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已在漏泽院多日,对院内诸事已了然于胸。
这漏泽院下设四局一署:慈幼局,收养弃婴孤儿,教以谋生技艺,孩童年至十一岁便须遣离;居养局,收容老疾无依者,冬日施粥施炭;惠民药局,施医舍药,防治时疫;求安局,收葬无名尸骸,设义冢以安亡魂;文案署,掌往来文书、名册档案。
漏泽院司院,正七品,总领全院事务。司院之下设院丞一人,从七品,佐理院务,通常空缺——无他,这位置过于清苦,又无升迁之望,但凡有些门路的,都不愿来。
其印信与宫正司同式,却由礼部代为钤发。名义上隶属礼部,实则礼部从不过问院务。究其根源,漏泽院直隶内廷,钱粮由内承运库支给,奏事甚至可以绕过通政司直达御前。
每月初,司院召集四局主事,听取上月汇报。每季度,司院需撰写《漏泽院季报》一份,呈送宫正司。若有院丞,则须以副印复核,方可发出。
说白了,权大而不专,甚至不如院丞之能,徒有虚名。
每年腊月,司院需入宫述职一次。
这是她唯一可能见到皇帝的机会——通常是隔着帘子,由宦官传话。
但终究是机会。
她终于等到了。
腊月二十三。
这个日子,宫正司的帖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式微坐在补惠厅的案前,目光落在那一纸盖着朱红官印的函帖上。
面圣。
她盯着那两个字,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凝固,像深冬的湖面一寸一寸结冰。
皇帝若看见她,会是什么反应?惊愕?震怒?还是立刻唤人将她拿下?
她有些好奇。
自十三岁离京,六年风霜雨雪,昔年的明泽公主,如今穿着七品青袍站在他面前,他还认得出来吗?
式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反倒像暗夜中轻轻扬起的蝎尾,带着冷冽的锋芒。
终于。
她终于可以走到那南华国最至高无上的地方,去见那个万人之上的天子。去问他一句父母的死因。或者……将剑抵在他颈间,让他也尝一尝刀刃划过喉咙的滋味。
她垂着眼,掌心的纸被攥得起了皱。指甲不经意间划过纸面,留下细微的痕迹,像某种无声的刻印。
悲,喜,忧,恨在胸腔里翻涌绞缠。
眼角有猩红悄然漫起。那红色很淡,却像刀锋上最薄的那一层血光,周身散发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令人退避的寒意。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开一朵火星,旋即黯下去。
“司院大人,您现在可方便?”
林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那即将满溢的情绪。
式微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湖。
她松开手,将那张纸轻轻抚平,折好,放入袖中。动作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进来。”
林毓躬身而入,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大人,慈幼局那个最大的孩子,今日不见了踪影。按规矩他满了十一岁,三日后便该送离,可……人找不到了。慈幼局的张主事近日不在京中,不得已才来惊动大人。”
式微微微蹙眉:“哪个孩子?姓张的那个?”
“正是,张觅深。”
“何时来的?怎么来的?”
“两年前。慈幼局的嬷嬷在漏泽院附近的街上捡到的。那孩子说父母双亡,再无亲故。”
“他自己说的?”
“是。”
式微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叩击声极轻,一下,两下,三下,像在丈量什么。
窗外的日光缓缓移过她的眉骨,在那双眼睛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带人再去寻。他不会出漏泽院,仔细些。寻到之后,再来回我。”
林毓领命而去。
漏泽院的规矩:孩童年至十一,若无父母认领,无人收养,亦未被宫里选中充作内侍,便须遣离,自谋生路。
那孩子气质不凡且酷爱读书。式微记得那一日在慈幼局,他躲在屏风后,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论语》,与她交谈时也对答如流并不发怵,那般资质,竟无人收养,也未被宫里挑中——想来是他自己不愿入宫。
宫墙之内是什么光景,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期限将至,人却不见了,八成是自己藏起来了。
式微起身,穿过连廊,朝慈幼局走去。
慈幼局东侧有一间小小的书室。书不多,都是四方捐赠而来,挤挤挨挨堆在架上。因久无人至,空气中浮动着纸张与樟木混合的陈旧气息,沉静而安详,像时光在这里流得比别处慢些。
式微推门而入,脚步声极轻。
书架间仅容一人通过,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射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飞,像无数细小的魂灵在舞动。她走过一排排书架,目光掠过那些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被翻得卷了边。她的手轻轻拂过一本《千字文》,指尖沾上薄薄的灰。
走到最深处,她停住脚步。
几摞新捐的书堆得老高,几乎顶到房梁,将墙角遮得严严实实。但书堆之后,隐约可见一扇柜门的轮廓。柜门与墙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式微抱臂而立。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那道缝隙后面的呼吸。很轻,很浅,像受惊的小兽极力压抑着自己。
良久,她轻声开口:“出来吧。”
没有回应。静得像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人。连那些浮尘都似乎停止了翻飞,悬在半空,等待什么。
“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揪出来?”她略略提高声音,同时向前踏了一步。鞋底与地面相触,发出清晰的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书室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
柜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缝隙里透出来,警惕地望向她。
那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的井。
式微微微偏头,示意他出来。
半晌,柜门缓缓推开,一个单薄的少年钻了出来,垂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一言不发。
他比记忆中更瘦。冬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像一棵被风吹得枝叶稀疏的小树。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张觅深?”她轻声问。
他点了点头,仍旧不抬眼。
“藏在这里做什么?不想离开?”
他又点了点头。
式微看着他。日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低垂的脸。
“但你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那孩子仍不说话。
“你已十一岁,父母亡故非你之过,你无力改变。但漏泽院收留你两年,供你吃穿,教你读书,并不欠你什么。”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受了恩,便该守规矩。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天下岂不要乱?”
她知道这话过重了,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这些话甚至有些过于冷酷。
可有些话,必须说。有些道理,必须懂。
那孩子终于抬起头。
清秀的小脸上,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几滴没忍住的,从眼角滑落,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原来方才低着头,是在佯装坚强。
“大人,不是……不是的。”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漏泽院对我有恩,我……我不会白吃白喝赖着的。可……可是大人,我没有办法……这里……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
“但它不是你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式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不似方才那般冷了。她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齐,“我可以帮你。但你……不该逃避。
张觅深怔怔地望着她,泪痕满面。那目光里有惊愕,有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相信的希冀——像久居暗室的人,乍见光亮,不敢睁眼,又舍不得闭眼。
“我可以帮你寻你其他的家人。若寻不到,我替你找一份差事糊口。”她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齐,“再或者,我替你寻个门路,让你能活下去,也能继续读书。”
她站在窗前,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照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光芒在她周身晕染开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格外静。
她抬起手,按在他单薄的肩上。掌心下是嶙峋的肩骨,隔着冬衣也能感觉到那分单薄。她轻轻按了按,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别怕。
“别哭了。”她取出一方素色帕子递过去。
他没有接。
“哭没有用。”
见他没接,她便自己拿着帕子,轻轻替他拭去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他。
帕子一角掠过他的眼角,带走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你很聪明,所以我要你说一句实话。”她微歪着头,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昏暗中,那缕斜阳恰好落在她耳畔,清艳中带着几分孤冷。
“你真的……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张觅深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沉默良久。书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孩童嬉笑声。
“其实……我……我还有叔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不能回去。我父母亲死了之后,他们……他们为了父亲的财产……”
他说不下去了。
左手下意识地攥紧右边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像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桠。
式微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开他的手指,缓缓挽起他的衣袖。
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鞭痕。
有些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疤,有些年月久了留下了深褐色的痕。最重的那几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深处,那里的皮肉曾经绽开又愈合,留下触目惊心的隆起。可以想见,当时是怎样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式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九岁。
这孩子被打成这样时,只有九岁。
式微见过宫变时的血海,见过刀刃下的亡魂,见过深宫里无声消散的性命。可眼前这些烙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伤痕,仍让她心口猛地一缩。那痛感来得突然而尖锐,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人也曾这样挽起她的衣袖,替她擦拭伤口。那人一边擦,一边掉眼泪,泪水滴在她的伤口上,比伤口本身更疼。
那是她母亲。
她闭了闭眼,将那画面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是你叔伯打的?”
张觅深轻轻点了点头。
式微沉默着,将他的衣袖放下。动作比方才更轻,更缓。
“所以,你逃出来了?”
“是。”他的声音里,有恐惧,有痛苦,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恨。那恨意很轻,却很深,像埋在地底多年的根,早已长成他的一部分。
式微没有再问。再问下去,便是逼他将那些伤口再剥开一遍。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你先回慈幼局。其他的事,暂且不必担心。”
“可是……大人……”
张觅深站在原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惊惧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太久没见过光的人,被突如其来的亮照得不知所措。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赤诚,让式微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移开眼,望向窗外。
“没事的。”她笑了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拍比方才更轻,却停留得更久一些,“去吧。”
张觅深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
式微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书室门外。
阳光从她身后照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补惠厅时,林毓已在候着。
“大人,慈幼局来人说那孩子回去了。”
“嗯,我知道。”
林毓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大人,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式微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他在慈幼局这些年,表现如何?”
“回大人,张觅深那孩子平日话不多,也不怎么跟别的孩子玩耍。但极爱读书,之前在这里教书的先生,个个都夸他天资聪颖,是可塑之才。”林毓答得仔细,“只是……”
“只是什么?”
林毓顿了顿,又道,“只是他从来不肯提过往的事,性子看着有些孤僻。”
式微点了点头:“他的来历,院里可曾查过?”
林毓愣了愣:“大人,这孩子的身份……无从查起。他来时只说父母双亡,再无亲人。别的,一概不知。”
式微眉头微动。
“这样。”式微指尖在案上轻叩,若有所思,“他九岁来此,这些年可有异常之处?”
“异常?”林毓想了想,摇头,“没有。只是不爱说话,旁人也只当他性子孤僻。”
式微看着她,确认她是真的不知情。
林毓脸上没有作伪的痕迹,眼中只有困惑。
“好,我知道了。”
林毓躬身退下。
补惠厅重归寂静。
式微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枯枝在风中微微晃动,偶尔抖落几片残留的干叶。那些干叶在空中打着旋,飘飘摇摇,不知落向何处。
她想起那孩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目光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三日后,这孩子便要被送离。若真被他叔伯寻到,只怕也活不长久。
可她救得了他吗?
她自己尚且走在一条不知能否回头的路上。腊月二十三面圣之后,是生是死,是继续潜伏还是血溅三尺,她亦无从知晓。她有什么资格,去承诺救另一个人?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像那些无名尸骸一样,某一天被抬进求安局,登记入册,再无人问询,凄凉的葬入义冢?
她迈过补惠厅的门槛,一步步往外走。
她穿过连廊,惠民药局苦涩的药气久久不散;走过拱门,余光瞥见的是慈幼局一个个无家可归的幼童怯生生的眼;经过屏风,求安局一具具无名尸首正等着安葬………
一层化不开的灰,沉沉压在漏泽院的每一处。
漏泽院……
这世间泽被万物,却总有遗漏之处。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夕阳正欲沉入西边连绵的屋脊,将“漏泽院”三个鎏金大字映得通亮。那光芒落在她眼底,微微地烫。
上天不公,从来如此。
有人生来便被恩泽普照,有人却从落地起便被遗忘在角落。
可那些被遗忘的人,做错了什么?
她的父母,仁爱宽和,从不以皇族身份轻慢任何人。她的长兄,温和亲厚,胸怀大义,宁可自刎也要换一家人活路。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死得那般凄然?
她的二兄,满腹诗书,心高气傲,却被现实逼得远遁海外,生死不知。他又做错了什么?
她站在那三个字的光芒里,眼眶微微发热。
上天从来不公。
有人生在云端,沐尽恩宠;有人落地即尘埃,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
天道?她不信。
命?她要亲手改一改。
这不公,太刺眼,太灼人,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即使曾是公主,一朝宫变,鸟兽四散,跌落尘埃。
如今是司院,七品微末,在这收容孤寡的角落,守着最卑微的生死。
可那又如何?
公主能做的,她做过。
司院能做的,她也在做。
能救一人,便救一人。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日离开前,她又在漏泽院留了很久。天黑时分,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慈幼局。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书室门外。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轻轻推开门。
张觅深正坐在角落里,借着那一点灯光看书。他背靠着墙,膝盖曲起,书就放在膝盖上。那本书还是那本卷了边的《论语》,他已经翻到很后面了。
他看得很认真,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察觉。灯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泪痕照得隐隐约约。
式微没有出声,转身离开。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
她站在门外,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那声音很轻,像秋虫振翅,像冬雪落枝。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晃,像无数细碎的眼睛。
她低低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从前她只当这句诗写的是独身万里的孤绝,是无路可走的凄惶;
此刻才懂,它写的原来是命里的光。
是在这老旧的居室外,她撞见一盏如豆孤灯,照着一个同她一般,从不幸里挣扎着向光的孩子。
有些光,照在身上,便是一生。
晚桦夜居
“阿阮,主院旁边的侧院你先收拾出来吧。”她对迎上来的侍女道。
“是,小姐。”阿阮躬身应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可是有客人要暂住?”
“是,漏泽院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暂住。”式微回答。
她解下外裳,随手搭在架上,动作比平日慢了些,“你收拾得干净舒适些就好,不要太过。”
阿阮微微一怔。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好的小姐,知晓了。”
转身离开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暮色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阿阮轻轻带上门,往侧院去了。
其实让张觅深住进来也是不得已。
式微从漏泽院离开,想了一路。
那孩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他攥着书的样子,他站在门口回头望她的样子,他说“这里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时的声音——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她觉得,若是就这么让他走了,让他像那些无名尸骸一样,某一天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她会后悔。
她见过太多后悔的事。
父亲后悔相信了自己的弟弟,母亲后悔没能护住他们,大哥后悔没能早些察觉……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便是死了,再多的后悔也换不回一条命。
她不想日后想起这个孩子时,心里只剩下后悔。
张觅深是块璞玉,天资藏不住,心气压不弯,不该被活活埋没在为一口饭挣扎的泥沼里,落得个尸骨无名的下场。思来想去,唯有先将人安置在桦夜居,待风声稳了,再寻一处清净书院,让他好好读书立身。
她并不缺银钱,桦夜居虽地处偏僻,却也宽敞,容下一个少年,绰绰有余。
可这个念头刚落,另一重更冷、更清醒的思虑便立刻压上来——
这天下,如张觅深一般的苦命人何止千万?
救得一个,救不得千万;护得一时,护不住一世。若她处处留情,事事伸手,以她如今的身份,这份善,非但不是德,反成招祸之由,恐为怀璧之罪。
她不知道自己伸出的手对不对……
不知不觉,她已经到了鸳鸯胡同,马上要到家了。
暮色四合,胡同里亮起点点灯火。有人在门前收晾晒的衣裳,有人在院里唤孩子吃饭,有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融进渐浓的夜色里。那些声音很轻,那些灯火很暖,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网,将她网在里面。
慧者,必自伤。
她知晓种种厉害,种种可能。知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知晓自己身上背着什么,又将面对什么。
可她心里总有什么不想放下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眉头微微皱起。
有时候,她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鸳鸯胡同这时正是人们回家的时候,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多注意一个蓝色的身影,一捧纷乱的思绪。
她站在胡同口,望着那些灯火,那些归人,那些寻常人家的烟火。
她也时常期盼这般普普通通的活着,可是……她做不到。
恍惚间,她缓缓抬起手。
掌心与指节上练剑磨出的茧清晰可见,那是六年忍辱负重、日夜淬炼的印记。
一瞬间,黎先生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曾教她观星,教她辨明方向、看清本心;
他曾教她执剑,教她立身持正、守道不阿。
黎先生说:“我教你执剑,是让你去讨公道,不是把自己活成黑暗;我教你观星,是让你守住心里那点光——有这束光在,你才是你,不是一把只会杀戮的死剑。”
慧者易伤,却不可失心。
就算此举会为她埋下祸根,就算腊月二十三她终究难逃生死局,她亦认了。
她抬眸望向胡同深处绵延的灯火,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释怀笑意,清冷却温软,似寒竹披雪,初融微光。她不再迟疑,抬步稳稳走入那片暖融融的人间烟火里,青竹般高挑的身影,渐渐没入错落灯火与袅袅炊烟之中……
翌日
式微早早就到了漏泽院。
她在补惠厅先处理公务。
案上堆着这几日的文书——居养局的冬炭申请,惠民药局的药材清单,求安局新送来的无名尸名录。她一份一份看过去,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问的用朱笔圈出。
批到第三份时,她停了一下。
是居养局追加炭火的请文,言辞恳切,说近日天寒,院中老人生冻疮者众,恳请再加三十斤炭。她看罢,提笔批了个“准”字,又加一行小字:着惠民药局配冻疮膏一并送去。
批完继续往下看。
可她知道,这“准”字落下去,不过是走个过场。
漏泽院四局,各有主事,各有章程。她这个司院名义上总领全院事务,实则各局的事,各局说了算。她批下去的文书,到了各局主事手里,若合他们心意,便按章执行;若不合,一句“大人有所不知,此中另有隐情”,或“大人此举不妥,恐生事端”,便可明里暗里驳回,另行其是。
她试过几次。
初来时,惠民药局请领一批柴,她见数目比往月多了三成,便圈出来问了一句。那刘主事当面恭恭敬敬,说大人明察,是近日时疫初起,多备些以防万一。她听了觉得有理,便批了。后来才知,那多出来的柴,半数被转手卖给了城中药铺,利润进了药局几个老人的私囊。
她去问,那主事依旧恭恭敬敬,说大人误会了,那是旧年陈货,药效已减,不宜入药,便作价处理了,所得银两充入局中公账,以备不时之需。说着还捧出账本,翻到某页,指给她看。
账本做得天衣无缝。
她能说什么?初来乍到,没有亲信,不知底细,贸然发难,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况且,她本就不是为了做官。
所以后来,她便不再较真。各局报上来的文书,只要不是太过分,她一律照批。偶尔有大的出入,她也只圈出来,却不深究,只留个痕迹,让那些人知道她看见了,却不动手。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司院的印,她盖下去,便算过了明路,他们的事便合规合法。
至于背地里如何,那是他们的事,与她无干。
晨光透过窗棂,一格一格落在案上,将那些墨迹未干的字照得发亮。
“式微大人,您到的这么早啊。”
林毓端着茶进来,见她已经批了厚厚一摞,有些惊讶。
“是。”式微接过茶,抿了一口,“林毓,等下你同慈幼局负责送离的人说一声,我等会儿亲自送那孩子离开。”
林毓愣了愣:“大人,您不用亲自……”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式微明白她的意思。司院亲自送一个孤儿离院,不合规矩,也有些过于抬举那孩子了。
“无妨。”她把茶盏放下,声音淡淡的,“这孩子与我有几分缘分,我送他离开,于公于私都好。”
林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点点头:“是,大人。”
她转身离开。
但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式微大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神情平静,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件寻常事。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恰好落在她眉眼间,将她那一向清冷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林毓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
时候到了。
式微走出补惠厅,远远就看见了张觅深。
他站在慈幼局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那包袱很小,里面大概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卷了边的书。
他穿着慈幼局发的冬衣,灰扑扑的,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寒风中,他单薄的身影愈发显得倔强,垂着头,目光眷恋地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望着漏泽院的深处,望着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望着那些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屋檐和树木。
式微缓步走过去。
“跟我走吧。”
那孩子低头,仿佛仍是不舍脚下这片土地。
式微没有催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等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良久,她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
“跟我走吧。”
张觅深抬起头。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冬日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懂了。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谢谢大人。”
她不会骗他。
式微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
张觅深跟上她。
式微送他走出了漏泽院很远。
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她停下脚步。张觅深也跟着停下,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巷子深处,一个青衣裳的年轻女子正朝他们走来。
那女子走得从容,步履轻盈。
四目相对。
“你就是张觅深?”阿阮看着自家小姐旁边的孩子。她微微俯下身,目光与他平齐,仔细打量着他。
张觅深点头。他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袱。
阿阮轻轻一笑。
“你随我走吧,先暂且住下。”
张觅深扭头,看向式微。
“你放心,这是我的侍女。”式微说。
你可以相信她。
张觅深回过头,看向阿阮。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多谢……姐姐。”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阿阮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
“走吧。”她轻轻拍了拍张觅深的肩膀,带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去。
张觅深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式微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眉眼映得模糊而柔和。
她看见他回头,便微微颔首。
去吧。
张觅深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阿阮走了。
式微目送着他们,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开。
她往回走。
心头的一桩小事,暂且落了地。而那件压在她心头六年的大事,已近在眼前。
腊月二十三。
念及这个日子,她的眼底竟泛起一丝冷冽的期待。
晨光渐亮,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挑担卖早点的小贩,赶马车送货的汉子,领着孩童去往书塾的妇人……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穿过那些烟火气,一步一步,走回漏泽院。
腊月二十三。
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太和楼的雨,四溅的鲜血,南岭的溽热,漆黑的棺椁……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昨日。
她背对着朝阳前行,青袍的身影孤直而决绝。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却照不进她的眼底,无人能看清,那里面翻涌的,是焚尽一切的烈焰,还是寒彻骨髓的寒冰。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
在那里,宫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在晨色中泛着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