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幕往事轮番在眼前涌现。
校场骑射,那人策马挽弓,一箭落于自己足前。他安坐马上,英姿飒爽、意气风发,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自信桀骜:“良禽未能择木而栖宁死无憾,吾皇若没有过人的胆识,岂是火莲愿意忠心辅佐,永世追随的明君。”
后来他谎称奉包拯之命入宫,替罪臣说情,实则只为求自己收回赐婚、斩断他与方离的婚约。挨过二十大板,依旧倔强硬撑,眸光不服,沉声诘问:“臣静候皇上示下,为何让臣无故受责,身为人君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他不愿违逆父命,当庭拒婚,一字一句决绝铿锵:“臣宁死不从。”待到自己下旨将他打入天牢,他神色淡然,生死仿佛早已置之度外。
为西夏公主李承颂求取解毒良药,他不惜冒死罪武力闯宫。被自己斥责无法无天之时,依旧镇定自若、有恃无恐,从容申辩。
私用御赐金牌调动禁卫军,缉捕辽国宫廷卫士,跪在自己面前,面对训责,不慌不忙,据理力争。
殿前奏对,他不卑不亢应答:“太平自是将军定,朝廷需要将军,当然是为了永保天下太平,永固江山。”
自己问他,明知幽冥王并非生父,为何仍不肯回头。他面上漫着一层哀伤,淡淡开口:“一个无根之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回了头又该往何处去,我只能前行继续走着,直到倒下去为止。”那模样,早已一心向死。
金銮大殿,他掷出一句“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冥顽执拗,决绝不改。自己盛怒之下厉声斥问:“余火莲,你当真至死不悔?”一念之间,便要降旨将他处死。他被御林军擒下,陡然挣脱束缚,夺下兵刃抬眼相望,眼底翻涌着不忍与两难挣扎。
殿外那一幕——方才还心存怨怼,转瞬便挺身替自己挡下展颢含恨倾力的一掌,重伤之下,直直跌落入自己怀中。
密室之中,他乍闻真相,惊悉自己便是失散多年的长皇孙,眼中一瞬燃起期盼微光。可得知自己终究不能与他相认,那双眸子瞬间蒙上水光,盛满失落、悲恸与绝望。他转身离去前,轻声道:“如果好皇帝和好父亲你只能选择其一,那么,做个好皇帝吧。”话音落,决然离去,再不回头。
余下自己泪湿衣襟,低声恸唤:“我的儿子——”
最后一幕,荒野寒地,他尸身遭狼群撕噬,惨不忍睹。
“火莲!”
一声惊呼划破寝殿长夜。赵祯自梦魇中惊坐于御榻,面色惨白,沉痛无声,泪水静静淌落。
————
翌日上午,开封府书房静谧肃穆。
德禄将昨夜宫中变故细细叙说完毕,在场包拯、公孙策,以及前来汇报昨夜探查结果的方旭,皆是神色一震。
方旭心头一紧,即刻关切发问:“圣上龙体违和?病情可严重?”
德禄轻轻摇头,一声长叹:“葛御医已施针开药,暂且稳住龙体,可圣上这是心病缠身。连日郁结未解,昨日又突闻噩耗,悲恸攻心,怕是一时难以痊愈。唉——”
竟是这般严重。
方旭眉心紧拧,心中犯着嘀咕。
包拯神色沉凝,正色问道:“公公今日前来,可是圣上有何旨意?”
德禄面露忧色,无奈道:“咱家此番前来,是想问问诸位大人,可有法子能开解圣心,让圣上重新振作起来。”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时寂然。
包拯蹙眉深思,束手无策,面露难色。
公孙策亦是满面愁绪,轻叹道:“此事根本无从着手。除非……余火莲能够死而复生,否则,此心结无解。”
方旭默然听着,心底暗自唏嘘。
果然是父子天性,一般执拗偏执,最是爱钻心底死局。他一时左右为难,只得垂眸缄默,不再多言。
片刻思忖过后,包拯沉声道:“稍后本府便去中丞府与方子庵大人商议对策。公公先行回宫静候消息便是。”
德禄颔首应下,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去。
待人影远去,书房之内重归肃穆,包拯方才接续先前未竟的话题,看向方旭:“你昨夜探查清风轩,可有看清,那人当真是赵宗檚?汝南郡王第二十子?”
方旭躬身回话:“正是。看其熟稔姿态,应是清风轩常客,且备受礼遇。属下昨夜在一间隐秘的上等雅间窥见其人,同席数名年轻公子,观衣着气度,皆是勋贵世家子弟。”
包拯闻言转身回至案前,取来一册卷宗递与方旭,缓缓道:“这是我命马汉赴户部调取的底档。清风轩整座院宅,在册产业主人正是赵宗檚。只是档中注明,此地早已转租他人,转租之人身份不详,无从查证。”
方旭接过户册匆匆一览,抬眸笃定道:“如此看来,赵宗檚必然与清风轩隐秘勾当脱不了干系。属下便从他着手深挖,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包拯微微颔首应允,随即望着连日沉郁的方旭,语气温和带了几分长辈的关切:“贤侄,自你归来之后,终日心绪沉郁,从未展颜。你素来沉稳果敢、心性坚韧,本府望你借着查案一事暂且释怀,早日走出悲恸,莫要让旁人时时为你挂心。此行查案,万事谨慎,切记稳妥。”
方旭心头微暖,低声恭谨回道:“多谢包伯伯挂念,旭儿省得。旭儿先行告退。”
临他离去前,包拯又再度叮嘱一句,让他记得转告李达川,今日下午前来开封府登记备案。
方旭在返回春山书寓的途中途经河畔,望见岸边柳树之下斜倚着一道熟悉身影,那人怔怔凝望着眼前河水,神思恍惚。待看清容貌,竟是宋青禾。他心中暗自诧异,他怎会独自在此处?
见对方神色落寞,情绪显然低落,方旭终究放心不下,缓步走上前去,温声开口:“宋公子,缘何在此独自出神?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妨同我说上一说,或许我能略尽绵薄之力。”
宋青禾闻声缓缓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又重新望向潺潺的河水,语声悠悠:“无事,不过是思念家姐,来此处散散心罢了。”
“令姐?她不在公子身侧吗?”方旭心生疑惑。
宋青禾语气平淡,缓缓道出往事:“我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姐姐一手抚育长大。一年之前,她入城采买,一连两日不见归家。我心中不安进城寻她,却看见官府张贴的认尸告示,才知晓那晚就在这里,她因意外失足落水,就此殒命。前日,正是家姐的忌日,我来此地祭拜她。”
方旭听罢心中了然,带着几分愧意道:“原来前日夜里你醉酒,便是前来祭拜令姐。难怪那日你心绪不佳,先前我还与你起了争执,实在是我唐突了。”
宋青禾浅浅一笑,慢慢站起身来望向方旭:“你并无过错,何须致歉。反倒该是我谢你,昨夜承蒙收留,还为我医治脚伤。”话至末尾,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望着他眉眼含笑的模样,方旭心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余火莲的影子,心口骤然沉坠,悲意翻涌而上。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公子既无大碍,便早些回去吧。在下尚有俗务在身,就此告辞。”
他只想尽快抽身离开,唯恐相处得久了,自己又会心神恍惚,当众失态。
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宋青禾出声将他唤住。
只见对方一手捂着空空的腹间,神色窘迫难安,声音也透着几分虚弱:“等一等。可否向你拆借些许银两?我的盘缠不慎弄丢,自清晨起便粒米未进,如今饿得浑身发软,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你尽管放心,这笔钱我日后必定奉还。”
方旭脚步一顿,自怀中摸出一枚碎银,伸手递了过去:“不必归还,便当是我相赠的。”
“那万万不可,无功不受禄,我岂能平白受你的恩惠。明日我必定将银两奉还。”宋青禾笑意盈盈,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方旭也无意再多争辩,只淡淡应了一句:“随你吧。”说完,便转身迈步离去。
宋青禾攥紧掌心里那枚碎银,伫立原地,痴痴望着方旭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五味杂陈,唇齿间吐出一声极轻的呢喃:“若是能够早一点遇见你,该有多好。”
————
午后时分,方旭带着达川来到开封府。
办妥登记手续,领下身份腰牌。赵虎又逐条为达川讲明府内的律例条规,再三叮嘱行事的分寸忌讳。这般,达川才算正式入籍,成为开封府的一名捕快。
将达川安顿妥当,方旭便准备独自前去追查赵宗檚的线索。方才踏出府门,抬眼便望见不远处,钱富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随钱富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
方旭开口向他打探清风轩与赵宗檚的详尽内情,却见钱富神色复杂,一瞬不瞬望着自己。方旭心生诧异,开口问道:“怎么了,这般盯着我看?”
钱富缓缓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没事,只是想起宗主离去之前,特意交代下来的吩咐。”
“宗主交代了什么?”方旭眉头微蹙,满心疑惑。
钱富略一沉吟,缓缓开口:“你虽是宗主的亲生儿子,教中内部事务,不许你插手过问。但若是你遇上难处,只要不损害本教的根基利益,教中可以予你援手。”
方旭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问道:“那我方才问及的内情,你可否告知?”
钱富稍稍停顿,方才答话:“我只知晓,赵宗檚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尽数交由他一名男宠打理。此人极得赵宗檚宠信,能够在其府上来去自由,平日始终以轻纱覆面,身份神秘,无人知晓他真实姓名。我心中揣测,你所说的清风轩,说不定便是他假借转租之名,交由这名男宠暗中执掌。”
方旭当即抓住话里的关键,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手上见不得光的营生还不止清风轩这一处?除此之外,他还涉足哪些勾当?”
钱富淡淡一笑,开口回道:“赌场、黑市皆是如此。明面上并不登记在他名下,可桩桩件件,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
大致内情已然摸清,方旭心中暗自思忖。此番连环命案,尚不知究竟是否牵扯赵宗檚与那名神秘男宠。二人究竟是幕后主使,抑或只是无端卷入其中的旁人,眼下尚且无从断定。
可无论真相如何,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先从这二人身上着手追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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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7.恸莲寻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