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间血染崖,从此念无涯

望月崖崖边冷风呼啸,方旭望着余火莲的身影坠入云雾、彻底消散,他嘴唇翕动,想要唤出那刻在心底的名字,喉间却堵得发紧,发不出半分声响。胸腔像是被利刃反复剜心,疼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周身筋骨,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崖边迈步。

“少爷!小心,不要再往前走了!”

身后的钱富慌忙伸手,死死攥住方旭的衣袖将人拽停。

方旭茫然回头,看向钱富,他笑了,笑容那么温柔却破碎:“我要去找火莲,他孤身坠崖,必定孤单寂寞,我怎能留他一人在此,我应该下去陪着他的……” 话音未落,他又挣扎着转身,执意要奔向悬崖边缘。

钱富连忙用尽气力把人拉回,强压下心头震惊与慌乱,他被方旭的反应吓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方旭会受这么大刺激,放缓语气劝慰:“少爷冷静些,少主未必殒命,说不定侥幸挂在崖间林木之上,正等着我们搜救。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赶赴崖下寻人。”这番说辞,他说给方旭,也用来宽慰自己,更是刻意说给一旁伫立不动的展颢。

方才少主坠崖之后,宗主便定定凝望着深不见底的崖谷,方旭险些跳崖寻死,他都浑然未觉。钱富历历记得,当初少主受伤中毒期间,宗主不惜自损修为为其疗毒,无微不至的照顾呵护,如果没有爱又怎会做到这份体贴,是以他清楚,亲眼目睹少主坠崖对宗主而言打击有多大。

展颢伫立崖头,目送余火莲消失在茫茫云海,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绞痛席卷心口,疼得他四肢僵滞,仿佛身躯稍一挪动便会寸寸碎裂;胸口窒闷压抑,连呼吸都分外艰难,濒临窒息;魂魄好似脱离躯壳,跟着那道身影,一同向着万丈深渊坠落飘零。

直至钱富的话语入耳,他才缓缓转过身,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眸慢慢浮出一丝微光。刚抬足想要动身,忽然体内气血骤然翻涌,喉间一甜,身形猛地一晃,——“噗” 的一声,淤血喷溅在崖边青石上,恰巧与余火莲方才吐出的大滩血迹融为一体,刺目惊心。

“爹!”

“宗主!”

方旭与钱富回过神,双双失声惊呼。

展颢抬手示意自己无碍后心里莫问:怎么可能?为什么我会这样,难道我真的这么在乎他,我不是应该很恨他,很讨厌他才对吗,为什么?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对,他不会死,没有我的允许,他绝不可以死。”

方旭眼底凝起决绝,郑重颔首:“对,我们下山寻他。” 心底暗自立下誓言:火莲,不论耗时多久,我定要寻到你。倘若你尚在人世,我便袒露深藏许久的满心情意;若是寻得一具遗骨——我便随你共赴黄泉,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你都休想丢下我。

展颢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的崖顶。开封府衙役正控制着现场仅剩的两名身负重伤重犯,周围尸身横陈,无一生还;不远处王佑身首异处,滚落的头颅上还凝着惊恐与不甘;俯首看向脚旁,将余火莲推落悬崖之人伏倒在地,早已气绝身亡。满目惨烈景象,不难想见方才那场血战何等凶险。展颢满心悔恨与自责:若是自己提早抵达,若是半路偶遇方旭时没有驻足盘问,火莲便不会身陷绝境、坠下危崖。

忽然,他目光一凝。一抹熟悉的枪身映入眼帘,是火莲的随身长枪。展颢快步上前俯身拾起,颤抖着双手握着枪杆,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枪身熟悉的纹路,仿佛在触碰火莲的温度。冰冷的枪杆,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方旭望着这杆孤零零的长枪,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簌簌滚落。他无法想象,火莲孤身浴血、身陷死局之时,是何等绝望无助,而自己却没能守在身旁护他周全。他声音发颤,言辞急切:“爹,我们赶快动身下山吧。”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飞下山去。

展颢被这句话拉回心神,压下翻涌的悲恸,沉声吩咐钱富:“你留在此地,严加看管此二人,细细拷问内情,等我回来之后,我要知道所有经过。” 话音陡然冷冽狠绝,“务必留着活口,千万别让他们死了。留下两个人协助幽冥右使,余下所有人,随我下山搜寻少主踪迹。”

言毕,他紧握着余火莲的长枪,大步率先动身,一众手下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

方旭最后看了眼被衙役扣押的两名犯人,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对王朝、马汉道:“你们赶回开封府,把望月崖变故据实禀报包大人,两名嫌犯就交由钱富处置吧。”交代完毕,他即刻抬步,快步追上展颢一行人,朝着山崖下方而去。

王朝、马汉立在满地尸骸之间,望着展颢一行人消失在山道尽头,神色沉甸甸的,满心五味杂陈。二人目光相撞,马汉率先开口:“我留下来带弟兄下山搜救,你回去向包大人禀报吧。”

说罢,他转身面朝钱富,抱拳躬身,语气郑重:“钱管家,两名重犯伤势沉重却干系重大,便全权托付于你看管审讯,切记小心提防,莫让二人寻机自尽或是被人暗中灭口。”

钱富一直以为开封府的人都是只听从上命,半点不通人情的,没想到竟然主动提出帮忙寻人,心中诧异之余,又涌上满腔感激,连忙拱手回礼:“马捕头侠义仁心,实在出乎在下意料,我代我家宗主谢过援手。你只管安心下山寻人,这两个人犯,在下定然稳妥看管。”

王朝向马汉微微颌首叮嘱:“万事当心,我这便动身。” 说完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扬尘奔赴开封府。

马汉目送王朝走远,转头招呼手下一众衙役,循着山路匆匆往崖下进发,空地之上只剩钱富和两名手下,守着两名重伤人犯,准备细细盘查审问。

就在此刻,钱富目光瞥向侧方路途,隐约瞧见一队人马正朝着崖边疾驰而来。他心念急转,抬手点晕身旁两名囚犯,领着两名手下就地卧倒,混在遍地尸首之中佯装死尸,屏息敛气静待来人靠近。

这一行人,正是耶律淳先前口中奉命押送无间道首脑的押运队伍,此番赶来本是交割差事,可待到行至近前,入目竟是满地惨况。带队头领与一众随从骤然僵在原地,满心错愕,全然摸不透方才此地发生何等惨变。他环顾四周,遍地皆是己方尸身,视线很快落向崖边伏卧的身影,失声惊呼:“少将军!”

话音未落,头领快步奔上前查验,身后随从也慌慌张张簇拥而至,小心翼翼将耶律淳的躯体翻转过来。众人看清面容,皆是脸色煞白:“当真是少将军!此地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趁这群人方寸大乱、心神涣散之际,蛰伏在地的钱富骤然暴起,指尖疾出封住押运头领周身穴道,紧接着挥刃袭向余下士卒。两名手下亦同步发难,配合得天衣无缝。这群兵丁惊魂未定,心神失守,哪里招架得住身手老练的钱富,不消片刻便尽数受制。

钱富当即破开马车囚笼,将被困之人尽数救出,细看之下,竟是早前被暗中掳走的各门分舵正副堂主。他细细盘问,摸清剩余被俘弟兄的关押之处,随即取出随身令牌,沉声吩咐:“你们拿着我的令牌赶回总坛,集结精锐营救被困弟兄,行事谨记,保全自身为先,再尽量留下活口。”

“属下遵命!”

一众堂主齐声领命,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总坛方向疾驰远去。

钱富伫立原地,目送一行人烟尘渐消,旋即转身面向悬崖。暮色缓缓浸染天际,天色转瞬便要沉黑,他眉头微蹙,满心牵挂,低声自语:“夜幕将至,但愿前去救人的众人一路顺遂,更盼少主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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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