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5.妄影,断亲

“火莲!”

方旭脱口唤出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身侧的达川闻声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摇晃的人影,看清那张面容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等他出言阻拦,身旁的方旭已然失控,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攥住那人双臂,偏执地唤着余火莲的名字,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惶急。

“那不是——!”

达川的劝阻堪堪出口,便被眼前变故打断。

被突然攥住的男子眉心紧蹙,满脸不耐与浓烈厌弃,抬手猛地发力,狠狠将方旭推退:“滚开。”

方旭踉跄半步,心绪翻涌混乱,正要再度上前,却被达川拦住。

一句急声提醒,有如冷水浇头:“他不是余火莲,你看清楚!”

一语惊醒痴妄人。

方旭神志瞬间清明,凝眸细细端详眼前之人。不过眉眼三分相似、身形依稀相仿,根本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不过是自己思之入骨,心神恍惚,错把路人认作归人。

滔天希冀轰然碎裂,刺骨的落差与崩溃瞬间席卷全身。方旭踉跄后退两步,颓然垂首,一遍遍茫然低喃:“我这是怎么了……”

达川立在一旁,看着他失魂落魄、自困心魔的模样,无奈摇头,满心唏嘘。

那名男子摇摇晃晃站定,看着失神落魄的方旭,眼底满是鄙夷不屑,口齿含糊地冷哼讥讽:“装什么可怜?你们这套博取同情、借机纠缠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满身浓郁酒气扑面而来,显然是酩酊大醉、神志不清。

达川本就对这人观感极差,听见这番蛮不讲理的指责,顿时压不住火气,冷声回怼:“陪你做戏?少自作多情,就你这般模样,没人闲得无聊骚扰你。”

“你说什么?”

男子被当场激怒,怒目圆睁,扬手一拳,径直朝着达川面门砸去。

达川武功虽非顶尖,应付一个烂醉乏力的酒鬼却绰绰有余。他身形一侧,轻巧避开凌厉拳风,顺势抬手轻轻一送。那人本就脚步虚浮、摇摇欲坠,经这一推,当即重心尽失,狼狈踉跄倒地。脚踝骤然拧错,尖锐的痛感袭来,他当即疼得闷哼出声。

一旁兀自沉浸在恍惚崩溃中的方旭,被这声痛呼骤然拉回神志,立刻沉声喝止了正要上前争执的达川。

他快步来到男子身侧,压下满心纷乱与苦涩,蹲身查看,语气满是歉意:“对不住,方才是我心神恍惚,认错了人,绝非有意骚扰。我这位朋友性子耿直,言语多有冒犯,还望海涵。不知公子何处摔伤,可否容我一观伤势,必要的话,我即刻为你寻医诊治。”

地上的男子本就醉的意识昏沉模糊,抬眼望见方旭温和致歉的模样,顿时咧嘴傻乐,含糊不清地咕哝:“好人……真是好人呐……”

话音落罢,头一歪,直接软软倒进方旭怀中,呼吸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方旭看着怀中毫无动静的人,几番轻唤,皆是不醒,一时进退两难。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书寓,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先将人带回屋内安置。

达川全程冷眼旁观,看着方旭小心翼翼将陌生醉汉横抱进屋,轻轻安置在卧榻之上,还取来干净巾帕,坐在旁边,仔细地为那人擦拭去额间沾染的薄汗。

心底莫名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抱怨:“看他这样子到晚上都醒不了,你把他放这,我今晚睡哪里?”

方旭动作未停,淡淡应声:“你在桌案前凑合一晚便是,我昨日便是如此。或者若是不介意,这榻宽敞,足够躺下两人,你也可以同他挤一挤。”

“我才不!”达川当即嗤声拒绝,满脸嫌弃,“满身熏人的酒气,我可消受不起。”

方旭起身看着他回道:“别贫了,我得走了,此人暂且交由你照看,我明日一早再过来探望。”说罢,转身便要出门。

达川连忙追问:“你要去哪?”

“我今夜回府留宿,不在书寓落脚。”方旭脚步一顿,回头说完,便再不耽搁,踏出院子,径直离去。

屋内只剩达川一人,对着榻上酣睡的陌生人满心郁结,忍不住低声发牢骚。

白日里陪着演尽弥天大谎,费心费力,末了还要撞上一个醉酒闹事的疯子,霸占寝榻,害得自己无处安身,真是倒霉至极。

满屋弥漫的酒气令人不适,达川不愿多待,索性转身走到院中透气散心。

方旭折返府中后。陪着母亲与小姨小坐片刻,稍作温存,便被二人再三催促,前去宽慰郁结于心的方离。

自上午听闻噩耗归来,方离便将自己紧锁屋内,不言不语,滴水未进。二老忧心忡忡,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身为兄长的方旭前去劝解。

方旭立在妹妹房门前,步履踌躇,他心中有愧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紧闭的房门忽然从内里拉开。

方离缓步走出,一双眼眸红肿不堪,布满哭过的痕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她抬眸望着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悲恸,“那日庭院匆匆一别,我竟没想到,那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我真的接受不了……我好想他,真的好想。”

方旭望着妹妹憔悴哀伤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疼,轻声劝慰:“小离,别再想了,试着忘了他吧。”

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底只剩无尽自嘲。

连他自己都深陷执念、日夜相思、片刻难忘,又有什么资格,劝旁人放下遗忘?

翌日天明。

自闭消沉了整日的方离终于走出了房门,只是整个人失魂落魄、神思恍惚,眼底再无半分往日鲜活明媚。

方家上下皆浸在哀痛之中,沉沉悲雾笼罩整座府邸。望着神思涣散的少女,众人满心怅然,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方离察觉众人投来怜惜不忍的目光,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宽慰:“爹娘,小姨,我没事的,你们不必忧心。我会慢慢走出来,一定会的。”

另一边方旭手提早食,刚跨进书寓院门,便听见屋内争执声此起彼伏。

“你真是不识好人心!昨日若不是我们收留,你早在外头露宿街头,再敢口出恶言,我直接把你丢出去!”

“好啊,先前推跌伤人、私扣于人,如今再加一条恐吓!你等着,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请便。”

“你——”

那人话音顿住,抬眼恰好看见方旭踏进门来。

目光落在方旭脸上,他一时缄口,暗自思忖这人瞧着莫名眼熟。

方旭当即沉声喝止:“达川,住口。”

说完转头看向那人。昨日仓促之间未曾细看,此刻静心打量对方穿着,一身白色镶蓝边锦衣,眉目清秀,自带几分清冷气韵,心底暗暗掂量:此人风骨仪态,不似寻常布衣。

方旭面上带着歉意,从容开口:“实在对不住。昨日与公子起了误会,尚未来得及细说,你便醉倒不醒。我不忍见你露宿街头,才自作主张将你暂留在此。若有怠慢冒犯之处,在下向公子赔罪。”

那人骤然想起,眼前这人正是昨夜纠缠自己的男子。只是见他此刻谦和有礼,态度端正,心头怒火先自消去大半,话语却依旧带着几分尖锐:“谁知晓你们根底如何?凭几句软言,便想叫我就此作罢?”

“你——”达川登时气结,正要开口辩驳,迎上方旭一记冷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方旭依旧礼数周全,缓缓道:“公子大可安心。在下展昭,是御史中丞方子庵方大人义子,现供职开封府,绝非歹人。公子若是心存疑虑,可随我同往开封府核验身份。”

那人见他坦荡,语气终是软了几分:“也罢,既然如此,我便不再追究。只是我脚踝扭伤,行走不便,你们须得送我寻医诊治。”

“在下略通正骨之术,可否容我一观伤势?”方旭温声征询。

那人眉梢轻轻一挑,眼尾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妩媚戏谑,浅笑道:“哦?倒看不出你还有这般能耐。既然如此,那便劳你帮我看看。”

话音落,他坦然抬起足尖,露出扭伤红肿的脚踝,姿态随意又散漫,示意方旭上前诊治。

方旭望着那三分酷似余火莲的眉眼,不经意间做出心底之人从未做过的柔婉姿态,恍惚间竟与心上人的模样重重交叠,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时失神。

那人将他这副失态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嗤笑:果然是个好色之徒。

一旁的达川实在看不下去,重重一声冷哼,才将方旭纷乱的神思拽回现实。方旭暗责自己执念难消、心神不宁,忙收敛心绪,将一早买来的吃食轻搁在桌案上,缓步上前屈膝蹲下:“得罪了。”

他抬手轻托住对方脚踝,指尖细细按压探查,所幸只是筋络挫伤、踝骨错位。低声嘱对方忍住疼,腕间巧劲旋动,几下便将错位的脚踝复位。随后起身退开半步:“好了,下地试着走走看。”

一阵锐痛转瞬消散,那人见他全程分寸有度,并没有借机占便宜,心中带着一丝狐疑,依言起身试走几步,痛感大减,面上当即漾开明快笑意,看向方旭:“看来是我错怪你了。我叫宋青禾,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展昭,我记下你了,有缘再会。”

话音落,他旋身一拂衣摆,潇洒离去。

方旭目送他远去,无奈轻摇了摇头:“这人倒是变脸极快。也罢,他既走了,这些吃食就都归你。”

说着转头看向达川,却见对方脸色沉郁发黑,眼底压着怒意,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方旭正满心莫名,刚要开口,便听见达川冷笑讥讽:“前两日还失魂落魄,念人念得肝肠寸断,今日对着旁人就这般上心,又是正骨又是温言软语,眉来眼去的。亏得他没有跟你回来,若是亲眼见了,岂能不心寒?你这般,分明就是负心。”

方旭眉头骤然一蹙:“你胡说什么。”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倏地瞥见一道黑影掠过。他心头骤惊,脱口低呼:“爹!”当即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直追到街巷拐角,前方那道黑影静静伫立。那人背身而立,长发散垂,可方旭只凭轮廓,一眼便认出了他。

“爹,您寻孩儿,有何事?”

展颢缓缓回身,气势迫人,双目锐利如锋,意味难明地凝着方旭,沉声开口:“方才那人,便是带回火莲消息的人?”

方旭察觉他状态有些不对劲儿,心底微凛,面上依旧镇定作答:“正是。爹此番前来,是想寻他问话?”

展颢缓缓摇头,语声冷硬决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我来此地办一件事,顺道知会你,我将返回边关、火莲自幼生长之地定居,任何人不得惊扰,你亦在内。违令者,杀无赦。”

不等方旭开口,他身形一闪,转瞬消融在街巷深处。

方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展颢消逝的方向,连声急呼,终究无人应答。他不曾料到,火莲的死讯竟将展颢打击到如斯地步,连唯一父子亲情都毫不在意了。悲绪沉堵心口,却无力回挽,唯余茫然苦涩,暗自怅叹:何以世事,一步步落到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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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