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禾浑身僵冷，如遭雷击，血色尽数褪尽。
他瞠目望着众人，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你……你们！”
公孙策狡黠一笑，行至香案旁，抬手将那缕熏香按压熄灭，旋即转头望向宋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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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倒回昨日，开封府书房。
连环命案久悬未破，四大护卫连日摸排，终于掘出一桩尘封旧案。
马汉入内禀报原委：据沿街商贩、路人与客栈老板证词，一年前，一名乡间女子入城采买，不慎碰碎瓷器，无力赔偿，跪地苦苦哀求。当时一名锦衣纨绔出面替她结清赔款，却借机将她诱入客栈玷污，事后绝情离去。女子归途落水身亡，当年官府草率定案，以意外了结。
而商贩与纨绔，正是此次连环命案的两名死者。
包拯蹙眉追问：“光天化日之下施暴作恶，当年官府竟坐视不理？”
马汉续禀：“属下翻阅旧档查知，官府张贴认尸告示两日后，那女子的弟弟寻至府衙，察觉姐姐死状蹊跷，恳请官府重查真相。可官府置之不理，反以妨碍公务之罪，将他重责二十、逐出衙门。”
方旭心头一震，瞬间忆起昔日河畔，宋青禾对他倾诉的凄凉身世，当即追问，那姐弟名姓。
“姐姐名唤赵兰香，弟弟名叫赵兰青。”
方旭闻声，眉头紧锁。
包拯察他神色异样，即刻问道：“你知晓内情？”
方旭随即将宋青禾当日自述的身世经历，尽数据实道出。
包拯听罢，问马汉可有查出赵兰青下落，马汉回报：此人踪迹全无，宛若蒸发。
包拯开口再问：“此案牵扯两名死者，可查出与遇害乡绅有何关联？”
马汉虽无直接线索，却查出一处疑点：三名死者中，仅纨绔常入清风轩，商贩与乡绅往年从无往来，皆是近一年莫名与清风轩牵扯交集。
时间恰好吻合旧案。
满室默然间，方旭倏然忆起一桩细节：“我记起来了，那纨绔遇害次日，正是宋青禾的姐姐周年忌日，我当日亲眼撞见他独自醉酒。”
包拯低声沉吟：“赵兰青……宋青禾……”
公孙策瞬间通透：“看来他们本就是同一人！”
包拯沉声道：“真相已明，唯缺实证，需设法试探，引他亲口吐露实情。”
话音落，众人目光尽数落于方旭身上。
方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语气局促无奈：“你们莫不是想让我前去试探？此人心思缜密、极善伪装，此前我屡屡被他蒙蔽，又如何能轻易套出真话？”
公孙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老弟不必忧心，此事，我等自会一同为你筹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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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切回戏楼雅间。
公孙策缓步上前，举止从容，一语道破整场周密布局：
“人在心神孱弱、情志空虚之时，最易被温言软语破防。我们先借戏台悲曲，勾起你丧姐之痛，再由展护卫以共情之言，直击你最深的执念。加之我提前燃下的特制迷神香，无形无息，能使人神思松弛、卸下防备。多策并举，层层瓦解，方能让你这素来谨慎多疑之人，彻底失了分寸、乱了心智。又恰好你今日体虚抱恙、心神亏虚，反倒意外成了最好的助力，让这一场攻心之局，收效更胜预期。”
一语终了，宋青禾浑身彻骨冰凉，如坠寒渊。
原来那些缱绻温存、告白许诺，从来都不是天降情意，自始至终，都是专为他设下的诛心骗局。
宋青禾身子微微一晃，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凄厉讽刺的笑，凝望着眼前神色淡漠的人，嗓音嘶哑：“原来如此……从头到尾，都是你布下的局。展昭，你好狠的心。”
方旭神色淡漠，眼底波澜不起，淡淡回视：“比起你连害三条人命、行事阴狠决绝，我自问远不及你。”
温柔假象，彻底崩塌，片甲不留。
宋青禾望着他冷硬无情的眉眼，心底尚存最后一丝希冀，语气带着一丝卑微的奢望：“我只求一句真话……展昭，这么久以来，你有没有半分真心，有没有片刻，喜欢过我？”
满堂寂然,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方旭身上。
方旭眸光冷冽如霜，语气决绝，没有丝毫迟疑：“没有。”
“我不信！”宋青禾猛地摇头，眼底满是偏执不甘，“初见时你眼底的悸动、河畔你温柔的护惜、书寓之内，你我唇齿将触，你亦动情失神、主动相迎……那些眼神、那些瞬间，绝对做不得假！你怎么可能从未动心？！”
方旭垂眸，眸光寒凉似水，字字诛心：“彼时只是失神错将你当作故人。因此让你心生误会，是我的错，自始至终，我接近你，只为查案。对你，从未有过私情。”
一语落下，彻底斩断他所有念想。一腔痴心倾尽，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可笑的独角戏。
宋青禾呆立原地，悲凉失笑，泪水潸然，心已死绝，再无半分反抗之力。任由衙役上前扣住他双臂，束手就擒。
擦肩而过的刹那，宋青禾骤然抬眼，阴冷怨毒的目光死死锁住方旭，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彻骨的恨意与疯狂：“展昭，你肆意玩弄我真心，我诅咒你此生永失所爱，终生孤寂！”
语毕，他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狂笑，响彻整座雅间，终被衙役彻底带离，将人押回开封府审讯定罪。
方旭心口猛地一颤，脸上难掩痛楚，心底漫开刺骨怅然。宋青禾的诅咒仿佛一语成谶，他终究永远失去了余火莲，注定一生孤苦。
包拯见他神色落寞，轻拍他肩头宽慰：“你行事为公，那只是疯徒怨语，不必介怀。”
方旭垂眸低声道：“我明白。大人，你们先回府吧，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包拯颔首离去。公孙策行经他身侧，满心愧疚：“是为兄思虑不周，不该执意要你演这出戏，让你徒添伤怀。只是你与李柏终究无缘，该早些放下才是。”言罢，轻叹一声，随包拯一同离去。
唯独知晓全部内情的达川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默然跟上众人。
不多时，方旭独行于清冷街巷，转过街角，静静立在春山书寓门前。他抬眼望着牌匾，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痴念，低声呢喃：“火莲，你可知？方才戏楼里那些深情话语，句句都是我藏在心底、从未敢对你说出口的真心话。倘若当初我坦然剖白心意，没有百般顾忌，不曾将你推给小离……我们，会不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伫立门前，沉陷在无尽怅惘与悔恨之中。
此时巷口阴影处，一道纤细狼狈的身影缓步走出。那人身着玄色劲装，黑纱覆面、头戴纱笠，脚步虚浮踉跄，身子尚在孱弱之中，却依旧执意寻来。
刚转过巷角，望见方旭的身影，心中一喜，还来不及开口，一道挺拔黑影倏然掠至，死死拦在身前。
展颢五指如铁，骤然扣住其纤细的手腕，力道狠戾无比，语声冷冽，满是偏执戾气：“你好大的本事，竟能强行冲开我的封穴，孤身从边关赶来京城。你以为这般遮掩，我就认不出你？跟我回去！”
腕骨剧痛刺骨，蒙面之人身形微颤，声音虚弱无力，带着卑微哀求：“求您……让我见他一面，只说几句话就好。”
这一句恳求，彻底引燃了展颢积压已久的疯戾偏执。
他手上力道骤然暴涨，几乎要捏碎掌中人的腕骨，眼底翻涌疯狂的阴翳：“见他一面？再让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蒙面之人痛得气息发颤，满是难以置信：“您怎会这般想？”
展颢不答，面色愈发阴沉可怖，眸底再无半分温度，沉声逼问：“我最后问你一次，到底愿不愿随我回去？”
刺骨剧痛席卷全身，蒙面之人再也撑不住，溢出一声痛极的轻吟，终是放软了所有姿态，含泪卑微哀求：“我见他一面……仅此一面，定然随您回去，好不好？我求您。”
“好，很好。”
展颢怒极反笑，笑意寒凉彻骨，“是你逼我的。”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暗处。
此时的方旭依旧伫立书寓门前，满心怅然追忆，对身后之事全然未觉。
突然一道黑影从暗处掠出，长剑出鞘，寒光骤起，剑气凌厉逼人，直指方旭心口要害！
方旭心头警铃大作，仓促侧身险险避开致命一击，赤手空拳旋身与来人缠斗。对方招招狠戾决绝，全无半分留手，剑剑直取性命。
“你我素无仇怨，阁下为何执意取我性命！”
来人缄默不语，剑势愈发狠厉。方旭瞬间辨出对方功力远在自己之上，不敢轻敌，只能凝神守御，步步退守。
不远处的巷口，被桎梏的蒙面之人看清眼前一幕，瞬间浑身僵住，声音惊得哽咽碎裂：“您疯了！那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怎能对他痛下杀手！”
展颢双目死死锁着面前之人，自始至终未曾回望战局一眼，声音阴恻偏执，近乎癫狂：“我是疯了，是被你们逼疯的。亲生儿子又如何？但凡敢欺瞒我、与我作对，我一概不容！”
话音未落，剑光再闪。
方旭一时躲闪不及，锋利剑锋径直刺入左肩，剧痛瞬间贯穿全身，血色浸染衣衫。
“不！！”
眼见冥漠剑锋穿心、长剑再举，直指方旭咽喉死穴，是招绝无生机的杀招。蒙面之人心神俱裂，彻底卸下所有倔强，含泪嘶声妥协：“我跟您回去！我再也不见他了！求您收手！”
展颢闻声，淡淡抬手。
那柄长剑堪堪停在方旭喉前，寒锋抵着肌肤，刮出细密血珠，生死只差分毫。
方旭浑身冷汗涔涔，背脊发麻。方才那股碾压般的杀伐之气，几乎将他彻底吞噬，他分明已然濒临死境。
下一秒，冥漠利落收剑，身形一晃，瞬间隐入暗处，消失无踪。
危机尽散，蒙面之人心神一松，浑身脱力。展颢不再多言，扣着其腰身，提气纵身，两道身影转瞬掠出巷口，彻底消失。
肩头剧痛阵阵钻心，方旭捂住流血的伤口，心头猛地一悸，仓促回身望向街巷。
四下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展护卫！可算找到你了。”急促脚步声传来，马汉匆匆拐入街巷，望见方旭，先是面露喜色，待看清他肩头浸透的血色，神色一紧，快步上前，“你受伤了？！”
方旭压下心头纷乱，摇头问道：“无妨。你方才过来，可曾看见此处有人？”
马汉取出随身金疮药，一边替他止血包扎，一边应声回道：“看见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方才从这里离开，你的伤和他们有关？”
方旭心头一紧：“可看清容貌？”
“未曾。”马汉一边手上不停，为他包扎伤口，一边摇头答道，“那女子头戴斗笠黑纱，看不清容貌；男子发丝散乱，又被斗笠遮挡，也瞧不清面容。”
方旭蹙眉追问：“既然未见容貌，你何以断定是一男一女？”
“那斗笠女子身形纤细柔弱，一眼便能分辨。”马汉如实回道，“另一人身材魁梧挺拔，轻功极高，单手携着那人转瞬便掠没了踪影，定然是男子无疑。”
包扎完毕，痛感稍缓，可方旭心底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方才的致命突袭、巷口莫名的男女……一切都太过蹊跷。
那人明明招招欲置自己于死地，为何最后一瞬突然收剑撤走？实在让人摸不透。
正沉吟间，马汉适时开口提醒：“对了，有三位自称尹姓的兄妹，专程前来开封府寻你，你快随我回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