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6.一冢寄莲,暗探清风

皇宫大内,御书房中。

早朝方罢,包拯躬身立在殿中,将余火莲惨死的始末据实禀奏。仁宗赵祯本就连日郁结于心、郁郁难安,此刻听闻这桩噩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呼吸瞬间凝滞。

他仓促抬手死死按住胸口,强忍翻涌的气血,可那份汹涌的闷痛终究压之不住。一口猩红瘀血破喉而出,赵祯双目骤然失色,身躯一软,无力地向后倒去。

御书房内瞬间哗然,满堂皆惊。

身侧的太监总管德禄反应极快,跨步上前稳稳托住帝王身躯,失声急呼:“圣上!”

“速传葛御医!”包拯神色剧变,扬声朝殿外厉声传令。

话音未落,他快步上前,与德禄一同小心翼翼搀扶着昏迷不醒的赵祯,将人安置在屏风后的御榻之上。望着帝王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面容,包拯眼底满是悲凉。

与此同时,开封府停尸房阴气森森,寒意侵骨。

公孙策正带着方旭查验三具命案尸首。早已完成初验的他,立于尸身旁,条理清晰地徐徐解说案情:“三名死者,其一为市井商贩,其二是地方乡绅,其三乃商贾纨绔子弟,素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三人死状一致,皆为利刃所伤,□□惨遭割除,四肢筋脉尽数被挑断,周身遍布深浅不一的创口,皆是失血过多、受尽折磨而亡。”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人已然派人核查,此三人生前素无交集,身世履历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之处,便是皆出入过一处名为‘清风轩’的场所,且最后现身之处,皆是此地。官府前往查探过,暂未查获可疑踪迹。”

方旭缓步上前,逐一撩开遮盖尸身的白布,看清三人惨烈死状,眉心微蹙,面露疑色:“清风轩?那是何处?”

公孙策闻言勾起一抹戏谑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规制与御香斋相仿,亦是风月之所,内里专供男妓迎客。乃是偏门销金之地,此地隐秘低调,寻常人极少听闻,你不知晓也属正常。”

方旭闻言心头微震,难免讶异:“不曾想,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竟藏有这般隐秘偏邪的场所。”

“这清风轩底蕴极深。”公孙策敛去笑意,神色凝重几分,“幕后主人极为神秘,传闻是手眼通天、背景极硬之人,寻常势力根本无从探查。”

此话入耳,方旭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父亲展颢一手建立的无间道。他暗自思忖:这般隐秘莫测的势力,莫非是父亲暗中布局的产业?看来此事,需得回头向钱富与喜鹊细细打探一番。

查验完毕,二人移步开封府正厅。

包拯入宫未归,二人心中皆是了然,定然是为余火莲一事。方旭不愿空等,当即决意先行前往御香斋寻访喜鹊。官府身份诸多不便,有些隐秘内情,唯有他能仰仗着另一层身份,方能打探透彻。

此时的御香斋静谧无声,院内姑娘皆已休憩。方旭径直行至喜鹊居所,轻轻叩门:“云姨,是我,方旭。有要事相询,烦请开门。”

片刻后,方旭从屋内缓步走出,眉眼间凝着深思。

方才喜鹊已然告知,清风轩并非无间道所辖产业,因其门路偏僻、业态特殊,无间道素来未曾涉猎过问。但据无间道多年情报探查,其幕后主人,极有可能是朝中身居高位的皇亲国戚。末了,喜鹊特意提点,若要深挖底细,可前往兴源钱庄寻钱富问询。

方旭正欲抬步动身,目光却被街口新张贴的皇榜诏书牢牢吸引。

白纸黑字,映入眼帘:

失踪二十年皇长子赵昉,今核实已逝,归葬皇陵,追封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晋封魏王。

其母俞嫔,加封德妃。

自即日起,辍朝三日,举国哀悼,禁天下一切宴乐庆典。

为悼皇长子,令三司整修御街,御沟两侧遍植荷莲,沿岸栽种四时花果。

御街全域封禁,禁行人往来、商贩市集。

通篇诏书,字字皆是帝王极致的哀恸。

方旭静静伫立凝望,心头沉甸甸一片。他明白圣上已得知一切,这铺天盖地的举国哀悼,便是九五之尊,对那英年早逝、命运凄苦的长子,最深沉的追悔与悲痛。

正当他暗自怅惘之际,马汉快步奔来,气息微促:“展护卫,包大人自宫中归来,正在书房等候,命你即刻回府!”

方旭敛去心绪,微微颔首:“知晓了,走吧。”

二人步履匆匆折返开封府书房。

包拯与公孙策早已等候在此,见他进门,包拯率先开口:“街上的诏书,你已然见过了?”

“是。”方旭应声,“沿途街巷皆已张贴,我已然看过。”

包拯神色沉肃,缓缓叮嘱:“圣上龙体抱恙、呕血昏迷,方才苏醒,却执意微服出宫。他要去往火莲名下那处城郊湖畔,亲手为他立一座衣冠冢,不肯假手旁人。你身份特殊,届时你上前搭手,圣上绝不会怪罪。切记手脚麻利,切莫让圣上过度劳累,明白吗?”

“明白。”方旭郑重颔首应下。

正午时分,城郊湖畔,风静水寂。

一方崭新孤冢静静临湖而立,坟中深埋着那件染血白衣,是余火莲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冢前石碑干净朴素,无官衔、无赞文,仅浅浅镌刻着——余火莲之墓。

寥寥五字,干净寂寥,恰如他短暂跌宕的一生,来时孑然,去时空荡,从未拥过半生安稳。尘世浮沉二十载,最终留给世人的,唯有众人心底一抹短短却刻骨的记忆。

赵祯、包拯、方子庵、公孙策、方离尽数立在坟前,默然垂首,静静凭吊这位命途多舛、一生孤苦的少年。

方旭立于众人身后,缓缓回眸,望向身侧澄澈湖水。

他此刻方才知晓,自十五岁之后,余火莲便常常独自一人来此静坐,临湖临风,消解满腹孤苦。

可从今往后,这方湖水依旧岁岁碧波,却再也等不来那个临风独立、眉眼清冷的少年身影。

长空辽阔,流云寂寂。

方旭抬首望向望月崖的方向,心底泣血默念:火莲,你此刻可还安好?那些蚀骨的伤痛,是否尽数消散?

我真的……好想你。

湖畔安葬诸事尽数落定,暮色垂落,天色渐昏。

方旭孤身前往兴源钱庄,店中只剩教中伙计打理,却不见钱富身影。他心头微微一动,倏然想起今早父亲提及入京是为办一件事,隐隐生疑:父亲此行,莫非与钱富有关?

他当即叮嘱钱庄手下,待钱富归来,即刻前往中丞府寻他,随后便转身离去。

眼下夜色将至,正是风月场所开市之际,最适合暗中窥探踪迹。他决意返回书寓,唤上达川同往清风轩一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明明独自行事更为隐秘,心底却莫名觉得,有一人相伴随行,终归稳妥几分。

不多时,二人悄然抵达清风轩,循着僻静后门悄无声息潜入。

入目先是一座雅致后花园,假山错落,池水幽幽,花木丛生,景致看似清雅,内里风气却靡乱不堪。沿途随处可见两两男子依偎相缠,笑语暧昧,言辞轻薄污秽,不堪入耳。

幽暗的花荫深处,更有人相拥缠绵,姿态狎昵放浪。

这般荒唐景象,彻底颠覆了方旭素来端正的认知。他素来恪守礼法、心性清正,见状瞬间耳根通红、面生燥热,不敢再多视一眼,匆匆别开视线,脚步急促地移步他处,只求眼不见心不乱。

达川不敢拖沓,紧随其后。可一路走来,处处皆是这般靡靡景象,方旭自始至终面色燥热窘迫。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避开两侧暧昧喧闹的厢房,一路行至前厅大堂。

堂中灯火旖旎,乐师分列两侧,抚琴吹箫,靡音绕梁。高台之上,数名男子身着轻薄露骨的衣衫,身姿柔媚,正随着乐曲翩然起舞,舞姿妖艳撩人。

方旭紧蹙眉头,目不斜视,竭力收敛心神。耳边骤然响起达川一声低低赞叹:“没想到,此处舞技竟这般出众,看着颇有韵味。”

方旭闻言侧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窘迫与不自在,低声正色叮嘱:“少胡乱观望,别忘了我们是来查案的。速速四下探查,仔细留意周遭有无形迹可疑之人。”

话音刚落,二人正要分头探查,方旭便被一名小倌拦了下来。那人微微欺近,贴至方旭身前,眼波柔婉,声线绵软:“这位公子生得好俊朗,瞧着眼生,可是头一回来?可要奴家相伴左右?”

方旭只觉浑身一僵,汗毛骤然竖起,慌忙抬手轻轻将人隔开,顺势一把揽住身侧达川的臂膀,面上扯出温和客套的笑意,委婉推拒:“不必劳烦,我已有伴同行。”

那小倌见方旭身旁搂着的,竟是个身形比他还要壮实的男子,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异样,带着浓浓的惋惜轻叹:“原来公子喜好这般,倒是奴家唐突了,打扰。”

待那人带着憾意转身走开,方旭才长长松了口气。侧头瞥见方才被自己揽住、一脸憋屈活像背了口黑锅的达川,他连忙松开手臂,低声道:“咱们还是不要分头行事,一同行动也好做掩护。跟紧我,走。”

达川闷闷跟在一旁,心底暗自腹诽:这下总算明白他为何非要拉着自己同来了,原是拿自己当挡箭牌,委实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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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