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崖下密林之中,沉寂两月的山林,再度涌入大批搜寻人马。
日暮缓缓垂落,余晖漫过林梢。尹氏兄妹领着禁卫军,沿路搜寻至尹家村山脚,众人汗透衣衫,依旧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尹天雪蹙起眉头,走到尹天奇身侧,语声带着几分惶惑:“哥,火莲会不会早就离开此地,去往别处了?”
尹天奇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得回去再找隐修仔细问一问,弄清火莲当日离开的详情。”
尹天仇亦快步上前附和:“不错,或许能从中寻出新线索,我们一同前去。”
三人刚商议妥当,方旭便匆匆赶来汇合。他心中恰好也有这般打算,几人便结伴往半山腰走去。
行至那块大青石旁,方旭脚步不由顿住,满目怅然。身旁几人也皆是神色郁郁。
无尽懊悔漫上心头,方旭低声喃喃:“那日,我若是再多等片刻……不,我本该守在他身侧。任凭他如何赶我,都不该离开……为何,我们又一次失之交臂。”
随即,宋青禾今日歇斯底里的诅咒浮上心头,方旭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神色浸满痛楚:“或许那诅咒当真应验,我此生,终究求不得心中所爱。”
尹天奇上前轻拍他肩头,温声劝慰:“莫要这般悲观。火莲熬过无数劫难都活了下来,我相信他这次也定然会平安无事,我们先进村再说。”
方旭闻言,眸底颓丧渐渐散去,重凝几分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悲戚,沉声应道:“你说得对,我们走。”
话音落下,他率先迈步向着村口走去,尹天奇紧随其后。尹天雪与尹天仇敛去脸上愁容,快步跟上。
一行人心中都默默祈愿,但愿余火莲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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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无间道总坛,余火莲斜倚在门外廊下护栏边。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寡淡漠然,静静凝望着天边垂落的落日残霞,眼底荒芜死寂,仿佛世间万事,再也没有什么能牵动他心神。
庭院暗处的角落,冥漠静立许久。他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少年单薄孤寂的身影上,神色复杂难言。愧疚与心疼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心底,却只能默然观望,无从化解。
正凝望间,余火莲身子猛地一僵,眉心紧蹙,面上泛起痛楚,五指死死攥住廊柱,脊背佝偻着弯下身,一股剧烈的反胃感席卷全身,让他克制不住地俯身连连作呕。
冥漠心头一紧,身形疾闪上前,稳稳扶住他颤抖的肩头,掌心轻拍他痉挛的脊背,语气满是焦灼:“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几番剧烈呕逆,腹内残存的清粥与汤药尽数吐空。
余火莲扶着廊柱急促低喘,气息虚浮断续,浑身几近脱力,勉强低声敷衍:“许是肠胃旧疾犯了,这几日常常这样,不碍事,缓一缓便好。”
“这还叫不碍事?”冥漠眉头紧拧,又急又恼,“刚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干净了,身子哪里扛得住!我先扶你回房,再去请老崔来诊治。”
余火莲轻轻摇头,眸光空茫黯淡,声音极轻:“不必治了……这副身子早已破败不堪,就这样病死,一了百了。”
“你胡说什么傻话!你——”
冥漠情急之下,斥责的话语刚到唇边,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淡淡将他打断。
“让我来吧,你退下。”
展颢缓步走近,一身衣袍染着暮色清寒。他抬手稳稳揽住余火莲虚软的腰身,不等对方挣扎,俯身将人轻柔却强势地横抱而起,转身从容步入卧房。房门被内劲轻轻一带,应声闭合,隔绝了门外所有视线。
冥漠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焦灼难平,终究放心不下,转身快步去往厢房寻医者老崔,暗中打探余火莲的身体状况。可得到的答复只是:郁结过重、脾胃虚弱,只需长期汤药调理,并无大碍。
听闻此言,冥漠心底暗自思忖:郁结过重?想来全是因方旭而起。一念及此,他心中对方旭的怨念又添了几分。
卧房之内,静谧无声。
展颢俯身将余火莲轻轻放到床榻,替他掖好被角。垂眸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沉声发问:“你当真,一心求死?”
余火莲双目轻阖,缄默不语,已然是默认。
展颢眸底寒意渐浓,缓缓道出真相:“你只当连日恶心反胃、频频呕逆,是肠胃旧疾作祟;更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看来你从头到尾,都不知自己早已怀有身孕。”
“……!”
余火莲双目猛地睁开,满眼震愕、荒谬与难以置信,直直望向身前之人,只当是自己心神恍惚,听错了话语。
展颢唇角浮起一抹凉薄嘲讽的笑,话语尖锐,再度说道:“不敢相信吗?可你确实怀孕了,这就是事实。”
顷刻间,余火莲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心神彻底纷乱。
他骤然想起当初困于石室之时,那诡异的红光,那无端反复袭来的腹痛,还有石壁上当初未曾细究的秘文结语——将孕育子嗣之法留于石室。原来并非虚言。
连日来的反胃呕吐、无端体虚、小腹莫名坠痛,所有怪异的症状,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不是旧伤反复,不是肠胃不适,是他腹中,正孕育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他抬起双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指尖微微发颤,满心惶然。这世间,竟真有男子孕育子嗣的秘术……他竟然……怀了方旭的孩子。
“这孩子,是方旭的,对吧。”
展颢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虽是问话,语气却笃定万分。
余火莲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恐惧慌乱,怔怔望着展颢。
展颢唇角凝着一抹运筹帷幄的浅淡笑意,眸光幽深晦暗,步步拿捏:“你们胆子倒是不小,这般荒唐事都做得出来,倒是我低估了方旭。不过你不必害怕,我不会打掉这个孩子,说到底,这也是我展家的血脉。
他俯身凑近床榻,压低嗓音,温和的外壳之下藏着刺骨胁迫,掐断他所有轻生的念头:
“火莲,你听好。你若是敢轻生,便是亲手葬送这腹中骨肉。”
“你心中念着方旭,这孩子便是你和他仅存的牵绊。你若撒手而去,就斩断了你们之间最后的念想。”
余火莲僵卧床榻,通体寒凉,五指死死攥紧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
展颢见此,笑意更深,语气尽是不容撼动的掌控:“所以,好好活下去。为了腹中的孩子,你必须好好静养,不许再郁结伤身,不许再起轻生之念,安心留在我身边,将这孩子平安生下来。”
余火莲怔怔望着他,眼底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无力。原来他连求死的资格,都被硬生生剥夺。
腹中这尚未成形的小小生命,成了捆缚他的枷锁。
展颢望着他颓然失神的模样,神色稍稍放缓,话语依旧不容违抗:“好好歇息。老崔会按时送来安胎汤药,你务必按时服用,不可耽搁。”
言罢,他转身离去,房门轻阖。
屋内只剩余火莲一人,死寂蔓延。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一次,展颢没有杀他。
想起父亲那句方旭将自己从他手中夺走,原来根本就不是在乎,只是他向来掌控欲极强,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私物。原来他仍然恨自己的血缘、恨自己背离他的掌控,故而不肯让自己痛快赴死,只想这般日日困住、岁岁消磨,活活困垮他,磨尽他所有执念。
从前尚且愿意伪装温情,如今连假意的温存都不愿再演。
何其讽刺。
窗外落日彻底沉落地平线,浓重夜色顺着窗棂漫入屋内,笼罩床榻上单薄的身影。
余火莲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清泪自眼角无声滑落,湮没在鬓边。
他此刻只觉万分疲惫,真的……好累。
门外,展颢静静立在门边,抬眼望向头顶月色。方才那副运筹帷幄的神色早已消散,只剩落寞神伤,他低声自语:“火莲,如果这样能把你留下,我宁可你恨我。”
月色清冷,四下寂然。月下之人心中五味翻涌,执念与隐痛交织缠绕。他何尝不知,这般强留,只会换来无尽怨恨。
可他实在不敢放手,一旦松开掌控,便会彻底失去他此生唯一珍视的孩儿。
晚风掀动衣袂,他久久立在门前,半步不曾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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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寂静院落里,方旭陡然开口,嗓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您是说,火莲是在我走后,一个时辰之内就离开此处的?”
隐修神色凝重,沉沉颔首:“不错。他当日只说要去找你,并无别的打算,那段时间,也未看到有什么人来过。”
一句话,彻底击溃方旭仅剩的镇定。
他瞳孔轻颤,面色惨白,低声反复呢喃:“整整一个时辰……就算走得再慢,也早该走出村口。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凭空消失,杳无音讯?”
他彻底乱了分寸,焦灼、悔恨、恐慌尽数翻涌心头,压得他几乎窒息,再也无法冷静思索分毫。
接下来数日,方旭一行人走遍全村问询排查,没有村民见过当日离去的余火莲,也不见陌生来客的踪迹。禁卫军在尹家村一带地毯式搜查,街巷、山野尽数寻遍,不放过半点线索,连村民们也主动帮忙搜寻。
尹天奇还领着方旭一同前往后山密林禁地仔细查探,可一番搜寻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众人满心颓然,只能启程折返开封,汇总所有线索。京城内外、周边郡县,皆无余火莲的行踪线索,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杳无踪迹。
钱庄之内,方旭神色沉郁,开口低声询问:“你还没有联系到我爹?”
钱富轻轻摇头:“我与你一样,已有两个多月未曾听闻宗主音讯。只知他自返回边关后,便心绪沉郁、无心打理教务,将门中所有事务尽数托付密使全权处理,此后便杳无踪迹。普天之下,唯有密使能与他互通消息,可密使向来行踪诡秘、来去无踪,我根本无从联络。”
“密使?”方旭眉心微蹙,满心疑惑,“我从未听过此人。”
钱富淡淡一笑:“你入门时日尚浅,不知也不足为奇。当初你不也是,连少主的存在都不知情。”
话音落下,一提及余火莲,气氛骤然沉了下去。钱富看着方旭失魂落魄的模样,长叹一声,慢慢劝道:“少爷,少主失踪许久,我们多方搜寻,始终没有音信。世事难料,你别这般苦苦煎熬,试着想开一些。只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不会就此放弃追查。但你也要顾好自身,倘若把身体熬坏,就算日后有少主的消息,你又怎能前去寻他?”
方旭垂着眼,指尖紧紧攥起,声音沙哑:“我知道了。”心底却暗自念着:可我放不下。一日见不到他,一日便无法安心。
目送方旭落寞离去的背影,钱富连连摇头。他只隐隐察觉,方旭对少主的关怀,未免太过深重。回想望月崖那日,眼见少主坠崖,方旭险些随之纵身跃下。
他只当二人是生死与共的至交,才有这般深厚情谊。
钱富暗自叹息,不知宗主何时才能解开心结,放过这两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