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方旭彻夜蹲守郡王府,一无所获。
拖着一身沉重疲惫,折返春山书寓。屋内空无一人,想来达川已然去往开封府当值。身心俱疲之下,他合衣倒卧床榻,沉沉倦意席卷而来。
临睡之前,他心中暗自盘算:单凭一己之力终究势单力薄,往后追查线索,须得同达川轮换盯守,方能兼顾周全。
念头落定,他闭眼沉入睡梦之中。
梦里光影恍惚,他静静卧于榻上。余火莲缓步走到床边,一双眼眸清冷覆着寒霜,默然垂眸望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转身便要离去。
方旭心中一慌,下意识抬手拽住他的衣袖,猛地将人顺势拽落怀中,双臂死死收紧,不顾一切将人牢牢箍住,嗓音带着梦魇深处的哀求:“火莲,别走,别离开我。”
怀中人奋力挣扎,执意要挣脱他的怀抱。
方旭心慌更甚,力道收得愈发紧,近乎卑微呢喃:“求你,别走……”
一声低唤脱口,他骤然惊醒。
睁眼刹那,怀中温热尚存,可低头一看,环在臂间的人哪里是他日夜牵挂的余火莲,竟是宋青禾!
方旭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慌忙撒手将人推开,坐起身,眼底满是惊愕与慌乱:“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宋青禾面颊泛红,眉眼含羞,带着几分浅浅嗔意望着他:“我来还你银两,见你睡得沉,便没敢惊扰。谁知你睡梦之中这般不安分,死死抱着人不肯松开。”
方旭心绪大乱,仓促垂眸致歉,窘迫万分:“对不住,我绝非有意冒犯。方才深陷梦魇神志不清,只是胡乱抓揽,你千万莫要误会。”
话音未落,宋青禾却忽然微微倾身靠近,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眸光灼灼,痴痴低语:“可我已经误会了。若是你想要,我愿意给你。”
语毕,他微微仰头,朝着方旭唇间吻来。
咫尺之间,眉眼温柔重叠了梦中那道刻骨身影。
方旭被残梦余绪裹挟,心神恍惚,一时失神乱了分寸。心底积压的相思翻涌而上,脸颊绯色渐染,竟下意识微微抬颌,迎向那片趋近的温柔。
就在二人唇瓣将触未触的刹那,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
醍醐灌顶般的声响拉回方旭所有神志!
他骤然回神,看清眼前之人,心底一阵刺骨的愧疚与慌乱,猛地抬手将宋青禾用力推开。
抬眼望去,达川正立在房门处,眉眼冷沉,满脸不善,目光沉沉地落在屋中二人身上。
方旭心绪纷乱如麻,再无半分停留,一言不发,黑沉着脸起身,快步冲出了书寓。
屋内只剩宋青禾望着方旭仓促离去的背影,面上还凝着未散的羞意;一旁的达川则面色愠沉,冷沉沉地看向他。
方旭一路狂奔,不知疲惫,径直冲向城郊湖畔。
直至那方孤冢之前,他才收住脚步,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望着碑上镌刻的熟悉名字,连日强压在心的情绪瞬间崩决,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墓碑之前。
他将额头抵上冰凉的碑石,积压的愧疚、思念与茫然尽数宣泄而出,低声哽咽落泪:“火莲,我真该死……对不起,对不起……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好想你……为什么出现在我身旁的人偏偏是他,为什么不是你……”
他旋过身,颓然靠坐在墓碑旁,凝望着面前粼粼湖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相思与落寞,久久怔在原地,心中思绪翻飞。
良久,他眸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决然。音色低沉,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轻声许诺:“火莲,你放心。我会好好振作,绝不会让任何人闯入你我之间。往后的路,我知道该如何走。”
收拾好所有心绪,方旭折返书寓。
屋内已然不见宋青禾的身影,唯有达川斜倚在榻上,见他归来,当即冷哼一声“负心汉”别过头去,不愿多看他一眼,满是怨气。
方旭心知他为何恼怒,却无心解释。目光落向桌案上那一枚静静摆放的碎银,开口问道:“这银子是宋青禾留下的?”
达川依旧置若罔闻,不肯应声。
方旭淡淡挑眉:“你这是在替火莲打抱不平?你先前不是还说,他是用药牵制你的小人,何时这般偏护他了?”
达川闻言一怔,随即嘴硬反驳,语气满是讥讽:“我哪里是偏护他?我只是佩服你魅力十足!不过两面之缘,就叫人对你念念不忘。旧人故居之内,你尚且能招惹新欢,属实厉害。看来我该趁早搬去开封府落脚,省得留在这里碍了你们的好事!”
方旭神色平静,不辩不恼,坦荡开口:“随你怎么想。我对火莲的心意,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你搬去开封府也好,从今往后,这处书寓我会锁死,绝不许外人再来叨扰。”
说罢,他拿起桌上碎银,递到达川手中:“往后你随我一同盯梢追查赵宗檚的踪迹,这便当是你的辛苦费。你暂且歇息,我去一趟开封府,稍后再来寻你。”
方旭抵达开封府,将所知线索悉数禀报包拯。
包拯垂眸沉思良久,缓缓分析道:“依你所言来看,赵宗檚行凶的可能性极低。清风轩是他暗中掌控的产业,他如此小心谨慎之人,绝不会让自己的地界牵连出连环命案。此案一旦深究,官府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他头上,无异于自曝把柄、弄巧成拙。倒是他身边那名打理产业的神秘男宠,疑点重重,这条线索,便交由你全力追查。”
说罢,他取来桌案上的卷宗,递至方旭身前:“此册记录了三名死者的身世履历,以及各家亲属的口供。凶手行事极为老练谨慎,现场未曾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府中早已排查过所有与死者结怨、存有矛盾之人,悉数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且三人遇害前在清风轩内并无任何争执冲突,轩内所有相关人员也逐一核验完毕,全无作案时机。”
方旭听罢,眉心骤然紧拧,满腹疑云:“如此说来,并非针对性仇杀?难道凶手专挑从清风轩出入之人随机下手?可这般极尽残忍的行凶手段,绝非无端作恶。若无刻骨恨意,何以如此狠绝。莫非凶手真正仇视的,是清风轩这处场所?此案着实诡异,令人捉摸不透。”
包拯神色沉凝,沉声道:“此案的确扑朔迷离,毫无章法。你继续紧盯清风轩的动静,暗中探查端倪。我命四大护卫重新梳理三名死者的人际脉络,逐层深挖疑点。同时传令守城士卒增派人手,加大全城巡查力度,严防凶手再度犯案。”
诸事分派既定,开封府全员各司其职,心弦紧绷,全力投入查案之中。方旭即刻折返春山书寓,唤上达川,二人联手,暗中针对赵宗檚与清风轩,开启连日隐秘追查。
一连五日蛰伏盯梢,终于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等到了动静。
赵宗檚深夜悄然出府,身旁扈从随护。方旭不敢靠太近,带着达川远远尾随,果然见他熟门熟路从侧门再度进入清风轩。
方旭叮嘱达川在外隐秘等候,独自潜身入内,一路追随赵宗檚,抵达先前那间隐秘雅间。
门外护卫止步守岗,赵宗檚独自一人推门入内,径直走到屏风之后,语声微沉,带着几分不耐:“怎么是你?青儿呢?”
屋内一名小倌温婉上前,柔声应答:“青儿公子手头事务缠身,一时抽不开身,特意命奴家前来伺候主子。”
“还在忙?”赵宗檚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语气暗含愠恼,“他何时变得这般拖沓,连琐事都处置不利索。”
小倌柔声软语宽慰:“还不是那凶徒作祟,无端生出诸多麻烦,累得青儿公子分身乏术。主子莫气,今夜由奴家伺候,定然让主子舒心满意。”
赵宗檚冷哼一声,戾气暗涌:“若让我查到那幕后凶手,定将其剥皮剔骨,绝不轻饶!”
话音落罢,片刻后,屋内响起缱绻缠绵的动静,暧昧纠缠之声不绝于耳。
方旭耳根微热,神色窘迫,当即轻挪脚步,悄然退至远处回廊暗处隐匿身形。
他心中已了然:赵宗檚言行坦荡,恨意真切,绝非故作姿态,可见他确实与连环命案无关。而他口中提及的“青儿”,多半便是那名神秘遮面、替他执掌所有暗业的贴身男宠。
耐心蛰伏等候许久,直至屋内动静停歇、人影散去,方旭屏息敛踪,远远尾随那名小倌,穿过数重曲折回廊,可转过一处转角的瞬息,身前人影竟然消失无踪。
人,凭空消失了。
方旭心头一凛,立刻上前细细查探周遭几间厢房,内里空空荡荡,全无踪迹。
寻常廊道,无人藏匿,唯有一种可能——此间藏有密室暗道。
他不肯放弃,俯身细查墙缝地砖、梁柱机关,可暗道机关本非他所长,几番细致摸索,终究一无所获。
他退回廊下静静守候,从夜半直至天际泛白,始终不见那名小倌再现踪迹。
可恶!想来定是从其他出口离去。
心知再耗下去也是徒劳无功,查无可查,方旭只得作罢,悄然撤出清风轩,打算和在外等候的达川汇合,赶回开封府,把方才查到的线索禀报包拯。
途经路口之时,他心神仍沉浸在方才密室失踪一事上,一时走神,猛地和一道身影撞在一处。那人猝不及防,一声轻呼,身子向后踉跄,眼看就要摔倒。方旭反应极快,伸手攥住对方手臂顺势一拉,将人拽了回来。那人脚下不稳,径直跌进他怀里。
方旭垂眸一看,竟是宋青禾。他当即连忙抬手将人推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宋青禾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惦记了好几日的人。见他一认出自己便慌忙避让,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戏谑之意。他瞥了一眼方旭身后的清风轩,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胳膊,凑到方旭耳畔,气息温热柔缓:“几日不见,我好生想你。莫非你是耐不住孤寂,才来这地方寻慰藉?我早就同你说过,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方旭一把推开。
方旭眉头紧蹙,神色冷淡:“你误会了,我只是途经此地。宋公子若想寻人相伴,大可另寻清风轩里的客人,不必来纠缠我。”
说完,他望见达川正从暗处走来,不再多言,抬步径直离开。
毫不留情的推拒与直白冷硬的言辞,瞬间让宋青禾如坠寒潭。他僵立原地,怔怔望着那决绝远去的背影,心头满是茫然不解——明明此前相见时,那人曾恍惚动情,甚至主动与自己相吻,明明是对自己存有情意,何以短短几日便这般冷漠疏离?
达川行至他身侧时特意驻足,眼底浮着几分不屑,出言讥讽:“论容貌气度、风骨心性,你远远比不上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劝你不要再自讨苦吃,他是绝不会喜欢你的。”
语毕,达川快步追上方旭,不再回头。
只留宋青禾独自立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