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0.此生憾难平

开封府正堂,一场隐秘会审悄然进行。

包拯端坐主位,赵祯、方子痷于下手落座旁听,公孙策坐在后方,执笔记录。

方旭、尹氏三兄妹与达川立于堂下。众人默契隐瞒了达川的真实身份,以及后山石室之事。包拯体恤圣上心绪,亦唯恐龙颜迁怒方旭,早已提前叮嘱众人,暂且隐匿方旭与余火莲的私情,待寻回余火莲、尘埃落定之后,再据实禀奏。

除此之外,众人将余火莲重伤被带回尹家村救治,直至最后余火莲一心归隐,方旭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对外谎报他身死的全部经过,娓娓道来。

众人静静听着,每闻凶险皆心头紧绷,得知最终险险化厄,众人方才暗自松出一口长气。

叙毕堂内一片沉默,众人默默消化这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短暂沉寂后,赵祯沉声开口,眸底满是疑惑:“既然火莲起初执意归隐,后来为何又改了心意,愿意归来?”

尹天奇躬身垂首,谨慎回禀:“回圣上,是草民见火莲郁郁寡欢,极力劝说之下他才改变了心意。”

赵祯微微颔首。

这时包拯起身,对着御座深深拱手,恳切求情:“圣上,方旭与李达川虽犯欺君之罪,却是情非得已、事出有因。况且寻找余火莲,还需仰仗方旭出力,还请圣上从轻发落。”

赵祯轻叹一声,看向方旭:“朕可暂不追责,但你必须寻回余火莲。若寻人无果,今日所有豁免尽数作废,朕必严惩不贷?”

方旭屈膝跪地,脊背挺直,字字铿锵、以死立誓:“方旭定竭尽毕生心力寻回火莲,若不得归,愿以死谢罪!”

一语落地,满堂动容。在场知晓二人隐秘情愫者,皆心知肚明,他这番以死立誓的背后,藏着何等深重的执念与深情。

会审过后,众人齐聚商议余火莲的下落。可众人结识余火莲时日尚浅,无人知晓他二十年来的过往经历,无从推断他可能的去向。唯一知情者唯有展颢,可钱富始终联络不上他与那名密使。

万般斟酌之下,众人终定计策:命方旭即刻奔赴边关铁矿山,寻访展颢旧部后人鲁风。鲁风追随展颢多年,或许知道一些余火莲的过往,而且也可能有机会偶遇密使,觅得展颢下落。

诸事落定,众人四散离去。方旭匆匆归宅收拾行囊,即刻准备奔赴边关。

公堂之内,只余包拯与公孙策二人。

公孙策满是感慨:“我等终究看走了眼,没想到他二人,早已情深至此。”

包拯亦是唏嘘长叹,眸底尽是恍然:“如今回望他们过往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点滴,倒也不足为奇。”

念及余火莲真实身份,他再度蹙眉轻叹:“只是不知,圣上他日得知真相,会是何等心境。这二人前路,恐怕依旧磨难重重。”

公孙策缓步上前劝道:“大人不必多虑。以余火莲的性子,昔日圣上尚且难以拘束,如今知晓是亲子,更是万般疼惜。这世间,能真正降得住他的人,寥寥无几。”

包拯想起从前屡次被余火莲弄得无可奈何的种种旧事,无奈地摇了摇头,与公孙策相视苦笑。

归途路上,尹家三兄妹并肩而行。

尹天雪轻声感叹:“原来火莲这般受朝廷器重,连圣上都牵挂于心。今日看来,真心在乎他的人并不少。”

话音一转,眉宇间笼上忧色,还带着一丝嗔怪:“可他如今杳无音讯,不知究竟身在何处、境遇如何,难道就不知道,多少人日夜都在为他悬着一颗心?”

尹天仇目光坚定,出声宽慰:“二姐,师父绝不会无故隐匿、让人牵挂,定是身遇困局。不过我信他定能逢凶化吉、安然渡厄。”

尹天雪重重点头,随后转头看向一路默然不语、心事沉沉的尹天奇,轻声询问:“哥,在想什么?”

尹天奇眉眼落寞,满是自责无力:“是我太过无用。只能干等消息,一点忙也帮不上。”

“哥……”

尹天雪强压下心底的惶然,温声开导着,也像是在宽慰自己:“你不要妄自菲薄。正因我们及时报信,大家才知道火莲失踪,全力出手搜寻。天仇说得没错,火莲福大命大,定然能够平安归来。”

三人一路相互宽慰,身影渐行渐远。

方旭远赴边关,寻得鲁风,却未曾探得半分有用线索。他踏遍无间道所有边关据点,奔走陈方驻军营地,依旧一无所获。展颢如同人间蒸发,那行踪诡秘的密使,更是杳无踪迹。

再回京时,已是一个多月后,京城之中,亦愁云笼罩。

赵祯时常独处御街,静立荷池之畔,望着满池盛放莲荷久久失神,日日盼着自己的孩儿,能够平安归来。

日复一日,搜寻始终毫无进展,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无间道总坛。

因展颢放弃谋反,门中有些弟子心生不满,暗中滋事。身为密使的冥漠早已奉命奔走各地平定异动,至今未归。

余火莲已有五月身孕,本该渐缓的孕吐,反倒日渐加重。寻常饮食、治病汤药皆是入腹即吐,半点无法留存。腹中孩儿安稳生长,不断汲取他体内仅存的养分,可他自身得不到半分滋养,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衰败。

先前他尚且能勉强起身外出散心,如今却体虚无力,终日困卧榻上。唯有靠着展颢日日渡入内力,才勉强维系生机。

这日清晨,余火莲已是二度呕血。

老崔看着展颢怀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的少年,终究于心不忍,悲声劝道:“宗主,少主已是油尽灯枯。单凭您的内力已经撑不下去了。与其让他这般备受煎熬,不如……”

“住口!”

展颢厉声打断他的话语,眸底是濒临失控的慌乱与偏执。

他满心不甘,火莲明明已然放下求死之念,乖乖安心静养,身子却每况愈下。难道……他终究还是留不住这孩子?

他无从知晓,余火莲虽不再刻意求死,可身怀六甲本就心绪敏感、心神极易耗损。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念,固执地认为展颢依旧恨着自己,这份酸楚与不安日夜啃噬心神。再加上对方旭剪不断的牵挂,万般情绪郁结于心,让本就孱弱的身子元气散尽,一日更比一日衰败。

微弱的声音响起,余火莲气息虚浮,每一字都说得十分费力:“爹,别为难他,孩儿有话同您说。”

展颢身子猛地一僵,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别说话,省些力气。等你好些,想说什么都行。”

余火莲轻轻摇了摇头,眉心因痛楚微微蹙起:

“不……再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

展颢眸底悲戚翻涌,喉头哽咽,终是妥协:“好,你说,爹听着。”

老崔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默然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把一室沉重,留给父子二人。

余火莲望着他,神色平静释然:“火莲此生,从不后悔做您的孩儿。无论您如何待我、是怨是恨,我依旧敬您、爱您,从未恨过您。二十年来,孩儿的生命一直与爹联系在一起,一起仇恨,一起悲愤,一起以推翻朝廷、杀死皇帝为此生职志。可如今……孩儿只想劝爹放下仇恨,火莲愿意一死抵偿,希望孩儿死后,您心中的恨意也能消散,日后想起孩儿,留下的只有欣慰。”

展颢紧紧拥住他,声音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不准死!没有我的允许,你绝不能走!”

余火莲眸光渐渐涣散,望着虚空轻声呓语:“爹还记得那只……死在您手中折了翅的笼中鸟……孩儿如今便如那折翼囚鸟,活着只剩煎熬,不如早日解脱。爹……放手让孩儿走吧,孩儿真的累了,再难坚持下去了。”

展颢浑身巨震,旧时话语骤然涌上心头,在脑海轰然回响。

“折翅之鸟已非鸟,活着也是辛苦,不如早早超度了它。过不了多久,你也要单飞,我不会等回来一个折了翅的儿子吧”

鸟儿怎能与你相比,在爹心中你就是爹的骄傲啊。

只是这句话还未等说出。

余火莲缓缓垂眸,看向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蒙上凄然水雾,已然含泪浅笑开口:“终究无缘。方旭的孩子,我没能保住。就像我也终究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此生皆是憾事。若有来生……但愿来生,再与他……与他……”

话音戛然而止。余火莲双目缓缓合上,头颅轻轻歪向一侧,原本覆在腹上的手无力垂落榻面,再无动静。

“火莲——!”

展颢强忍的泪水瞬间汹涌崩落,他颤抖着手捧住少年苍白的脸颊,声声崩溃致歉:“对不起……是爹错了……爹大错特错,别睡,你醒醒!不准走!”

慌乱之间,他不顾自身损耗,双掌死死贴住余火莲脊背,毕生修为不要命般疯狂渡入余火莲体内,拼命挽留生机。

许久,展颢停下运功,余火莲气息虽略缓,却依旧双眼紧闭,毫无声息。他慢慢收回手掌,小心翼翼把人放平,擦去他眼角残泪,满心都是迟来的痛悔。

他心中一动,猛地抬眼,仓促起身:“火莲,你想见方旭对不对?再撑一会儿,爹这就去把他找来!千万,再等等!”

话音刚落,他转身疾步冲出卧房。房中一片死寂,唯有榻上的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

厢房内,老崔静立窗前,望着枝上孤鸟振翅飞走,久久无言。

————

开封府,方旭居所。

连日奔波寻人却次次徒劳无果,早已将他的身心彻底拖垮。他倚着床沿蜷缩在地,须发散乱不堪,面容枯槁憔悴,一双眼眸空洞死寂,俨然失了魂魄一般。

他久居屋内、闭门不出,终日枯坐一隅。任凭旁人再三规劝开导,始终无动于衷,任由自己一日日消沉颓废。

方子痷、包拯与公孙策立在房中,望着他这般沉沦自毁的模样,心中满是焦灼。几人轮番出言劝慰,尽数徒劳无功。方子痷眼底更是盛满了化不开的悲痛与忧心。

包拯见他沉溺颓废、一蹶不振,又急又气,终究按捺不住,迈步上前,意欲厉声训诫点醒他。

倏然一道黑影骤然闯入,身法迅疾至极。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来人已然一把拽起地上颓坐的方旭,语气仓促急迫:“跟我走!”

众人定睛,皆是一惊——来人竟是久无音讯的展颢。

方旭满眼错愕:“爹!您要带我去哪?”

展颢无暇细说,字字急迫:“别问!快随我回总坛!火莲他……快撑不住了!”

一句话,震得在场之人皆是神色大变。

方旭浑身一僵,先前浑浑噩噩的麻木骤然褪去,深切的惶恐涌上心头。

他再无半分迟疑,跟着展颢飞身而出。

二人各乘快马,扬鞭疾驰,向着无间道总坛狂奔而去。

沿途景物飞速向后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方旭伏于马背,心中无数念头像利刃般反复割裂心神。

火莲,你千万撑住!等我……

卧房房门被猛地推开。

方旭紧随展颢跨步而入,一眼便看见床榻之上——那个日日挂在心间的少年,苍白死寂、了无生气地躺着。心口骤然一阵剧痛,一股寒意瞬间漫遍全身。

他踉跄上前,半跪于床前,声音嘶哑颤抖:“火莲,我来了,你醒醒。”

可榻上之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没有半点回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