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忆

兵荒马乱的头痛过去之后,那人总算是安静下来,对沈怀青和阿多没显得那么抵触了。

然而,当问起他姓氏由来时,却又出现了状况。

“不知道。”

阿多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你不知道?”

那人皱了皱浓黑的眉,似乎很努力的想起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不记得了。”

阿多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

沈怀青正在将头顶的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听到阿多唤他,指腹轻轻在针上捻了捻。

“他头部受创,因此失忆,倒也不无可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着刚刚的诊脉结果。

那人脉搏搏动有力,脉象却乱的一塌糊涂。

不像是外伤,到像是身体里淤积多年的余毒,被外伤激发出来了。

这样的年纪,身体怎么就变成这幅样子呢?

这样乱的脉象,沈怀青还是头一次诊到。

兴许,这人奇怪的头痛和失忆,和这脉象是脱不开的,但具体如何诊治,沈怀青一时间也想不清。

他摸索着将所有银针都收回针包。

正巧里长在外头找他,他便收拾好了一应物件交给了阿多,缓缓走出房间。

刚出了门,那人便老实不客气的用手杵了阿多一下。

“喂。”

阿多猛地回头,脸上有着装腔作势的怒气,还带着一丝害怕。

“你干什么杵我?”

那人没跟他废话。

“你那个师父,真的是个瞎子?”

“我师父人可好了,瞎子又怎么了?瞎子也能给你看病!”

阿多是真的不待见眼前这人。

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人,人还这么刻薄,要是记得了那不是更恶劣。

那人笑笑,嘴里却玩味的重复。

“瞎子……”

他想到那个人刚刚为他施针时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抚触的感觉,想到那人白净带着薄茧和药香的手指。

以及因为看不到,而显得更加专注凝视的黑色眼瞳,对着他时浓密如鸦羽的眼睫轻轻颤动。

突然想到,眼前的这个盲医生,若是没有医术,做些别的的话,似乎更加有趣。

但他头脑混沌,具体做些什么别的,又一时之间想不出来。

不多时,沈怀青从外面走了进来。

阿多走过去搀扶住沈怀青的胳膊。

两人注意不到的地方,那人的眉心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

沈怀青拍了拍阿多的手背,将一枚墨黑的玉佩交给了那人。

“这是从发现你的岸边捡到的,上面刻着一个裴字,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那人拿过玉佩,指腹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字,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惊喜。

“不记得。”

沈怀青点点头,想着那玉佩细腻的玉质和精致的雕工,揣测着说。

“你如今既然什么都不记得,那就暂时在我们青木镇小住几日,等找寻到了你的家人再送你回去。”

“我这里小,不好住,里长说了,你可以住到他家里去。白日需要治疗施针了,再过来。”

阿多顿时松了口气。

那人却皱了皱眉,视线从沈怀青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衫,缓缓移到了裸露的青砖、跛了一脚的小竹凳和掉了漆的木柜上。

最后,狭长微挑的眼睛毫无顾忌的锁在沈怀青的脸上。

眼前的沈大夫还是有所保留,这里不光是小,是破,穷。

可不知为什么,即使这只是一间又小又破又穷的医馆,他却依然不愿意离开。

“为什么要把我赶到别处?”

沈怀青诧异的眨了眨眼。

“难道你要住在医馆?可是,我这里只有一间卧房,我又是个眼盲的,无法照顾你……”

那人用手指了指阿多,想到沈怀青看不见,便干脆走到了他身边。

“他都可以住在这里,凭什么我不能住?”

“我头上还疼,离了郎中不行。你把他赶到里长家去,我不就可以住了吗?”

阿多顿时瞪圆了眼睛,手把在沈怀青的手臂上不松开。

“凭什么要把我赶到里长家去?我才不去呢!”

沈怀青哭笑不得的拍了拍阿多的手。

“他原本晚上就要回自己家的,并不在我这里留宿。”

“而以我的状况,就算你晚上犯了病,我也无法照顾好你,反而你住在里长家,有更多人照应你。”

可无论怎么说,那人却始终油盐不进。

“你这里晚上没人,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照应你。还是说,你要夜会什么小娘子,让我住在这里,不方便吗?”

沈怀青好看的眉毛蹙了蹙,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人会想到那处去。

最后,还是同意了那人晚上暂时住在这里。

晚上,阿多煮好了简单的饭菜,和两人一起用了之后,才离开。

临走时,还不忘对沈怀青嘱咐着。

“师父,热水我已经烧好了,温在了灶上,您要用的时候直接舀就行。”

还不放心的看了一眼那人,故意说:

“我家就在后头,要是有什么事儿,您就大声叫,我和阿爹阿姐肯定能听到的!”

说完这句,又用力的瞪了那人一眼,这才蹬蹬蹬地走远了。

沈怀青点点头,手上正在摩挲的医书却并未放下。

医馆中的医书和药方用的是特殊的墨和纸笺,纸笺更厚,墨也更浓。

墨水干掉之后在纸上会留下浅浅的凸起,沈怀青摸上去,就知道写了什么。

过去几年,每当获得新的医书,沈怀青便会让阿多誊抄到纸上,自己再慢慢的研读。

他目不能视,却又残留着朦胧的光感。

晚上休息之前,他总会这样,在黯淡的灯光下“读”一会儿医书,再清洗入睡。

今天他翻找出的一本,是京城名医新出的《疑难杂症集》。阿多喜欢偷懒,字练得并不好,书抄的也很乱,沈怀青读的时候,往往会花费更多的时间。

他原本想要在书中找到一些应对那人头病的办法。可是里面应对头风头痛的诊治方式,很明显不适用于那人身上。

他仔细的摩挲了老半天,这才慢吞吞的将医书收了起来。

想要站起去厨房擦拭一番,起身时却踉跄了一下。

沈怀青以为自己会跌倒,下意识的用手够着凳子,下一秒,整个人却被一把揽在了怀里。

温热的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手掌正压着底下富有弹性的躯体,鼻端萦绕着独属于年轻男人的温热带着药味的气息,沈怀青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手忙脚乱的挣了半天也没挣开,反而被那人捉住了手,笑声在唇间滚了滚。

“沈大夫要去做什么?”

沈怀青的耳尖都红了。

“时辰不早了,我去小厨房,清洗睡觉。”

那人“嗯”了一声,手却仍抱着。

沈怀青只好说:

“你放开我吧。”

他感觉那人的喉咙里传出几声低笑,连带着胸膛也震荡了几下,手这才缓缓的放开。

沈怀青慌乱的站了起来,手摸索着想辨别一下方位,却又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你不方便,我带你去吧。”

“我……自己可以。”

“这有什么?沈大夫救了我,我就算以身相许都理所当然。为你做些琐碎小事,那不是应该的?”

不知为什么,沈怀青总觉得那人的语气总隐隐带着调侃,可他明明刚及弱冠。

他想要拒绝,却挣脱不开那人粗大有力的指节,没了办法,只能被那人牵着走到了厨房。

他能听到那人帮他从锅中将热水舀出来,倒入小木桶的时候,热气蒸腾在了脸上。

水瓢不大,那人重复着做着动作。

一直到水声停止,才听到那人清朗好听的声音传来。

“好了。”

脚步声由近而远,缓缓离开。

沈怀青停顿了好一会儿。

直到房间内再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这才将身上的外衫解了下来,摸到了木桶旁边。

他慢慢的解开盘扣,雪白的亵衣脱得松松的,露出里面莹润修长的躯体。

他拿起浸湿的毛巾慢慢擦拭着身体。

心里却乱糟糟的,还在想着刚刚那个人有些唐突的行为。

他一个人惯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未曾和其他人同住一室过。

再加上自己特殊的情况,沈怀青是没有想过,和其他男子同住的。

不过,再一想到那人坦荡的行为,沈怀青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

兴许,那个人的行为也只是惯常,毕竟从常人所看,两个男子实在没有那么多需要避讳的地方。

况且,他虽然白日里嘴上难听了些,却知道带自己去厨房,帮他舀水、放毛巾和皂角,想是人也是不差的。

他这样想着,却浑然不知。

刚刚自己帮着开脱的那个人一直没有走。

他身上有功夫,如今虽然记忆缺失,身上的功夫却没有丢。

仗着屏气的本事站在门口,眼睫扬起,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视在沈怀青的身上。

一直到他解开下衣,才缓缓的退出厨房。

沈怀青带着一身清爽的皂角味回到了卧房。

他辨认了一下那人的方位,轻声说。

“锅里还有温水,你若是想要洗一下,仔细别让头上的伤口碰水。”

那人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

沈怀青躺在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

刚刚用热水浸湿的脸有些泛红。

他头转过去,脸藏在了被子里。

那人洗得很快,上床时,木床传来了吱呀的声音。

并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夜里,很是清晰。

沈怀青闭着眼睛,感觉那人探出了身子,似乎是要去吹熄灯火。

他想要说什么,顿了顿,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今晚有朦胧的月光,现在没有下雨,即使吹熄了也没什么的,对吧?

他感觉到那人的身体探过来,似乎一直在对着他。

过了挺长一段时间,才感觉到他探身吹灭了烛火。

黑暗袭来,那人躺在了自己身边。

那人似乎身体很是矫健,即使隔着被褥,依然能够感觉那股强健有力的气息。

伴随着与他相同的皂角味,那种气氛莫名的让人有些脸红尴尬。

沈怀青和他无话可说,只好闭目待睡。

一直到昏昏沉沉快睡着时,方才听到那人的声音。

“我好像……知道自己的名字。”

“是什么?”

沈怀青下意识的问。

声音低抑,在这格外安静的夜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和好听。

“脑海中总有个身影叫我小四。沈大夫,你就叫我小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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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时青
连载中鹿南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