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的头痛过去之后,那人总算是安静下来,对沈怀青和阿多没显得那么抵触了。
然而,当问起他姓氏由来时,却又出现了状况。
“不知道。”
阿多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你不知道?”
那人皱了皱浓黑的眉,似乎很努力的想起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不记得了。”
阿多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
沈怀青正在将头顶的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听到阿多唤他,指腹轻轻在针上捻了捻。
“他头部受创,因此失忆,倒也不无可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着刚刚的诊脉结果。
那人脉搏搏动有力,脉象却乱的一塌糊涂。
不像是外伤,到像是身体里淤积多年的余毒,被外伤激发出来了。
这样的年纪,身体怎么就变成这幅样子呢?
这样乱的脉象,沈怀青还是头一次诊到。
兴许,这人奇怪的头痛和失忆,和这脉象是脱不开的,但具体如何诊治,沈怀青一时间也想不清。
他摸索着将所有银针都收回针包。
正巧里长在外头找他,他便收拾好了一应物件交给了阿多,缓缓走出房间。
刚出了门,那人便老实不客气的用手杵了阿多一下。
“喂。”
阿多猛地回头,脸上有着装腔作势的怒气,还带着一丝害怕。
“你干什么杵我?”
那人没跟他废话。
“你那个师父,真的是个瞎子?”
“我师父人可好了,瞎子又怎么了?瞎子也能给你看病!”
阿多是真的不待见眼前这人。
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人,人还这么刻薄,要是记得了那不是更恶劣。
那人笑笑,嘴里却玩味的重复。
“瞎子……”
他想到那个人刚刚为他施针时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抚触的感觉,想到那人白净带着薄茧和药香的手指。
以及因为看不到,而显得更加专注凝视的黑色眼瞳,对着他时浓密如鸦羽的眼睫轻轻颤动。
突然想到,眼前的这个盲医生,若是没有医术,做些别的的话,似乎更加有趣。
但他头脑混沌,具体做些什么别的,又一时之间想不出来。
不多时,沈怀青从外面走了进来。
阿多走过去搀扶住沈怀青的胳膊。
两人注意不到的地方,那人的眉心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
沈怀青拍了拍阿多的手背,将一枚墨黑的玉佩交给了那人。
“这是从发现你的岸边捡到的,上面刻着一个裴字,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那人拿过玉佩,指腹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字,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惊喜。
“不记得。”
沈怀青点点头,想着那玉佩细腻的玉质和精致的雕工,揣测着说。
“你如今既然什么都不记得,那就暂时在我们青木镇小住几日,等找寻到了你的家人再送你回去。”
“我这里小,不好住,里长说了,你可以住到他家里去。白日需要治疗施针了,再过来。”
阿多顿时松了口气。
那人却皱了皱眉,视线从沈怀青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衫,缓缓移到了裸露的青砖、跛了一脚的小竹凳和掉了漆的木柜上。
最后,狭长微挑的眼睛毫无顾忌的锁在沈怀青的脸上。
眼前的沈大夫还是有所保留,这里不光是小,是破,穷。
可不知为什么,即使这只是一间又小又破又穷的医馆,他却依然不愿意离开。
“为什么要把我赶到别处?”
沈怀青诧异的眨了眨眼。
“难道你要住在医馆?可是,我这里只有一间卧房,我又是个眼盲的,无法照顾你……”
那人用手指了指阿多,想到沈怀青看不见,便干脆走到了他身边。
“他都可以住在这里,凭什么我不能住?”
“我头上还疼,离了郎中不行。你把他赶到里长家去,我不就可以住了吗?”
阿多顿时瞪圆了眼睛,手把在沈怀青的手臂上不松开。
“凭什么要把我赶到里长家去?我才不去呢!”
沈怀青哭笑不得的拍了拍阿多的手。
“他原本晚上就要回自己家的,并不在我这里留宿。”
“而以我的状况,就算你晚上犯了病,我也无法照顾好你,反而你住在里长家,有更多人照应你。”
可无论怎么说,那人却始终油盐不进。
“你这里晚上没人,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照应你。还是说,你要夜会什么小娘子,让我住在这里,不方便吗?”
沈怀青好看的眉毛蹙了蹙,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人会想到那处去。
最后,还是同意了那人晚上暂时住在这里。
晚上,阿多煮好了简单的饭菜,和两人一起用了之后,才离开。
临走时,还不忘对沈怀青嘱咐着。
“师父,热水我已经烧好了,温在了灶上,您要用的时候直接舀就行。”
还不放心的看了一眼那人,故意说:
“我家就在后头,要是有什么事儿,您就大声叫,我和阿爹阿姐肯定能听到的!”
说完这句,又用力的瞪了那人一眼,这才蹬蹬蹬地走远了。
沈怀青点点头,手上正在摩挲的医书却并未放下。
医馆中的医书和药方用的是特殊的墨和纸笺,纸笺更厚,墨也更浓。
墨水干掉之后在纸上会留下浅浅的凸起,沈怀青摸上去,就知道写了什么。
过去几年,每当获得新的医书,沈怀青便会让阿多誊抄到纸上,自己再慢慢的研读。
他目不能视,却又残留着朦胧的光感。
晚上休息之前,他总会这样,在黯淡的灯光下“读”一会儿医书,再清洗入睡。
今天他翻找出的一本,是京城名医新出的《疑难杂症集》。阿多喜欢偷懒,字练得并不好,书抄的也很乱,沈怀青读的时候,往往会花费更多的时间。
他原本想要在书中找到一些应对那人头病的办法。可是里面应对头风头痛的诊治方式,很明显不适用于那人身上。
他仔细的摩挲了老半天,这才慢吞吞的将医书收了起来。
想要站起去厨房擦拭一番,起身时却踉跄了一下。
沈怀青以为自己会跌倒,下意识的用手够着凳子,下一秒,整个人却被一把揽在了怀里。
温热的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手掌正压着底下富有弹性的躯体,鼻端萦绕着独属于年轻男人的温热带着药味的气息,沈怀青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手忙脚乱的挣了半天也没挣开,反而被那人捉住了手,笑声在唇间滚了滚。
“沈大夫要去做什么?”
沈怀青的耳尖都红了。
“时辰不早了,我去小厨房,清洗睡觉。”
那人“嗯”了一声,手却仍抱着。
沈怀青只好说:
“你放开我吧。”
他感觉那人的喉咙里传出几声低笑,连带着胸膛也震荡了几下,手这才缓缓的放开。
沈怀青慌乱的站了起来,手摸索着想辨别一下方位,却又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你不方便,我带你去吧。”
“我……自己可以。”
“这有什么?沈大夫救了我,我就算以身相许都理所当然。为你做些琐碎小事,那不是应该的?”
不知为什么,沈怀青总觉得那人的语气总隐隐带着调侃,可他明明刚及弱冠。
他想要拒绝,却挣脱不开那人粗大有力的指节,没了办法,只能被那人牵着走到了厨房。
他能听到那人帮他从锅中将热水舀出来,倒入小木桶的时候,热气蒸腾在了脸上。
水瓢不大,那人重复着做着动作。
一直到水声停止,才听到那人清朗好听的声音传来。
“好了。”
脚步声由近而远,缓缓离开。
沈怀青停顿了好一会儿。
直到房间内再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这才将身上的外衫解了下来,摸到了木桶旁边。
他慢慢的解开盘扣,雪白的亵衣脱得松松的,露出里面莹润修长的躯体。
他拿起浸湿的毛巾慢慢擦拭着身体。
心里却乱糟糟的,还在想着刚刚那个人有些唐突的行为。
他一个人惯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未曾和其他人同住一室过。
再加上自己特殊的情况,沈怀青是没有想过,和其他男子同住的。
不过,再一想到那人坦荡的行为,沈怀青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
兴许,那个人的行为也只是惯常,毕竟从常人所看,两个男子实在没有那么多需要避讳的地方。
况且,他虽然白日里嘴上难听了些,却知道带自己去厨房,帮他舀水、放毛巾和皂角,想是人也是不差的。
他这样想着,却浑然不知。
刚刚自己帮着开脱的那个人一直没有走。
他身上有功夫,如今虽然记忆缺失,身上的功夫却没有丢。
仗着屏气的本事站在门口,眼睫扬起,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视在沈怀青的身上。
一直到他解开下衣,才缓缓的退出厨房。
沈怀青带着一身清爽的皂角味回到了卧房。
他辨认了一下那人的方位,轻声说。
“锅里还有温水,你若是想要洗一下,仔细别让头上的伤口碰水。”
那人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
沈怀青躺在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
刚刚用热水浸湿的脸有些泛红。
他头转过去,脸藏在了被子里。
那人洗得很快,上床时,木床传来了吱呀的声音。
并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夜里,很是清晰。
沈怀青闭着眼睛,感觉那人探出了身子,似乎是要去吹熄灯火。
他想要说什么,顿了顿,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今晚有朦胧的月光,现在没有下雨,即使吹熄了也没什么的,对吧?
他感觉到那人的身体探过来,似乎一直在对着他。
过了挺长一段时间,才感觉到他探身吹灭了烛火。
黑暗袭来,那人躺在了自己身边。
那人似乎身体很是矫健,即使隔着被褥,依然能够感觉那股强健有力的气息。
伴随着与他相同的皂角味,那种气氛莫名的让人有些脸红尴尬。
沈怀青和他无话可说,只好闭目待睡。
一直到昏昏沉沉快睡着时,方才听到那人的声音。
“我好像……知道自己的名字。”
“是什么?”
沈怀青下意识的问。
声音低抑,在这格外安静的夜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和好听。
“脑海中总有个身影叫我小四。沈大夫,你就叫我小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