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死亡与生命斑驳.回忆.引

徽京城西,永定门外。

一队车马碾过青石官道,缓缓驶入城内。车轮声沉闷,惊起檐角几只灰雀。

为首的马车帘幕低垂,隐约可见车内人端坐的轮廓。行至静王府前,马车停稳,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郗晟星躬身下车。

十七岁的亲王站在新漆的府邸门前,仰头望着“静王府”三个鎏金大字。

冬日的余晖斜照在匾额上,金漆反射出冷硬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身上穿着亲王常服,玄色织金云纹,腰束玉带,这身象征天家贵胄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却隐隐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他是静王,皇后嫡子,封地东江。

三年前离京时还是个单薄少年,如今归来,肩宽了,个子高了,眉眼间少年的圆润已褪去,露出清晰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望向宫城方向时,仍会闪过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茫然。

回徽京的诏书来得突然。

前路难测,这次能停留多久?他在心里问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他知道姨母和姨父死了。

消息传到东江那日,海边正刮着入冬以来最烈的风。

他独自站在临海的崖边,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笺,咸涩的海风灌进喉咙,哽得他发不出声。

那种感觉很奇怪——胸腔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冷风毫无阻滞地穿堂而过,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他自幼就知晓宫廷的生存法则,母亲不止一次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星儿,母亲只愿你平安。”他从前不懂这话里的重量,直到此刻,亲人的死讯以如此突兀的方式砸到眼前,那些温言细语忽然间都有了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回响。

他想起父亲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

太和楼雨夜隐约的刀兵声,宫变后晨光中未洗净的石阶,那些消失在权力更迭中的面孔……这些记忆碎片如冰锥,猝不及防刺穿少年人努力维持的平静。

郗晟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匆匆返回车内,近乎慌乱地重新展开那封已读过数遍的信,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字,连墨迹晕染的角落都不放过。

没有。只字未提。

那她呢?她还活着吗?

他松开信纸,任它飘落车毯上,抬手转动腕间那串深褐色菩提手串。

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这是他在东江一座小佛寺所求,住持说此珠能静心,可他捻了多年,心却从未真正静过。

曜姐姐……她还安好吗?

三年前,她救过他的命。

即便抛开血脉,这份恩情也沉甸甸地压在他十七岁的心头。

“王爷,”侍卫辛晋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沉稳克制,“皇后娘娘已在宫中相候。可要现在入宫?”

母亲。

郗晟星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思念她,想立刻见到她,却也怨她将自己送到那贫瘠苦寒的东江。他知道那是保护,是母亲在绝境中能为他挣出的最好出路——远离京城漩涡,在偏远的封地平安长大。可知道归知道,少年人心头那股被抛离的委屈与孤愤,依旧拧着一股劲,经年不散。

“晚些再去。”他说,声音有些干涩,“先去秀元铺,买几盒母亲爱吃的龙井酥。”

顿了一下,他又问,声音压的低了些:“那东西……照料得如何?”

“按王爷吩咐,一直好生养着,精神头很好。”辛晋低声答,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郗晟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彩,那是对即将呈给父亲的礼物的期待。

“届时入宫,我要亲自献给父皇。”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下马车。冬日的风穿透锦缎,带来刺骨的寒意。

玉坤宫

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白梅香。

皇后赵婉昭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微微躬身,指尖捏着一枚细针,正全神贯注地绣着一只荷包。荷包是正红色云锦,上面用金线盘绕出一只猛虎的轮廓。虎头已成,双目炯炯,威猛中带着些许未驯的野性;躯干部分则还在细细填充,金线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娘娘每年都亲手为王爷备礼,这份心意,王爷定是知晓的。”堇色在一旁轻轻整理丝线,眼里含着暖融融的笑意,“前儿王爷来信,不是还问起娘娘凤体安康么?”

赵婉昭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属于母亲的弧度,眼角细纹因此舒展:“那孩子,总报喜不报忧。”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些,带着点憧憬,“时间过得真快,星儿今年都十七了。等他这次回来,也该考虑成家的事了。到时定要为他挑一位知书达理、性情贤淑的好姑娘……不,”她摇摇头,笑意更深。

“还是让他自己相看吧,我的儿子,眼光定是好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华贵的钗环和已染风霜的脸上跳跃,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她不是执掌六宫的皇后,只是一个期盼游子归家、畅想儿孙绕膝的寻常母亲。

如果……如果只是寻常百姓。

这念头一闪,她眸中的光倏然黯淡下去,像烛火被风吹得一晃。

她又想起了妹妹,想起那些被宫墙吞噬的温情与可能。

阿霞。这本该是你的后位,你的孩儿,你这般盼着团聚的午后。

她手上的针下的慢了,也下的乱了。

堇色见状,心下明了,将温好的茶盏轻轻推近,低声道:“娘娘……喝口茶,歇歇眼吧。往事已矣,王爷这不就快回来了么?您得保重凤体,王爷见了才安心。”

赵婉昭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却未喝,目光落回绣架上那只未成的猛虎——虎?她心念微动。

“堇色,”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近日可曾提过,西王遗下的子女……该如何安置?”

堇色整理丝线的手一顿“回娘娘,不曾听闻有明确旨意。只听说……西王夫妇已按礼制安葬了。”

还好。

赵婉昭指尖微微发凉,是方才握茶盏时沾的湿气。

是她比皇帝先想起。

妹妹的长子已殁于太和楼,次子失踪多年,只剩那个小女儿了。

“那……郗临曜呢?可有消息?”

“宫中并未听闻。”堇色答得谨慎,“许是……离京了吧。”

真的离京的话……那就好。

赵婉昭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孩子们,躲远些吧,离这吃人的地方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针尖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染在金色的虎纹边缘,慢慢洇开一小团暗色。

长椿街·秀元铺

秀元铺的盛名,徽京无人不晓。

铺面不算阔气,黑底金字的匾额却自带一股矜贵。每日天未亮,铺子前便排起长队,达官显贵的家仆、讲究的文人雅客、甚至宫里采办的内侍,都混在人群里,眼巴巴等着那扇榆木门板打开。

这里的糕点用料考究,工艺精湛,更妙的是每日限量,花样翻新。以至于能否品评秀元铺的新品,成了某些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谈资。

“诶呀,那个梨花膏我可试过,唇齿留香呢。”

“梨花膏算什么,我可是尝过冰梅髓呢。那可是自铺子开店以来,只做过一次的稀罕物呢………”

宫里尚食局曾三顾茅庐,想招揽其为御用,却被店主以“山野之技,恐辱天家”为由婉拒。这一拒,反令其声名更噪,身价倍涨。

今日官员休沐,铺子里人比往常又多三成。空气里混杂着糖油、果脯和各式点心的甜香,暖烘烘的。

郗晟星带着辛晋来得稍晚,柜上龙井酥已挂了“售罄”的木牌。他有些失望,在拥挤的人群中站了片刻,正待转身离去。

人潮涌动,他与辛晋随着人流缓缓挪向门口。

铺子里喧嚷嘈杂,跑堂的吆喝、客人的交谈、银钱敲击柜台的脆响,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掠过鼻尖。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铺子里甜腻的糕点气味。

是雨后青竹混着冷泉的味道,干净,微苦,带着一丝凛冽的生机。

郗晟星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头!

攒动的人头间,一个身着藕荷色素面长衫的身影正侧身立在靠里的柜台前,微微低头看着什么。

她身姿挺拔如冬日修竹,墨发简单绾起,簪着一支莹白素玉簪,再无多余饰物。在满目绫罗绸缎、钗环耀眼中,那份素净反而格外夺目,仿佛喧嚣尘世里辟出的一小片寂静。

“曜……姐姐?”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低喃出声。声音很轻,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

可那身影仿佛感应到什么,恰在这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式微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瞬间掠过惊涛,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化为沉静的审视。

她站在那里,周围喧嚣的人群、琳琅的糕点、浮动的甜香,仿佛瞬间褪去颜色,成为模糊流动的背景。

郗晟星分开人流,有些急切地走到她面前。辛晋紧跟其后,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曜姐姐,你……你怎么在此?”少年眼中满是震惊与未曾褪尽的忧切,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

式微看着他,片刻沉默。

许多事呼啸着涌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经历太多,变故太骤,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太轻,几乎散在空气里。

“此处不宜多言。”她目光扫过四周,“随我来。”

春江花满楼 ·雅间

临窗的位子,小二上了茶便躬身退去,轻轻带上门。

氤氲茶气隔在两人之间,白雾袅袅,模糊了彼此的神情。窗外长乐湖冬水沉沉,远处残荷枯梗支棱在灰白的水面上,偶有寒鸦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

沉默在雅间里弥漫,比窗外的湖水更沉。

最终还是郗晟星先打破沉默。他双手捧着微烫的茶盏,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曜姐姐,姨母和姨父的事……我知道了。”他抬起眼,观察着她的神色。

依旧是记忆中的平静,甚至比当年在南岭时更甚。那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一种将所有波澜都深埋于寒潭之下的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你……节哀。”他补充道,声音干涩。

“往者不可谏。”式微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悲喜,“生者如斯。你无需为此挂怀。”

“那……姐姐日后有何打算?”郗晟星问得越发谨慎,每个字都斟酌着分量。

式微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却让人看不透深处:“打算?”

她沉默良久。

雅间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能告诉他吗?告诉这个眼神里还残留着赤诚与茫然的少年,她要向他的父亲复仇,要将这看似稳固的皇权撕开一道血口?

“阿星,”她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若我说,我的打算,我要做的事,或许会伤及你父皇,你会恨我吗?”

郗晟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父亲的皇位沾染了什么。

他也猜想过姨父姨母的死恐非意外。但知道是一回事,猜测是一回事,如此直接地从她口中听到这样近乎决裂的宣示,又是另一回事。

恩情与血缘,愧疚与立场,在他十七岁尚未完全坚硬的心绪里激烈冲撞,撕扯得他一时失语,只能怔怔地望着她,脸色一点点苍白。

太和楼那个雨夜早已使他连报答曜姐姐恩情的资格都失去了。

看着他眼中挣扎的痛苦和不知所措的惶然,式微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明确的疏离:“阿星,三年前我救你,换作旁人,在那般情形下我也会救。更何况你我姐弟一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腕间那串菩提上,又移开:“你不欠我什么。”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从今往后,”她一字一句,清晰缓慢,“这世上没有郗临曜了。我叫式微。”

“你不欠我的。”

说完,她起身。藕荷色的衣摆划过椅边,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雅间门口。那股清冷的竹叶气息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郗晟星独自坐在原地。

对面,那只青瓷茶盏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她一口未动。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明明灭灭。

他怔怔地望着那杯茶,望着对面空了的座椅,许久,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攥得生疼的拳头。

三年前

十四岁的郗晟星躺在东江王府的病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唇色泛青。怪病来势汹汹,不过几日,那个还能在海边策马追逐浪花的少年,便迅速消瘦下去,只剩一把骨头。高热不退,上吐下泻,本地医者来了几拨,汤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束手无策。

请京中太医的文书早已发出,但东江距徽京千里之遥,纵使快马加鞭,往返也需月余。王府长史急得嘴角起泡,私下里下人们已开始准备后事。

皇后赵婉昭在徽京玉坤宫接到急报时,正在用早膳。玉箸“当啷”一声落在描金瓷盘上。她挥退左右,独自在殿中呆坐至晌午。

情急之下,她想起南岭,想起妹妹身边那位学识渊博、据说医术也极高明的黎先生。

这是一步险棋,绝不能为皇帝所知。

愧疚与焦灼煎熬着她——她有何颜面再去求那个被自己家族背叛、被夺走一切的妹妹?可救子之心压倒了一切。密信以最隐秘的渠道,悄然送往南岭。

信至南岭,赵霞昭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在窗前站了一夜。

晨光微露时,她提笔回信,字迹力透纸背:“稚子何辜。”

然而黎先生其时正闭关编纂《星象汇要》,已至关键处,一步不能离山。

难题抛给了十六岁的郗临曜。

让一个藩王秘密离开封地已是大忌,更何况是一个重病之人,要瞒过皇帝耳目、朝野探问,千里迢迢移至南岭,更是难如登天。东江王府必有皇帝眼线,沿途关隘如何通过?病人体弱,能否经受路途颠簸?

但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忧惧。

打通关节,安排路径,掩人耳目……她耗尽心力和暗中经营所得,亲自赶赴东江。见到那个奄奄一息、几乎认不出的表弟时,他躺在锦绣被褥中,瘦骨嶙峋,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

那时她就下了决心,无论眼前这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她都要救他。

前往浮烟山的路崎岖难行,最后一段车马断绝的山道,是郗临曜背着他走的。

十六岁的少女,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少年,一步一步,踏着碎石与湿滑的青苔,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向上攀登。她的背脊单薄却稳当,呼吸因吃力而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气息却依旧带着那股令人安心的、清冽的竹叶味道。

意识模糊的郗晟星,在剧烈的颠簸与窒息般的痛苦中,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就是这片单薄的脊背,这缕支撑着他游离神智的熟悉冷香。颠簸间,他偶尔睁开沉重的眼帘,只能看见她颈后沁湿的碎发,和那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素玉簪。

他不知道她如何打通重重关卡,如何说服东江王府配合,如何避开沿途可能有的探查。他只知道,当他再次在浮烟山竹舍中醒来时,高热已退,窗外竹影婆娑,鸟鸣清脆,而那个背他上山的表姐,正靠在门边小憩,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命捡回来了。

那份在濒死边缘唯一依托的重量与温度,那份混合着汗水、尘土与竹叶清气的喘息,成了他记忆深处最鲜明也最沉重的烙印。

所以,他欠她一条命。

可如今,她亲手将这份“欠”斩断。言辞冷淡,划清界限。

看似无情,实则……郗晟星苦涩地意识到,她是在将他推出即将到来的风暴漩涡。她不怪他,不要他还恩,也告诉他不必为她即将做的事背负歉疚——因为她要做的事,或许会伤及他的父亲,他的家族。

同时,也是明白地警示:前路已殊途,莫要涉足,莫要为难。

命运竟如此弄人。

将他召回京城的诏书,让他与她在此刻重逢;而重逢的时刻,却是恩义两清、划界而治的开始。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灯火初上的湖面,低声重复那个陌生的、从此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字:

“式微。”

指尖无意识地蘸了杯中已凉的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桌面上,轻轻写下这两个字。

水迹蜿蜒,很快干涸,消失,了无痕迹。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突然而惊心的重逢,从未发生。只有心底那处被强行剜去的空洞,呼呼地灌着京城冬夜更冷的风。

抉择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在这位年轻藩王的头顶。而他尚未知晓,自己小心翼翼护着、准备进献父皇的那份“祥瑞”,将会在不久之后,成为撕裂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窗外,长乐湖的夜雾升起来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四时充美
连载中厄尔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