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骤雨最盛的时节,裴肆丢失了他强夺来的珍珠。
骤雨初歇。
越压越沉的阴云霞,一群男女哆哆嗦嗦的站在大宅前面,对着前方的黑暗翘首以盼。
身后的裴家大宅一应灯火全无,犹如黑色的巨兽,蛰伏在无边的黑暗当中。
裴宅鼎盛时期,是整个南郡最大最豪奢的宅院。
只是经了昨日那场走水,宅院前端雕廊画柱尚且完整,后院却已然烧成了断壁残垣。
直到如今,尚有烟熏味伴随着雨水泥土味,隐隐从后院传来。
不多时,几人纵马穿破黑暗疾驰而来,在宅院门口勒住缰绳。
马嘶声此起彼伏传来。
为首的男人一身黑衣劲装,利落从马上翻下,黑靴踩在雨水中。
他便是南郡首富裴家的长房四公子裴肆。
裴肆身材高大,面庞如玉,却偏生线条凌厉,加上一对阴鹜低沉的黑瞳,让人不敢和他直视。
他肩膀上缠着白布,隐隐透着血色。
但他行动如常,似乎根本没有将伤势放在心上。
裴肆脚步急促,边走边问。
“怎么样了?”
管家哆哆嗦嗦,向前走两步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四少爷,家主……家主他死了!大夫人……大夫人也在火中……**而死!”
裴家家主,即裴淮钧,裴肆的生身父亲。
大夫人则是裴淮钧的原配夫人薛想容,自从亲生儿子去世后便一直神志不清。
谁也不明白,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为何却在昨日突然清醒过来,并纵火烧了整个裴家,与裴淮钧同归于尽。
裴肆一把推开大宅正门,注意力却并未在这些上。
“我知道。”
“沈怀青呢?找到了吗?”
管家顿了顿,低头应道:
“尚……尚未找到。”
“都是一群废物!”
裴肆飞起一脚,枣红色的大门晃了两晃,沉重得倒了下去。
他转过头,拧眉看向跪在地上的管家。
“你之前尽忠于我爹,我不追究你从前所做之事。”
“但如果沈怀青找不到,你和你手下的人,就等着一起陪葬吧!”
他大踏步走进裴宅,穿过了整个庭院。
再向前走已经是昨日火灾的起点。
起火的位置距离沈怀青的小院不远。
他曾经住过的院子也被波及。
曾摆放得整齐的药材如今已经被付之一炬,就连成承载过他们无数爱·欲的贵妃榻和雕花木床,也已经被烧得坍塌。
裴肆的黑靴踩着满地狼藉,目光在院子中扫视。
最后,视线凝聚在地上的一处微弱的亮光上。
他低下头,将那枚微光捡拾了起来。
那是一枚被熏得半黑的珍珠。
串珠子的线已经散了,珍珠四散,只遗留下这一枚。
珍珠能入药,却无人知道,那枚珍珠还有过其他的用途。
被翻红浪,白皙的,遍布红·痕的躯体间,微光沾染着浊·液,载浮载沉。
沈怀青看不见,人却更加敏感,小小的物件就能让他欲生欲死。
也让他更加欲罢不能。
分别时,他明明让沈怀青等他回来。
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裴肆闭了闭眼,想要擦拭珍珠上的黑痕,手指却难以控制的痉挛起来。
几下之后,便将珍珠碾成了齑粉。
“四爷,那些人已经开口了,说火灾前,家主派人将沈少爷送往南城东码头,原本是打算斩草除根,但在中途,出现了些状况。”
侍从说完这句,踟蹰着没有说完。
“继续。”
“他们说,沈少爷上船时挣扎不已,慌乱中,坠了江。”
侍从说完,已然不敢抬头看裴肆的表情。
谁都知道裴家的这个被找回来的四少爷性情阴鹜。
可只有裴府中人才知道,这个被裴淮钧无比重视的裴家四少,只有一个逆鳞。
那便是沈怀青。
那人眼盲,相貌却极好。
听人说,他原本是乡野的一名盲医,被裴肆撞见后,便将他拘回了裴府。
从此锁在深宅,极尽宠爱。
可那沈怀青如今又坠入江中。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坠江。”
“是。”
裴肆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连带着肩膀上的伤也刺痛了起来。
一股鲜血闷在胸口,却无从发泄,只任由它一**的冲上头颅,疼得视线都模糊起来。
他低下头,沉郁地喘了好几口气,方才缓缓挺直劲瘦的腰。
再度开口时,声音已无半点异样。
“去码头。”
“是。”
裴肆赶去码头时,几个黑衣人已经在码头上等着。
领头的黑衣人对着裴肆行礼,裴肆充耳不闻,飞起一脚,那人被踹得趴在了雨水里,却并不敢言语,只闷头跪在地上。
“小人知错。”
他们几个是裴肆随从中的精英。
裴肆外出,将这几人拨去保护沈怀青。
可是这几人却被沈怀青三言两语调到了别处,这才导致他坠江时无人保护。
若是……若是……
裴肆无法想下去,声音像是渗了冰。
“去刑堂领罚,所有人,三十鞭。”
那人不敢言语,被人拖了下去。
裴肆上了裴淮钧给沈怀青安排的船。
他一寸寸的抚摸着侧板的木纹,缓缓走到船头的位置。
那里,是沈怀青坠江的地方。
生死一线时,他在想着什么呢?
会不会后悔轻信了裴淮钧,为了一个外人的承诺,就毫无留恋的抛弃他?
沈怀青,你为什么走呢?
裴肆闭了闭眼。
身后有随从快步向前。
“四少。”
“说。”
“尚未寻到沈公子,但是……在下游河岸上,找到了他的外衫。”
那人将外衫呈了上来。
淡色的青衫被水浸透,沾了河里的污泥和残枝,即使被水冲刷,也能看得到青衫上曾染上的血痕,一片片的,暗淡的附着在青布上。
居然……流了这么多血吗……
雨下得越来越大,打在那件已然残污的青衫上。
裴肆紧紧攥着那件衣裳,指节颤抖,手指青筋暴露。
他闭了闭眼,突然间身体剧烈震动了一下,居然就这样头朝下,直直地坠进了江中。
雨声不歇。
天地却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
三年前,青木镇。
这是南郡偏北的一个小镇。虽不如南郡其他的地方繁华,却也并不算贫瘠。
街道笔直,房屋整齐,镇民们以制竹手艺和山货为生,生活恬淡而安适。
沈怀青左手抱着一个药篓,右手持着盲竿,从坡道上缓缓走来。
他十二年前跟随母亲来到青木镇。
一开始是随着母亲行医,母亲亡故后,他便接下了母亲的小医馆,在青木镇行医为生。
沈怀青眼盲,自是很多事都不方便,但他自小耳濡目染,对医理极通。
再加上青木镇之前并无医馆,唯一的一个赤脚大夫还是个只略懂些药理皮毛的外门汉。
沈怀青的小医馆开办以来,倒是解了不少镇民的困境。
也有些周围的村镇慕名前来,让沈怀青诊治。
沈怀青心慈,对于贫弱的患者常常诊金减半甚至不要诊金。
收入虽薄,但看病的人不少,倒也能够生活所用。
“沈大夫,又去取药材去啦!”
一路上,有热心的乡民跟沈怀青搭话。
沈怀青一边应着,一边小心的拄着盲杖,走进了自己的小医馆。
“师父,师父!”
“您终于回来了!”
“您快来,今天里长送了个新病人过来!听说是溺水的!头都磕破了!”
一进充满了药香的小院,沈怀青的胳膊便被阿多拉了住,引着他向厢房走去。
阿多是沈怀青的小徒弟,也是之前青木镇上的赤脚大夫的小儿子。
小子自从六岁有余便跟在沈怀青身后学医术,如今已经学了五年多。
沈怀青随便说一句话,比他爹都管用。
沈怀青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认真询问。
“是什么样的人?伤口可包好了?”
“上了金疮药,也包好了。但是那人一直没醒。”
阿多小小的包子脸皱了起来,显然有些犯愁。
沈怀青的手摸索着在他的手背上碰了碰,随后摸向熟悉的木床,沿着边缘坐了下来。
手伸过去,先摸到的,是那个人的脸。
极高的鼻梁,眉骨突出,睫毛浓密,眼睛深邃狭长。
沈怀青如今已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出,这人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些,二十余岁的年纪,相貌气度却很是不一般。
他缓缓的向下,想要给那人探脉。
心里还奇怪,为什么阿多不帮他把手的位置找好。
沿着脖颈间凸起的经络向下摸时,手指却一下子被人攥得生疼。
略带喑哑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
居然醒了?
沈怀青的手挣脱不开,略略低下头,声音温润好听。
“我是青木镇的郎中,我叫沈怀青。”
那人顿了顿,清朗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毫不留情的嗤笑了一声。
“瞎子,也能当郎中吗?”
沈怀青的脸顿时有些微红。
刚刚那人苏醒时,阿多吓得躲到一旁,此时却也忍不住跳出来。
“你怎么这么说我们家郎中?我们家郎中好心,才给你治病的!”
“这世间不过是你害我我害你,哪有什么好心人……”
那人冷哼一声,还想继续说什么,却突然抱着头痛苦大叫了起来。
沈怀青吓了一跳,连忙将那人的手腕向上一翻,细长的手指认真的在脉门研动了好几下。
皱了皱眉,脱口说出了一长串的药名,显然是一道方子。
阿多已和他配合多年,对沈怀青医病的过程无比熟悉。
当下拾起纸笔认真的写了下来,随后不等沈怀青吩咐,便窜出了屋子,去前院的药房拿药熬煮去了。
沈怀青吩咐了下去,手指轻轻的向上,在那人后颈的风池穴按了好几下,又移向了头顶的百会穴,声音也是轻轻的。
“你不要动,我帮你缓解一下,就没那么痛了。”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的按动着那人的穴位,表情无比专注。
而刚刚还痛苦不已的那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停了下来。
视线落在沈怀青白皙如玉的面庞上,神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