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那姑娘编一头黝黑的波西米亚的湿编发,乍看像个西域公主,然而野气、凌乱、性感,细看又像个哈萨克族的女巫……

或许因为那姑娘头发的质感,整个人也仿佛湿答答的,像刚化成形的水妖。

她亮亮的眼睛从贺时与转向方适然又滴溜溜地转回来,露出一个粲然的微笑,上前伸出手,“Hi,你叫Shero,我叫……韩敏筠,久闻大名。”

只这一个短短的间隙,贺时与觉得这姑娘好似又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不明意味地甜甜笑着,仿佛喝醉了。

这个名字贺时与并不陌生,她是许长龄那中京的闺蜜。贺时与跟许长龄在一起的时间到底算不得久,在一起又忙着二人世界,还来不及关注这个久闻其名却素未谋面的“熟人”。

“你好,听过你的声音,人如其声。”贺时与点头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便把手收了回来。

贺时与的手已经收回了,韩敏筠的手还持在原地,方适然的紧闭着漂亮的嘴唇抬了抬下颌,目光落在两人之外。

韩敏筠笑着不紧不慢道:“谢谢,有空聊。”话落瞥一眼方适然,“……不打搅你们俩说话了,我进去接我们长公主。”

韩敏筠袅袅婷婷地去了,贺时与把手臂上搭着的西装换了一只手,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笑笑道:“行,运气也是实力。”

方适然把两只手插进裤口袋吭哧一声低头笑起来,“你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我在外面自力更生这么多年,对这句话的理解还真有限……所以为什么你是‘师父’呢?”

外面的硝烟可惜许长龄看不见,正端着韩敏筠捧来的茶有些拘谨地问:“你看见她,怎么样,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韩敏筠也捧着一杯茶,闲闲地望着茶水轻吹。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许长龄巴巴地瞄了一眼韩敏筠,“你不是说在酒店吗,怎么弄这么漂亮?”是她给韩敏筠发信息让她来接自己。

韩敏筠终于把脸转过来了,“才发现我很漂亮吗?”她放下茶碗,举手狠狠握住许长龄的尖尖的下颌摇撼,“和你的Shero比呢——”

“别弄,我难受着呢!”许长龄甩头从韩敏筠手心挣了出来。

“不难受才怪了,今儿晚上把别人一年的酒都喝了。”韩敏筠顺着许长龄的脊背,趴低了腰去拨黏在许长龄面颊的发丝,“小脸儿煞白。”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是没看见中明达陈劲松周拓那般人,喝不死就往死里喝。”放下了茶碗,许长龄按着胸口闭目趴在沙发椅上,“……先别跟我说话了。”

“环境就是被这群男人搞坏的,大可不必适应他们那一套,”插话的是返回的方适然,她就着L形沙发的单人位,轻轻坐了下来,“怎么样,我让厨房煮了点粥,你解解酒?”侍应应声把托盘上的金玉小盅放在沙发前的茶几。

许长龄皱眉紧闭着双眼,韩敏筠揭盖瞧了一眼,是雪蛤燕窝粥,料定许长龄此刻是享用不了了,韩敏筠索性开盖自己吃起来。

方适然看见,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韩敏筠见她不说话,愈发大模大样地顺着沙发滑下去,把脚放在了茶几上——她穿一件真丝的印花灯笼袖连身衣,因为做上衣长些,干脆中间加了一只宽腰封,使它变为一条短裙。一条光洁的长腿,蹬着一双卡其色的牛仔靴子,横陈在方适然眼前。

方适然转开眼,这才发现韩敏筠手腕上还戴着自己给许长龄的镯子。

韩敏筠也发现了方适然的发现,咬着勺子,挑衅地笑睨着方适然,方适然干脆头一低,抽出手机玩起来。

许长龄缓了一会儿,哑声问:“那个曲丰沛走了……?”

“走了!她哥派人过来接的。”方适然答。曲丰沛现在吴市官报工作,平日打着采访的名义到处跑着玩,稿子也不用写,别人写好,主编审毕,最后加上她的名字。

“她哥现在在哪儿混呢?”韩敏筠问。

方适然笑眯眯看着手机仿佛没听见,许长龄说:“刚上到锦溪区区长。”

“那她舒服。”韩敏筠放下碗,勺子和碗的共振让方适然抬起眼,说:“龄龄,上去套房睡吧,你这会儿勉强坐车也不舒服。明早我让司机送你去上班。”

许长龄又趴了片刻,挣扎起身,“……得回家。房子还有一堆事儿!”她边说边支起身,“韩敏筠送我就行,你也早点回去睡吧,别熬了。”

方适然只好陪着站起身,于是韩敏筠也起来了,宽敞的道路不走,抢着从方适然身前挤过,一转头把辫子甩在她脸上。

方适然用拇指摩挲着痒索索的半张脸,她发现她简直看不懂韩敏筠;主动越界,然后让她忘了,这都没关系,她也只是迷惑,并不感到怎样生气,但今天韩敏筠对贺时与的态度,就让她彻底失望,她日后再不会主动跟韩敏筠互动了。

……

自从得知奶茶包里赠送的果种是罗汉松,许长龄就借着培育为名不时向颇通林木的陈劲松请教。

同为老黄的心腹,陈劲松和周拓却是竞争关系;虽都是草根出身,父母却都是基层公务员,因此更偏向于亲近许长龄,旧日碍于职场环境,未免被人说巴结,素日虽有心亲近,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直至这次许长龄主动上门请教。

陈劲松热心热肠地拍胸脯包揽下帮许长龄催芽的任务,许长龄便顺水推舟请他喝咖啡,谦虚地跟他请教工作,积极地帮他做会议起草,提醒他账目上的问题,事成也不声张,也不求表扬,反倒比一些没背景的实习生还好用。一来二去,陈劲松也就不时委派一些简单任务给许长龄,开始考虑把许长龄纳入麾下了。

循例,许长龄每周需往国兴参与项目组的工作。周三下午刚下班,还在路上开车的许长龄就收到陈劲松一通电话,要她找个咖啡厅等他,他有份文件请她周四中午12点代送去明侨的Van。

听见是Van,许长龄就猜测大概跟恒畴有关。果然,次日中午赶到,刚走进二楼茶馆,就看见坐在角落等候的贺时与。

两人看见彼此,都是一愣,还是许长龄先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坐下叫了一碟点心一壶茶,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传达的具体内容。

贺时与听她的口气,并不似了解详情,大概因为文件有一次性防伪撕条,她不敢拆。抱着不愿让许长龄卷入的态度,贺时与一概都说无可奉告。

若是别人,许长龄自问或许一时还不知如何入手,可对面是贺时与,许长龄有把握。她也不跟贺时与硬碰,为她倒了杯茶,嗔道:“不说就不说嘛,急什么?”

贺时与下意识就想辩驳自己没急,想了一想按下了问:“你到底给不给我?”

“给——”这一句话说得当真是“一波三折”媚态十足,许长龄低眉抿一口茶,“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犹豫再三,贺时与黑着脸发话:“说。”

眼见对面的耐心已到了底,这说明理智也即将见底。许长龄用手背托着脸,身子一歪,懒洋洋笑眯眯道:“你这么紧张,是不是害怕把我卷进去?”也不等贺时与回答,又悄声说:“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贺时与偏开头深深叹了一气,决定不忍了,一拍椅扶就要起身退席。

“给你——”许长龄把东西推到贺时与面前。

贺时与怀疑地愣了愣,刚要去拿,又被许长龄按住了,“等等——不看一下?看看错了没有,当面验清……我也免责。”

贺时与只好又一次坐了下来,盖了印,用手机拍了完整封条,才拆开文件;她坐在这边细看,许长龄就在对面慢慢悠悠喝茶。

这时候,贺时与已是一个头三个大,脑袋里跟灌了糨糊似的,开头几行字反反复复也没看懂,偏偏对面的许长龄简直就像加粗、加红、加下划线、带闪烁特效的大标题。

贺时与这边心不在焉,好容易看进去两行字,砰的一声,本该在炉上的茶壶重重落在了桌面,“哇——嘶——”许长龄惊叫一声,举起手咈咈地吹起来。

贺时与放下文件,许长龄正甩着手,一旁的茶杯翻了,茶壶盖松脱了,揭帽的茶壶被扔在一旁,正在冒热气。

“烫到没有——?”贺时与忙扶起杯子。

“疼死了……”许长龄皱着脸说。

“我看看——”贺时与要去抓许长龄的手。

许长龄缩起手叫:“你还看——你去问服务生有没有烫伤药啊!要起泡了!”

这么急头白脸一嚷,贺时与也慌了,急急忙忙便去找服务生。火急火燎大步奔了上十米,贺时与突然站住了,想了一想,翻身便往座位走——

座位上,许长龄正悠闲地吃着点心看文件呢!看见贺时与回来了,猫一样笑问:“你找到烫伤膏了?”

贺时与气得狠狠瞪住许长龄,上前一把扯回了文件,也说不出什么,往包里一塞就要走。

许长龄拍拍手上的点心渣,笑道:“我当什么呢——神秘兮兮的,原来是给九州的烂账做剥离。”陈劲松手底下有笔九州的烂账现包给了恒畴的子公司联科做剥离。许长龄拿一双明眸左右一瞧,悄声道:“你可得悠着点,这里面牵涉好多职工,搞不好,会上访——”她边说边拾起背包,站起身了,还意犹未尽地把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叫服务生取来一个包装盒,打包了剩余的点心,回过头对呆若木鸡的贺时与弯起笑眼交代道:“我给你留了一块。你记得把钱结一下。”

许长龄离去了,贺时与才泄气地坐下来,不满瞥了眼盘子里仅剩的一块椰蓉酥,扬手呼叫买单。

暗处坐着的人也适时收起拍摄道具,背起书包从茶室撤离。

……

因为明侨的演出和休息也结束了,周末,韩敏筠不得不暂且丢下了许长龄,动身随团往一百多公里外的禅城。

韩敏筠不在,许长龄便随谢盈、邹兆基夫妻一道乘游艇出海。

澜城的11月,正是这群人浮潜冲浪所钟情的时间。早上九点,众人随车抵达太沙游艇会登船。

快下车时,谢盈拍拍许长龄的手,向窗外递了递眼色。许长龄不喜欢的人,谢盈自然也保持一致态度。

许长龄顺着谢盈的目光所指,定睛一瞧,只见戴着墨镜的毕永新和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姐妹站在太阳下。

这里不是人人都来得,想必里面有文章,许长龄心中不满,脸上却还是笑着,“哟,邹哥哥,你还约了永新呐——”

邹兆基也是个人精,连忙赔笑:“哪儿啊,是小方总!那两个是她妹妹!早前就是小方总推荐我们过来玩的!”澜城圈子就那么大,方适然跟许长龄熟众所周知,但很少人知道许长龄不愿意把方适然往圈子里带的心态。

车子停定,毕永新一摘墨镜笑着上前拉开门,“许老师、谢老师——早上好!好巧啊!”

“毕总真会开玩笑!”谢盈打趣着跟许长龄落下车。

“我这人最幽默了,”毕永新一回头,向两个姑娘介绍道:“这个,是许长龄姐姐,这个是谢盈谢姐姐——”

两个姑娘纷纷称呼了,邹兆基便笑问道:“心心放假了吗?怎么今天有空跟姐姐过来玩?”

脸稍圆姑娘答道:“对啊,我俩作业都交了,请了假回来申浦看展!”

“哎呀——有才又漂亮!难怪方总把两个妹妹宝贝得什么似的,妹妹一得闲立即就接过来了,抽空还要带着出来玩!”邹兆基的夫人笑赞。

正说着,方适然远远来了,看见许长龄便边脱矶钓手套边笑道:“我在那边就看见你了,正好,一起玩!”

“也好,一起玩吧——热闹!”邹兆基提议,一众人莫不齐声附和。

许长龄便丢下了谢盈挽住了方适然,“你带路吧。”

把一众人甩在了身后,许长龄才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蹚浑水了。”

“小马过河,自己不试怎么知道?”

海风猎猎,天空蓝得没有一缕白云。

许长龄戴上墨镜,“没有下次。”指的是这次方适然瞒着自己组局的事。

“这事就第一次有意义不是吗?”方适然笑。

“她们大哥呢?不好用?”许长龄斜乜着方适然。

“跟他妈一样讨厌,”方适然淡淡道,“你有好人选吗?帮我选个乖妹夫。”

“我不管你这些事。”许长龄移开目光眺望大海,她阻止不了,不代表她支持。

登了船,许长龄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便挽着谢盈在二层飞桥晒太阳聊天。正在说要玩得安静还得学申浦的那些商人弄个私家码头,毕永新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上来了。

“吃水果——”

许长龄拈了一颗车厘子,“你怎么丢下方总他们自己上来了?”

“给二位端水果。”毕永新笑道,又招呼谢盈:“谢老师,我吩咐下面专门烤了您爱吃的鱼!您品评品评?”

谢盈是个会听话的女人,顺话便说:“哦,那我得下去尝尝了!”

谢盈下去了,毕永新才端着盘子谄笑道:“许老师,您是贺总的同学我有件事请教您——”

许长龄架起望远镜眺望,“我跟她不太熟的……”

毕永新忙道:“那倒不必太熟……就是寻常的一些礼节问题。”见许长龄不作声,毕永新继续道:“就是——为了感谢上次贺总帮忙,我听说贺总现在还在租房住,来去还是恒畴的车子在接送,正好我朋友明侨公司名下刚好有一套闲置房产和代步车,一直空着没人打理——”

许长龄很肯定毕永新从那群“同学”口里听到了什么,她并不打算抹去二人的过往,但若放任他这么下去,将来必定会出纰漏。

自从被毕永新连摆两道,许长龄也琢磨着寻机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出手轻了便宜了他,出手太重牵出他父亲反倒弄巧成拙,不若——把他丢给温懋,让温懋好好治一下他爱耍小聪明的毛病。

寻思至此,许长龄笑道:“我这些年跟她没怎么联系,别的我不知道,不过,她的来历你也应该有数,寻常的东西——”

“这个我懂。”

“不过——有个小东西我和她一直都挺喜欢的,不值什么钱,但因为第一次是她送给我的,我不知道在哪儿买,怎么说呢,算是……一段读书时的美好回忆吧……”

“是什么?”

“是一个叫Lemoine的果汁软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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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来
连载中明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