚采回来的八角莲捣烂,这才问起事情的具体经过。
毕竟,阿多采药多年,即使遇到毒蛇,也不至于就这样轻易的被咬了去。
这时,阿多才抽抽噎噎的说:
“师父,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救我,裴四也不会差点从崖子上摔下去,也不会惊动了蛇……”
“师父……您一定要救救他啊……他要是因为我死了,我……也没脸活了……”
是为了救人?
谁?裴四吗?
沈怀青的眼有些疑惑的抬了抬,却并没有再问下去。
他用手掌和手指用力的按压着伤口的前端。
一直到紫黑色的血变得不再粘稠,沈怀青这才松了手,将阿花送来的草药敷在了裴四的伤口处,取了新鲜的白布包扎好。
这才吩咐阿多将咬了裴四的毒蛇开膛取胆,用胆和着半边莲煎水,等下给裴四服下。
闹了这好一出,村民们都回去了。
阿多哭丧着脸,拎着蛇去了厨房,临走时还三番四次的求沈怀青一定给裴四好好医治。
言语间虔诚无比,俨然将裴四当成了自己的大恩人,之前的抵触荡然无存。
沈怀青略擦了一下汗,没听见裴四走动的声音,便好心的问他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
裴四回答说没有。
他便让裴四将另外一条胳膊伸过来,那上面有些在崖壁藤蔓上划出来的外伤,也要清洗干净,擦上一些金疮药。
对面的裴四便将胳膊搭在了沈怀青的手上了。
沈怀青却没有动,静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是故意的吗?”
裴四人顿住,认真的凝视他:“沈怀青,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怀青垂下眼睑,浓密如扇的睫毛颤了颤。
表情似是思索,又似是在为难。
“后山并不险要,阿多走了许多次了,不可能就这样失足跌落。”
“人都有出意外的时候。”
“可你衣服上沾了滑石灰。滑石灰和寻常沙石不同,踩上去极容易滑倒。可后山是没有滑石灰的。整个镇子里,只有赵三叔的屋门前有滑石灰。”
屋内顿时变得更静。
沈怀青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他将金疮药丢到裴四的身上,站了起来。
“你还是去……里长那里住吧。我等下去和里长说,让他给你腾个屋子出来。”
“他有外面的关系,将你的玉佩送出去多打探打探,会找到你的家人的。”
说完这句,沈怀青转身要走。
手腕却蓦地被扯了一下,下一秒,整个人陷入进裴四的怀抱中。
热乎乎的,却强硬地不容人挣脱。
那人头颅低低的,下巴压在他肩膀上,声音打在他的脖颈,一阵阵的麻。
“沈怀青,你不能走,我可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