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一个半月过去,连环命案依旧悬而未破。凶手彻底销声匿迹,不知是得逞收手,还是畏惧声势、潜藏避世。开封府连日排查推演,却始终毫无头绪,一筹莫展。
这段时日,包拯未曾困于悬案,接连勘破数起陈年冤狱,又识破一桩伪造成自戕的杀妻案,以及一桩入室劫掠重案。案犯败露后挟持人质顽抗,幸得方旭出手救人擒凶。其后方旭又救下一名遭权贵玷污、投水轻生的女子,包拯不惧豪强,秉公缉拿恶少,为民伸冤。
一桩桩义事传遍汴京,百姓尊称包拯为青天大老爷。而“展昭”行侠仗义的美名也传遍市井,引得无数女子倾慕。方家说亲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方旭不堪其扰,索性常住开封府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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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将近黄昏,西城门外车马稀疏。尹天奇驱着马车缓缓行至城门下,勒缰驻足,望着城门默然出神。
车帘一动,尹天雪探身而出,不耐催促:“哥,怎么停了?”见已到城门,她立刻欣喜跃下车,“呀,已经到了!总算能出来透透气,这一路又挤又颠,身子都快要散架了。”
她转头望向兀自失神的尹天奇,催促道:“哥,别愣神了,我们快些进城。安顿好后,还要去寻人呢。”话音未落,便提着裙摆快步冲入城中。
尹天奇收回思绪,无奈摇头,坐稳驾座,朝车厢叮嘱:“要动身了,坐稳扶好,当心磕碰。”
待车厢内传来应声,他一抖缰绳,驱着马车稳步入城,径直往城中木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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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开封府会客室内。
宋青禾打开食盒,捏起一块桃花酥递到方旭唇边,温柔浅笑:“这是城南福祥斋新出的点心,我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第一时间便送来给你,快尝尝滋味如何。”
方旭坐在案前,望着送到眼前的糕点,心底只剩无奈。这段时日,宋青禾偶尔借着提供线索的由头,送来各式吃食。起初他还认真以待,逐条核查,到头来却只是些轩内琐碎纠纷,与连环命案毫无关联。
尤其自他救下投水女子一事传开后,宋青禾来往得愈发频繁。时日一久,开封府众人早已看穿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每每见他寻来,皆是见怪不怪,时常打趣方旭艳福匪浅。
方旭抬手接过糕点,放回碟中,神色平淡:“我现下不饿,先放一旁吧。你先说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见他不肯品尝,宋青禾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失落,随即收敛情绪,轻声道:“近两日我发现,轩中一名坐堂小倌时常私自外出,行踪诡秘,十分可疑,便特意来告知你一声。”
方旭淡淡应道:“我知晓了。他叫什么名字?稍后我派人前去核查。”
好不容易将宋青禾送走,方旭神色郁郁步入书房。包拯见状,不由摇头轻叹:“真是难为你了。”
一旁公孙策含笑接话:“此人倒是执拗难缠,竟敢频频登门纠缠,就不怕赵宗檚知晓降罪于他?”说着转头看向方旭,戏谑调侃,“老弟倒是好魅力,引得满城闺秀倾心尚且不够,竟连男子也对你情根深种。”
不等方旭开口辩驳,马汉快步入内禀报,称连环命案有了新的眉目。
众人当即收敛说笑,凝神静听马汉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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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尹氏木铺之内,骤然炸开尹天奇怒极的喝声:
“啊!天仇!我再三嘱咐你要扶稳,万万不可磕碰,你怎么做事的!”
“别打,哥!我是冤枉的!是二姐半路擅自跳下车,我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
尹天仇一边慌忙辩解,一边疼得连声惨叫。不多时,又传来尹天雪怯生生的认错声。
一时间屋内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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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方旭神色沉敛,只身踏入清风轩。
下人早已得宋青禾吩咐,从无阻拦,任由他径直踏入内室。
帘幕低垂,满室清寂。方旭轻唤两声,四下无人应答。他微蹙眉心,缓步入内,只见床榻之上,宋青禾侧身静卧,长睫敛垂,面色憔悴苍白,睡得沉而倦怠。
方旭微一迟疑,俯身轻晃他肩头,温声唤道:“青儿,醒一醒。”
宋青禾缓缓睁眼,眸底朦胧倦乏,带着几分羞赧:“你怎么来了……我今日身子发沉,睡过了头,让你见笑了。”
“无妨。”方旭语气温和体恤,“昨日尚且安好,今日怎就病了?卧病独处最是孤郁,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或许能纾解郁结。若是身子实在不适,我们便作罢。”
宋青禾心头一暖,所有沉郁倦怠消散大半,连忙撑身坐起,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我无碍的!不过些许小恙,岂能辜负你的心意。你稍等,我即刻便好。”
他唯恐方旭反悔,匆忙起身整理衣容,纵然面色依旧苍白憔悴,却满心雀跃,匆匆随方旭出门。
二人同赴城中戏楼,落座二楼雅间。隔间静谧清雅,熏香袅袅,彻底隔绝楼下市井喧嚣,只剩隐约丝竹婉转,萦绕耳畔。方旭始终半揽着宋青禾,姿态温柔亲昵,万般呵护。
宋青禾依偎在他怀中,沉溺在这份从未奢求过的温柔纵容里,轻声喃喃,满是恍惚:“我从未敢想,你竟会这般待我。”
方旭垂眸望着他,眸光缱绻温柔,音色低缓真挚:“我承认,从前刻意对你疏离冷淡。固然是忌惮赵宗檚,可也深知,我的家世立场,断然不会容下我们二人。可越是克制疏离,越是难以自持,与你相处日久,早已深陷其中。”
他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鬓边,言辞恳切:“青儿,人生苦短,我不愿再蹉跎自欺。我心悦你,自与你相见第二面起,便动了心。”
一句迟来的告白,温柔缱绻,足以令人彻底沉沦。
宋青禾抬眸望着那双真挚深情的眼眸,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期盼尽数翻涌,泪水倏然滚落,哽咽出声:“你可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如今你终于肯说,我真的……好欢喜。”
方旭望着他憔悴模样,满心自责:“你这场病,定是为我郁结于心所致。是我不好,这些时日,让你受委屈了。”
“不关你的事。”宋青禾连忙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隐忍的屈辱与痛楚,“昨夜赵宗檚知晓我心有所属,便失了常态,粗暴折辱于我……”
方旭立刻打断,语气恳切护惜:““青儿,别再受他钳制,我带你走,我们寻一处僻静之地,过只属于你我的安稳日子,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期许,让宋青禾眼底亮起微光,转瞬又尽数黯淡,面露迟疑与无奈:“可是我……”
方旭眸光微沉,语气骤然添了几分冷意,似是失望至极:“你不肯走?是舍不得这里的锦衣荣华、富贵安稳?”
“不!”宋青禾生怕他误会,急忙解释,“我其实被他用药物控制着,没有解药活不久的,否则你以为他会放心给我这么大的权利,每天放任我这般自由?”
方旭满目震惊,诧异道:“他不是对你宠信有加,将所有暗业尽数交由你打理吗?”
宋青禾唇角勾起一抹悲凉苦笑,眼底盛满寒凉:“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他看似放权予我,可核心要务、关键运作,尽数由他亲信把持。于他而言,我只是可供泄欲、可供利用的傀儡棋子。待他日新鲜感褪去、心生厌弃,我的下场,只会和之前那些人一样,难逃一死。”
方旭顺势追问过往:“我记得你说过,你一年前方才入城。那时你孤身一人,究竟如何追随于他?”
提及过往,宋青禾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缓缓道出尘封往事:“一年前,我含泪领回姐姐的尸身,自身重伤未愈,昏倒在路边。是赵宗檚救我、葬我姐姐、为我治伤,彼时他温言许诺,会护我安稳,帮我彻查姐姐坠河惨死的真相,许我一世荣华无忧。”
“我走投无路,唯有依附于他。我天资尚可、学事极快,短短时日便可撑起整片暗营产业,不过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桎梏。这一年来,我看尽人心险恶、市井贪妄,日日如行尸走肉般苟活,本以为此生便这般沉沦,直到遇见你。”
方旭沉声再问:“他既救你性命、葬你至亲,也算你的恩人。后来,他可曾帮你查清令姐死因,还你公道?”
话音方落,鼓乐齐鸣,新编戏文正式开演,二人齐齐看向楼下戏台。
台上伶人水袖翻飞,演绎着一幕凄绝悲剧:弱女无辜遭市井无赖刁难、被纨绔子弟折辱玷污,求告官府无门。戏词悲切,曲调凄婉,一字一句,皆戳中宋青禾心底最深的伤疤。
宋青禾起初尚且强行按捺心绪、故作平静,可当台上女子走投无路、纵身投河、葬身寒波的一幕上演,他指尖死死攥紧衣襟,脸上仅剩的温情笑意寸寸碎裂,眸底翻涌猩红,积压整整一年的恨意与悲凉,几乎冲破所有理智。
方旭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温柔如常,指尖轻轻抚着他的手背,似有感而发,漫声轻叹:
“世人总道善恶终有报,可这世间太多恶人,作恶多端,却依旧横行无忌、安享富贵。那些无辜蒙冤、受辱殒命之人,沉冤难雪,永世无人替他们讨一句公道。”
他语气轻柔悲悯,缓缓侧首低语:
“若是无人为他们伸张公道,无人替他们了结恩怨,这些枉死之人,便只能永沉地底,含恨无归。换作是我,至亲被害,血海深仇难报,我定然拼尽一身所有,绝不允许那些作恶之人,安稳苟活于世。”
这句共情之语,成了压垮宋青禾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本就心神俱疲、心结郁结,此刻被彻底击穿所有伪装与防备。
宋青禾浑身震颤,泪水崩落,再也撑不住平日温润无害的模样,声音哽咽破碎,裹挟着彻骨恨意:
“安稳?他们凭什么安稳!”
埋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不受控制喷涌而出,近乎嘶吼般压抑泣诉:“官府昏庸无为,权贵一手遮天,乡绅贪利枉法、颠倒黑白!世道不公,无人替我姐姐伸冤,那我便亲手来讨!所有欺她、辱她、害她、逼死她的人,我尽数清算,一个都不放过!”
方旭眸光骤然一冷,温柔尽数褪去,音色平静无波,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所以,你接连痛杀三名受害者,皆是为替你姐姐赵兰香复仇。”
宋青禾眼底猩红,恨意冲顶,已然无所顾忌,凄狂失笑:
“没错!他们个个罪该万死!我就要让他们,在最逍遥快活之时坠入地狱,受尽我姐姐曾承受的所有绝望与苦楚,凄惨而死,方解我心头血海深恨!”
“赵兰青!”
一道肃穆威严的声音骤然从隔壁隔间炸开,震彻整间雅间。
包拯携公孙策、达川与一众衙役缓步走出,肃立当场,神色凛然:
“你身负血海冤情固然可悯,却私刑杀人、连害三命,手段狠戾残忍,已然触犯国法。纵使事出有因,终究法理难容,随本官回开封府认罪伏法!”
刹那间,满室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