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侯府
腊月将至,府中上下已透着年关的忙碌。
青石地面洒了水,扫帚划过时留下湿漉漉的痕。廊下堆着新糊的绢灯,还未点上,在灰白的天光里静默着。
“夫人,这是近七日府里的采买账册。”
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缓步踏入正厅,狐裘边缘的银毫在冬日稀薄的日照下泛起一层柔光。她未看身后捧着账册的嬷嬷,只径直走向主位。
“放着吧。”
林景坐下,翻开账册
纸页脆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她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墨字,不出片刻便停下。
“炭火的账钱不对。”
嬷嬷一怔。
“年关市价必涨,你这总额却比平日低了十一两七钱。”林景抬眼,目光平静,“是自己算错了,还是觉得我不会细看?”
那目光并不锋利,却让嬷嬷脊背生寒。“夫人恕罪……奴婢这就重算。”
“去吧。”林景合上账册,声气淡淡,“下回再错,便不用在账房走动了。”
待那人退下,她才转向身侧的侍女:“馨柳,侯爷这几日都在书房?”
“是,说吏部年末考绩,公文积了不少。”
“炭要勤添,他畏寒。”林景顿了顿,又道,“参汤每日晌午送一盅,用我库里那支老山参。”
“奴婢记下了。”
“还有,世……”林景的话音突然停在了半空。
她望向窗外,一株老梅探过檐角,枯枝上已缀了米粒似的苞。
许久,才轻声道:“算了,就这些了。”
一些话并未说出口。
馨柳垂首应下,又低声道:“晨起世子来过,留了盒血燕,说是南边新得来的,给您补气血。”
“你退了?”
“按您的吩咐,只说夫人正在理账,不便见客,这些东西夫人也不需要,就请世子离开了。”
林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景,她是庆凌林氏的嫡女,也是平宁侯夫人。
嫁入虞家二十年,持家理事,内外妥帖,京中皆称其贤。可唯有那个“儿子”,她总是避而不见。
每见一次,旧日的风雨便翻涌一次。
有些伤口虽结了痂,底下却从未长好。
徽京春江花满楼
雅间内,茶烟轻袅。两男子临窗对坐,窗外是冬日萧瑟的长乐湖,湖面泛着清寂的白。
年长者约莫四十余岁,蓄着墨髯,一袭深青常服,衣角绣着祥云,沉静如古潭。
年轻者约莫二十余岁,衣着则要华丽得多,一身宝蓝暗花纱直身,领口与袖口皆镶着一圈织金云纹边,腰间束着荔枝纹玉带,带钩是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莹润通透。
他生得一副端丽俊逸的好相貌,眉峰似剑,眼若寒星,眉梢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桀骜,鼻梁高挺,唇线分明,静坐时如工笔细描的玉人,却自有一股隐而不发的凛冽,惹得楼下偶尔路过的女子,都忍不住抬眼往雅间望上一望。
“听闻崔大人将高升了?” 年轻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却似湖面薄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目光落在窗外。
崔大人拱了拱手笑了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虞世子。”
那年轻人轻笑:“崔大人,话不至此,我也并非事事都知晓。” 那男子轻轻品了一口清茶。
“比如令郎的生辰、崔大人最钟爱的画作、崔大人下棋的招法乃至上月二十八日府中来访的女子——这些,我一概不知。” 年轻男子手指轻轻敲了敲眼前的杯子,抬眼看着崔大人。
那眼神看似和煦却又凌厉,半点不容闪躲。
崔大人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嘴角,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将茶盏凑到唇边,浅啜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波澜,开口时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虞世子说笑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越过虞世子,望向窗外的长乐湖,语气带着平淡:“犬子生辰在十月初三,不过是寻常孩童的生辰宴,不值一提;最钟爱的画作,是早年偶然得的一幅山水,私心自珍罢了;至于下棋的招法,更是随性而为,无甚章法。”
说到 “那日在府里见了什么女子” 时,崔大人的语气微不可察地沉了沉,眉峰轻轻蹙起:“世子这话倒是问得蹊跷。那日府中来了位远房表妹,前来投奔求助,不过是亲友间的寻常往来,难不成还值得世子特意记挂?”
他说完,缓缓转回头,迎上虞世子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反问,却又刻意压着情绪,不想被对方窥破半分端倪。
虞世子看着他神色不变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敲击杯子的节奏陡然加快了些:“崔大人既说是寻常往来,那自然是寻常往来。只是我听说,那位远房表妹,似乎是南岭来的?”
崔大人哈哈大笑:“虞世子如此关心在下,真是多谢了。至于那女子啊,确是在下在南岭任上所认的表亲,虞世子何须多虑,那姑娘不过是这偌大世间的一株花草,一片浮萍而已。”
“浮萍?” 虞世子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笑意敛去几分,眼神愈发锐利,“浮萍之下,水往往浑浊。崔大人见识清明,当知南岭水土特殊,若浮萍沾了不该沾的泥淖——”
他略顿,一字一句道,“便不再是浮萍。”
“而是……”
“索命的水鬼。”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崔大人。
崔大人知他话中机锋,明指女子,暗指南岭废帝旧案。
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握盏的指节微微泛白,旋即恢复如常,镇定笑道:“世子此言过矣。南岭虽僻,亦属南华疆土,何来‘不该沾’之说?世子多虑了。”
虞世子不再追问,只端茶慢饮,目光悠悠投向湖心。
茶烟氤氲,模糊了他眼中神色,唯剩那身宝蓝织金袍,在冬日淡阳下华光流转,刺目而矜贵。
崔大人暗里苦笑。被这虞世子盯上,日后恐难安宁。
他自然知晓此人来历——虞令映,平宁侯世子。
平宁侯府历经几朝而不倒,圣眷深重,家底雄厚,乃京中百年名门,纵是皇亲亦礼让三分。
徽京的人都知晓,平宁侯虞邵的独子虞吉合病弱早逝,其弟虞期之子虞令映遂入继为嗣。
虞期少年从军,随名将宗历戍守北境,御天北、安边民,军功赫赫,备受推崇。本该就这样平步青云,可是,却突然音讯全无。有人说他在和天北的军队的鏖战中不小心坠了崖,也有人说他是被天北国的奸细下了毒……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平宁侯虞邵也被派去了天北,当他回来时,没有带回弟弟的任何消息。
带回来的只有一个孩子。
虞期的儿子——虞令映。
但无人知其生母,亦无人敢问。
因为,虞邵将侄儿立为世子,视若己出。
自此平宁侯世子就是——虞令映。
这位世子姿仪俊朗,才华过人,年纪轻轻便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在许多人看来,他犹如一柄被命运亲手淬炼的利剑,既承袭了侯府的尊荣,也背负着圣眷赋予的权柄。然而在这徽京的权力场中,过分的瞩目从来与危险相伴——他是世人眼中得天独厚的骄子,亦是暗处许多人暗自衡量、防备,乃至不得不正视的变数。
这般得上天宠爱之人,唯有一处不足——便是他的眼睛。
人们说,世子眼睛有疾,平日里倒是无碍,可一到雨雪天气,那双生的极好的眼睛便就如蒙了层雾似的总有些看不清楚。
好在今日天气干冷晴朗,并无发作之忧。
崔大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案沿,望着那双看似澄明的眸子,心绪疾转。
虞令映今日骤然发难,绝非无心,定是查到了些什么。眼下他被调任回京,将擢户部侍郎,往后难免与此人周旋,却不料他竟先一步寻上门来。
念及此处,崔大人缓缓抬手,轻轻捻了捻颌下墨髯,身姿微躬,对着虞令映拱了拱手:“世子雅兴浓厚,只是在下尚有俗务缠身,便不多陪了,先行告辞。”
虞令映抬眼望他,眉梢微挑,放下茶盏的动作不急不缓,声音依旧清朗,却藏着若有似无的敲打:“崔大人既有事,在下便不多留。只是往后同朝为官,皆是为南华效力,崔大人若有难处,或是知晓些什么隐情,尽可寻在下细说。”
这话明面客套,实是警告:他会一直盯着。
崔大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再度拱手:“多谢世子美意,若有需相助之处,在下自会斟酌。”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朝雅间外走去,步履沉稳,却在跨出门槛的瞬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 虞令映的心思之深远超他预想。
待崔大人的身影消失,房间暗处藏着的侍卫现身,低声开口:“世子,需属下跟着崔大人,探探那日他府中那位‘表妹’的底细吗?”
虞令映端起茶盏,望着窗外崔大人离去的方向,眼底寒光一掠即隐:“不必急。”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笃定,“崔大人心思缜密,行事必然谨慎。跟不出来什么的。”
那女子之事,不过是暗桩在崔府偶闻的一缕风声,姓名样貌皆渺茫。他在意的唯有一桩:崔贺是南岭太守中唯一全身而退之人,必与废帝西王有千丝万缕之牵连。而西王……
“看来,局要添注了。”虞令映低语。
真相之网,远比所见缠结。
……
约莫四个时辰后
长乐湖面的薄冰映着将暮的天色,泛起一层清冷的青光。
春江花满楼的雅间内,茶烟早已散尽。
虞令映独自下楼时,楼外已是华灯初上——腊月底的徽京街头,弥漫着一种喧嚣。
街市两侧,铺户檐下已早早挂起了红绸,筹备着年节。
卖门神、年画、爆竹的摊子挤挤挨挨,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炒货、熬糖与熏腊的浓郁香气,暖烘烘地裹着每一个行人。
有全家老小提着刚买的年货笑谈而过,孩童举着新得的灯笼嬉闹奔跑,那光晕在冻硬的青石板路上跳跃,确是人间烟火的圆满模样。
虞令映立在街角,看着那些携家带口、步履匆匆的身影。
人群川流不息,在他身侧来来往往。
他的目光落在一对中年夫妇身上,丈夫小心地扶着妻子臂弯,妻子怀中抱着几卷新裁的红纸,两人低声商量着窗花该剪什么花样,眉目间是经年累月的平淡温和。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眼底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沉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潭似的静寂。
然后转身,孑然一人走入愈加热闹的人群,宝蓝色的衣角掠过那些暖红的灯笼与彩绸,格格不入得像一道突兀的墨迹。
同一时刻
式微从漏泽院出来时,天色已全然暗下。
一整日的公务令人神思倦怠,她本欲径直回府歇息,贴身侍女阿阮却拉着她的袖子,眼里闪着光:“小姐,难得今日事毕得早,街上这般热闹,我们稍走一走可好?就看看这年关下的徽京是什么模样。”
式微本不想前往但耐不住阿阮的软语,终是颔首,换了身不起眼的青绿色常服,主仆二人悄然融入街头的人流。
腊月底的安乐街,确是一番不同以往的景象。没有七夕的旖旎缠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踏实、甚至有些迫切的喧腾。
各色灯笼依旧明亮,却多是寓意吉祥的鱼灯、福字灯、元宝灯,光影交织,将冬日夜晚烘托得暖意融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叫、远处隐约的爆竹试响……种种声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式微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她的身影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毫不起眼。
但她的目光却穿过人声鼎沸,越过街市繁华。
她看见灯影照不到的巷口,蜷缩着的衣衫单薄的流民,她看见苍老的货郎守着一摊廉价的头绳、木梳,在寒风中不断跺脚,也看见独在异乡的客商,倚着桥栏,望着万家灯火,手中拎着一壶冷酒。
华灯之下,暖意之中,总有被忽略的寒瑟与孤清。
世道之理,一直如此。
这年关的热闹,如同光与影,一面照耀着团聚的暖,一面也拉长了一个个伶仃的影子。
她一时有些出神,任由阿阮牵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随后阿阮被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吸引,欢快地凑过去挑选,式微便独自踱到不远处一个略显冷清的杂货摊前。
然后,她的目光凝住了。
摊子角落,静静躺着一副棋盘与两盒棋子。
那棋盘纹路独特,绘着的并非寻常经纬,而是疏密有致的星点与连线——那是天北国独有的二十四星棋。
式微的心轻轻一颤。
浮烟山上的岁月倏忽掠过眼前,竹影松风间,先生执子,指着星图娓娓道来的情景仿佛昨日。此棋在南华几乎是寻不到的,懂其繁复星象弈法者更是凤毛麟角。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冰凉棋子的一瞬——
“老板,这副二十四星棋,我要了。” 一道清朗却带着些许疏离的男声自身侧响起,几乎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落在了棋盒边缘。
式微抬眼。
灯光不算明亮,勾勒出身旁男子挺俊的轮廓。
他身着宝蓝衣衫,虽在暖黄的市井光晕里,周身却似隔着一层无形的清寒。她看不清他完整的面容,却能感受到那通身敛而不发的贵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峭。
虞令映亦侧目。映入眼中的女子身姿笔挺,并非寻常闺秀的娇柔,反而透着松竹般的清韧与静气。她望过来的眼神很静,没有惊惶,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意外,以及深藏其后、极快掠过的一抹了然。
两人的指尖在冰冷的棋盒上轻轻一触,随即同时收回。
摊主连忙赔笑:“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这棋也是偶然得来……就这一副。”
式微压下心头的波澜,唇角微弯,语气平静无波:“公子也识得此棋?二十四星棋倚重星象推演,在南华知者甚少。”
虞令映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一瞬:“略知一二。” 回答简短,无意深谈。
式微抬手,示意摊旁那张简陋的石桌与石凳:“既如此,你我手谈一局如何?胜者得棋,也算不负这副棋的不寻常。”
无需争辩,凭本事拿。
虞令映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似是对这提议有些意外,又似是起了些微兴趣。
他略一沉吟,道:“可。”
棋盘在石桌上摆开,星宿图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两人对坐,虞令映执玄黑子先行,落子干脆,棋路乍看开阔明朗,实则隐带锋芒,直指棋盘天格主星,隐隐有排兵布阵之势。式微执素白子应对,起初看似守势,棋子落位却精准契合星图移位,不疾不徐,于无声处悄然布局,将几颗辅星点缀在关键方位,隐隐形成牵制。
周遭的喧嚣、年节的热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这一方简陋石桌旁,只有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与两人沉静的呼吸。
式微渐渐察觉,对方绝非略知一二。他对星宿方位的理解极为精准,甚至有些落子习惯,透着一种经过锤炼的、近乎本能的果断,这绝非仅从棋谱上能得来。
虞令映心中的讶异更甚。
这女子的棋风看似平和包容,实则内藏机杼。
尤其是她布下的几处辅星,看似无关紧要,却隐隐锁住了他攻势转换的关窍,让他不得不分心应对。这种弈法,需要深厚的星象功底与大局谋算。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那清冷俊朗的眉眼之间。
灯火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浅阴影,神情宁静而笃定。
就在此刻
“你要输了。” 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笃定
虞令映垂眸审视棋局。
白子的辅星已悄然连成一片隐形的网,将他黑子主力的进路与退路皆封住大半,再有两三步,他的主星便将失守。
确是如此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仿佛沾了些春日里料峭的寒气。
“确实如此呢。”
这局注定要败了。
但随后,他仍拈起一子,落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甚至加速败局的位置。
“这局棋是我输了,棋归小姐。” 他将棋子收入盒中,连棋盘一同推向式微,动作利索且自然。
“方才是公子先要买下,钱已付了。” 式微说着,示意刚走回来的阿阮取钱。
“不必。” 虞令映抬手止住,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疏淡,“萍水相逢,能遇知棋之人,已是有缘。此棋,权当赠与姑娘了。” 言罢,他便要起身。
“公子且慢。” 式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虞令映回头,只见她自阿阮手中接过一盏方才买的、样式简单的竹骨纸灯,灯上绘着冬日里的寒梅,递了过来。
“公子好意我心领。夜色已深,此灯虽陋,亦可照一程路。” 她语气依旧平淡,眼神清正,并无过多情绪。
虞令映怔了怔,看着那盏递到眼前的灯。
天色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映在她指尖。
他终是接了过来,入手微温。
“多谢。”
式微不再多言,对他微微颔首,便带着阿阮转身,步入熙攘人流。
“小姐,您怎么就把我挑了好久的灯送人了!” 阿阮小声嘟囔,却并无真的恼意。
“明日赔你两盏更好的。” 式微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渐行渐远。
棋摊旁,复归寂静。
虞令映独自立在原地,手中提着一盏与他周身气息全然不符的、绘着红梅的纸灯。
晚风拂过,灯下红色的穗子轻轻打着旋儿,晃动着那一团暖黄的光晕,在他脚边投下摇曳的、孤单的影子。
长街灯火如河,喧嚣如沸,他却像站在另一个寂静的岸边。
他抬眸,望向式微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融入万千人影,再无痕迹。唯有腊月的夜风,卷着年节的气息,冰冷又炽热地拂过他的衣襟。
那盏灯的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