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房间内的对话还在继续,许长龄却将身子默默向后退,一连退了几步,倏忽一转身正撞见刚确认完饮宴相关安排返回的方适然。

“龄——”方适然一开口,许长龄就一指架在唇前,“嘘——”目光向走廊尽头指了指,便率先大步出了长廊。

席上的毕永新原本因为今日打得这一手好算盘满面春风,不妨在等待中耗尽了好颜色,二十分钟后,他借口到花园给许长龄去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就传来许长龄好整以暇的声音,“喂……”

“哎哟,姑奶奶,您吓我一跳,我刚还在寻思,是怎么回事?临时让事情给绊住了?”毕永新赔着笑。

“没有,跟甘叔叔聊了会儿天。”许长龄的笑意淡淡的,“他跟我推荐了一个人——说她‘后生可畏’让我们多往来。你猜怎么着,这人正好是我同学,我当时没敢说,也不好意思,怕上杆子沾人家的光……诶——”许长龄话头一转,“说起来……上次你不是给我说了这次同学会的名单,我都忘了细看,她叫贺时与,这个人你请了么?”

“贺——哦,这样……”毕永新像吸了水的纸壳子,蔫儿了一半,又进一步确认,“那什么,甘叔叔……是甘泉书记吗?”

许长龄微微一声笑,“你看我,叫习惯了。”

“哦——你提醒我了!确实,”毕永新挠着额头,他爹虽然跟甘泉向来不对付,但他没忘记自己的使命,跟许长龄这边不得不尽力敷衍着,“确实忘了——这人——这人是不是就是那个贺信瑞的——”

“你别管她哪儿来,你只管她是谁就行。”许长龄的笑意收敛了些。

“哦……那——那——”

“你不会没叫吧?这恐怕瞒不住啊,肯定有人发朋友圈什么的……”

毕永新笑嘻嘻打油耍赖,“哎哟,我也不知道——我这一时——哎哟,姑奶奶您得救我!”

“你真没叫啊?那完了!我就给你她的电话,你一时也弄不过来啊……而且,你里面还一大堆人呢,就这么干等啊?你能处理吗?”

“能——!能!有什么不能的!我再安排点节目,我们——晚上,晚上你看怎么样?我就是跪着也给您把她老人家请回来!”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许长龄慢慢从沙发上抬起身,轻拍着身后的镇山石笑道。

“没问题,您就安心交给我吧!”

是个周末,贺时与正在花艺市场给老领导挑罗汉松盆景,突然接到一个自称毕永新的人的陌生电话,一番自我介绍后,临急邀请她晚上参加诺大的同学会。

贺时与毫不犹豫地拒了。不独因为席上有许长龄一干人等,也因为旧日的人脉早已通通失效,强行融入只会费力不讨好。所以,这种局,就算早早知会她,她也多数婉拒,何况临急才邀约。

毕永新也知道自己失礼,干脆放低了姿态,直说道:“贺总,我也不跟您找理由,这次这事是我疏忽了,临急才给您邀约实在是非常失礼。知道您的时间宝贵,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就当帮帮我,您不去的话,后面肯定有人要怪我的!请您务必给我一个机会,让司机开车接您先过去,车上容我再给您慢慢赔罪。只要这次这事儿能过关,算我毕永新欠您一个人情,日后只要在澜城,用得着的地方,能力范围之内任凭差遣!”

思量巴结当下这个已退的老领导也不过是为着借他的经验和人脉处理公共事务对接政府,如果能搭上毕永新的车,倒不失为开拓人脉的另一种更优方式。

贺时与同意下来。

傍晚,一众被理疗、牌局、专场表演安排得身心舒爽的人入了座,聊不多会儿,许长龄就光彩熠熠地到了。

众星捧月似的将许长龄安置在中间,亲亲热热地叙了一会儿旧,众人才向许长龄问及陆烨,许长龄只说陆烨最近正忙着每天学习预备考试。

话题中心又回到许长龄身上。一时巴结的、探口风的、挖坑的、无脑的话题连珠炮似的射向许长龄,幸好有个急欲获取存在感的毕永新抢在前面。

许长龄乐得敷衍了事,正笑着喝水,姚思琳握着酒杯悄悄来到许长龄身旁,“Yeelen,我刚给你推了我男友彭佳运,你通过一下——”许长龄早看见了,只不过故作不知,正在想说辞,大门被一双服务生推开了。

许长龄别过头,前面带路的是满脸笑容的毕永新,“各位——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话方落,许长龄已立起身来,众人见许长龄站起身,也不免噼里啪啦站了一圈。巴结了游仲杰一整日的两个男人傻了片刻,彼此一个简短对视,也随了大流;这时席上一圈人,只剩下一个游仲杰,这人虽不聪明,却也傻不完,见状,只能面色微霁徐徐陪立起来。一众人神色各异,尴尬的尴尬,哑然的哑然,看戏的看戏,然而脸上却都立即换上了凑出来的笑容。

贺时与被眼前这副阵仗吓了一跳,还没出声,姚思琳已笑着迎了上去,“还用毕总跟我们介绍——我们还没有老糊涂呢!Shero——好久不见,好想你!”

群人趁势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方适然让开座,“怎么才来。”

毕永新双手合十抵住额头笑道:“我错我错——出了点状况,把贺总接迟了!稍后我再端酒自罚负荆请罪,先这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毕永新绕过了众人,为贺时与拉开了许长龄身边的座椅,那侧的一众人亦不得不各自向后移了一格。

再次入座,毕永新笑着建议,“正好——趁着大家都站起来了,诸位,喝一杯吧?!”虽是建议大伙儿,目光却望向许长龄。

“那就喝一杯?”许长龄微笑发话。

香槟早已被陪立的貌美侍应生斟好,众人纷纷举起酒杯,毕永新又笑道:“我先厚着脸皮发个言!今晚我可是兔子沾了月亮的光,先感谢许老师给我一个机会,能把这么多位杰出的人物聚在一起,让我有机会跟着学知识,开阔眼界,陶冶一下情操——毕某深感荣幸!所以今晚给大家准备了一些不成敬意的小礼物,请各位一定笑纳!然后,许老师,那这第一杯,劳你带大家走一个?给大伙开个好头,说说瑞肯这么些年,回国后,有什么感受,有什么愿景?”

许长龄推辞不过,举杯说话,曲丰沛便隔着许长龄,后仰着身子悄声问贺时与的近况,在哪儿工作。

贺时与心明如镜,这副情况,若她猜得没错,大概是许长龄看到、听到了什么,一时意气用事要替她出头。可是,这样一来,便正中了温懋的下怀。这些日子,温懋的目的,她已从钱丰永那里看得分明。他需要许长龄,他要给这个立于众人身后,融会贯通的影子帝国,重整一副新秩序。纵然这个世界亘古便有,不为人知,更新换代,从来也没有改变过;但于许长龄,贺时与仍然渴望保护她的洁白如雪。因此,即便全副心神都在一旁的许长龄身上,贺时与却还是把注意力转向身旁的曲丰沛。

“……大伙儿现在也都开始踏入工作,有的也开始接手家里的一些琐事了,现在的环境大家都懂,信息差不重要,信任感才重要。这杯酒,就祝咱们这帮老同学,在这波大浪里,都能——”一旁的曲丰沛干脆和人换了座位,跟贺时与聊得火热,许长龄把杯子往前高高一举,笑道:“干杯!”众人举杯同声。

放下香槟,众人落座。贺时与还在跟曲丰沛在说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许长龄干脆打断了两人,“请贺总给我们大伙说两句工作心得吧……”

许长龄虽这么说,眼睛却并没直视贺时与,只是将脸转向有她的方向。

贺时与一愣,方适然淡淡笑着提醒道:“我也很佩服Shero在工作上的干练、细致和前瞻性……你就跟大伙儿分享分享……”

贺时与当下的工作并不适宜高调出风头,然而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得不拿出场面上的态度,“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将心比心,多为他人着想吧……”

“说得好!”许长龄笑也不笑矜持鼓掌,“贺总真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看,大家一起敬贺总一杯吧!”

众人又复举起杯,许长龄却又不发令了,望着游仲杰笑道:“游仲杰——我听说你家公司最近是遇到了点难题?依我说,那就最应该‘第一个’好好单独敬贺总,多跟贺总请教请教,怎么说话做事,怎么品酒喝茶跟领导打交道。”

游仲杰原本就黄黑黄黑的脸青了紫,紫了红,一瞬变了几遍——

介于中午的言论,此刻包间内的安静已诡异到了顶点,连最善于插科打诨的毕永新也不敢贸然发声。

毕永新当初组织策划这个局,无非是因为认识彭佳运,彭佳运有个女友叫姚思琳,恰好是许长龄的旧同学。三人吃了两次饭,闲谈中发现这个叫姚思琳的女人手上果然有不少他想结识的人脉,她底子薄单靠自己组不上局便提出请他代为张罗,一来二去,这才有了这次同学会。

事前各怀鬼胎,姚思琳没说,他事先也没详细调查其中的恩怨是非,现在看来,是他轻率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漫长对峙,游仲杰终于在旁人暗暗的推搡下,皮笑肉不笑地把杯子落低两分单独上前敬酒。

月上中天,映在包间外长方的静水池,仿佛整栋房子坐落在天上。

这晚的一场奇局在诡异的氛围中逐渐走向尾声,众人也已露出些醺然疲态。侍应生小心地推开门探了探头,在得到方适然的示意才敢走进来,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方适然低眉顿了一顿,轻声吩咐,“让保安放行。”转过头对贺时与道:“恒畴派车在外面等,司机问需不需外套?要不,先把司机请进来?”

众信破产后,贺时与已经名不见经传,许长龄和方适然不必说;除了略有感恩的姚思琳和唏嘘感叹大于落井下石的曲丰沛,席上一众人自方才听许长龄和毕永新一口一个贺总,都在猜想到底有多大来头。这下彻底坐实了背景,一时唏嘘鄙夷之中又混杂进敬畏。毕永新更是嗅到了机会的气味。

贺时与这晚被灌得颇狠,正直着目光一阵阵发呆,“不用,让他稍等一会儿。”

方适然吩咐人先带司机去贵宾厅喝茶。毕永新鼓捣着一众人加了联系方式,拉了群,才令司机分批把人往海景酒店送。

人一一都散了,曲丰沛却还凑在贺时与身边给她斟茶递毛巾;许长龄心中像烧着一团火,人却软软的提不起劲,恨不得一走了之,却被个姚思琳纠缠住了,只能瘫坐在花园的下沉式沙发上闭目养神。

许长龄自问对姚思琳已经仁至义尽,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正在僵持不下,一个声音自二人背后响起:“那个——Isabel,能借一步让我说句话吗?”

是贺时与。姚思琳不肯罢休,“Yeelen——”

许长龄托着头不耐烦道:“你先回去。”

姚思琳没动,许长龄叫道:“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加他!”

“那你记得!一定记得!”姚思琳反复叮嘱着眷眷不舍地离开。

见姚思琳离开了,贺时与也转身要走。

许长龄怔了一怔,气急败坏,“你给我站住!”

贺时与站住脚,许长龄红着脸,这么一动气,此刻更加反胃,她眯着眼轻声讽问:“我批准你走了吗?这就是你回报我的?”

以为这句牵三带四的话会让贺时与无话可说,谁知贺时与闭了闭眼,很不以为然,“我回报过了。”

许长龄一时还没有明白,待及明白她方才的“借一步说话”不过是帮她驱离姚思琳,愈发怒火中烧。然而很快,许长龄便调整好了情绪,直起身懒懒靠在了沙发上,不高不低道:“贺时与,我希望你明白,上了这个桌子,就不是一借一还能完事的。我能让你上桌,也就能让你以后都上不了桌,听明白了吗。”

夜色如墨,四根巨大的灯柱照得坐在中间的人不可逼视,贺时与低头微微转向许长龄,“明白了,你什么时候需要,随时跟我说。”

话说完了,许长龄却不说话,贺时与这便抬脚要走。

“我让你走了吗?”

贺时与刹住脚步,点头笑着别过脸,“……您贵姓?我上司姓钟。”

许长龄被顶这么一下,却也镇定,眯起弯弯的眼眸冷笑,“你以为温懋给你撑腰你就无所忌惮了?别马失前蹄还让方方去拉你,我不想我女朋友被你连累。”

透过一侧的玻璃,贺时与看见房间里等待的方适然,她不着痕迹吹出一口气,似笑非笑,“那你可要站稳了别被卷进去。”

从花园返回房间,正瞧见方适然端着一杯威士忌在漫饮。

放下酒杯,方适然从沙发上立起身,“我送你。”

贺时与不语,翻手脱下外套搭在手臂拎着包并肩与方适然出了包间,“上次过来的冯,是不看上你这里一个姑娘?”

“这种两情相悦的事,我们不好管吧。”方适然淡笑道。

“两情相悦?”贺时与瞥向方适然,“你可洗净双眼看清人,那些落马的,往往第一风险就情妇。”

“我做事我有数,不劳你费心。”方适然背着手慢条斯理道。

四目相对,贺时与脑海里又再闪过许长龄方才的话,意识到不可自抑的妒意正在疯长,贺时与咬牙撑出微笑,正要说话,却被身前一个女人站定的身影招引了关注,贺时与转过脸,背光站着一个清冷漂亮的单眼皮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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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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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来
连载中明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