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方旭伏在案上,就这般和衣睡了整整一夜。突然一道轻响,瞬间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他下意识侧首去望身侧,眼底习惯性地寻觅那道熟悉身影。
可身侧空空如也,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睁眼便能看见余火莲,习惯那人就在咫尺、触手可及。可从今往后,这世间朝夕晨昏,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
一丝酸涩的失落沉沉压落心底,方旭敛去眼底的悲戚,抬眸看去。
榻上的达川依旧睡得安稳,浑然未醒。不知梦到了什么佳肴,指尖无意识地轻拍卧榻,唇边还轻轻动着,模样憨然。
方旭无奈轻叹,起身舒展一身僵硬酸涩的筋骨,打算出门购置些早食。
刚踏出房门,院外立着的一道佝偻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是驼叔。
方旭脚步一顿,微微怔神,转瞬便了然。
春山书寓正对御香斋,驼叔常年守在门口,昨夜屋里亮了整夜烛火,他归来之事,定然早已落入驼叔眼中。
他压下心绪,轻声上前问候:“驼叔,您一大早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驼叔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摇头:“无事。昨夜见此处有烛光,便过来看看。你许久不曾踏足此处,今日怎会突然回来?你此番带回的人,又是谁?”
方旭心口骤然沉坠,眼底漫上浓重的悲恸,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我查到火莲的消息了,所以回来看看……看看他生前住过的地方。”
“生前”二字落下,轻如落雪,却重若惊雷。
驼叔脸色骤变,方才的淡然瞬间碎裂,他疾步上前,一把攥住方旭的臂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更是抑制不住的发抖:“你说什么?什么生前?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方旭缓缓阖上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忍与痛楚,一字一句,按着余火莲最初定下的说辞,沉声复述谎言:“是我此次带回之人所述,他一个多月前,在崖底亲眼所见火莲的尸首被狼群蚕食,他只来得及拾回那件血衣,将其带回,埋在家中附近。”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又悲凉:“驼叔来得正好,劳烦你代为通报宗主。我稍后要携这件血衣赶赴开封府,无暇亲自传讯。”
驼叔望着他满目真切的哀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摇摇欲坠,再难存疑。他松开紧握的手,踉跄后退两步,声线发哑:“血衣呢?”
直至亲眼看见那件残破不堪、浸染陈旧血污的白衣静静陈列在前,触目惊心的裂痕与血迹,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驼叔浑身脱力,颤声低语:“我……我去告知宗主。”
言罢,他转身离去,步履沉重蹒跚。
方旭凝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忍与愧疚。
可他别无选择,今日这场戏,他必须演到底,瞒尽天下人,护余火莲一世安稳。
不多时,开封府内堂。
方旭与达川立在堂下正中,躬身肃立。
包拯端坐主位,面色凝重悲悯;公孙策立在一侧,眉头紧蹙,满心惋惜沉痛;方子庵眼眶通红,泪水早已濡湿衣襟。开封府四大护卫分立两侧,尽数垂首缄默,满堂死寂无声。
寻寻觅觅、颠沛流离许久,众人日夜牵挂、苦苦期盼的人,终究等来最残酷、最不愿接受的结局。
良久,包拯长叹一声,打破满室沉郁,目光落向达川,沉声问询:“李达川,你方才所言经过,句句属实?可有半分虚言?”
达川为掩辽人身世,早已化名姓李,此刻闻言微微躬身,语态恭谨:“回包大人,小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欺瞒。”
方子庵眼底泪水再度翻涌而出,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破碎:“好好的一个孩子……老天为何如此残忍……竟让他落得个尸骨无存、葬身荒兽之口的下场,叫人如何承受!”
悲痛泣语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凄楚的少女哭声。
“我不信!”
“火莲不会死!绝对不会!”
方离踉跄奔入堂中,直直冲到方旭身前,一把攥住他的双臂,用力摇晃,崩溃哭喊:“哥!你骗我!火莲不会死的!你明明答应我,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带他回来!”
“他怎么会坠崖?怎么会尸骨无存?你一定是在骗我!是你和火莲串通好,故意和大家开玩笑的,对不对?!哥,你告诉我不是真的!”
方旭闭上双眼,心口剧痛难忍,带着无尽悲凉缓缓道出:“是真的。”
一句定论,彻底击碎少女所有幻想。
方子庵见状心头一疼,连忙上前温声安抚:“小离,你怎么私自跑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安心等候消息吗?”
方离泪眼婆娑,环顾满堂悲戚众人,哭声哽咽,满是委屈与绝望:
“若不是我偷偷听闻,你们还要瞒我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唯独将我蒙在鼓里……你们好狠的心。”
满堂哀恸,无人再语。
一件血衣,一场谎言,一座开封府的悲恸,换一人从此世间除名,永无后顾之忧。
————
无间道总坛大殿,肃穆沉冷。
展颢端坐高位,眸光沉沉落于堂下,声线压得极低,带着迫人的威严:“方旭,当真是这般对你说的?”
驼叔重重颔首,满目皆是难以散去的悲戚。
话音刚落,殿内气压骤然一沉,寒势陡生。驼叔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只见上位的展颢面色漆黑如墨,眉眼覆满层层叠叠的阴戾,周身气场森冷骇人。
他慌忙出声关切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我知道了。”
展颢淡淡抬手,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径直将人遣退,“你先回去。”
驼叔默然离去后,大殿内只剩展颢一人。
方才刻意压制的情绪轰然崩裂。
他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凶戾,盯着空荡虚无的大殿,低低笑出声,笑声阴冷刺骨,字字咬得发寒:“哈哈……好,好得很!”
片刻,他骤然转头,目光死死锁向深处密室,眼底覆满偏执疯魔。一步一步,缓步踏去。厚重石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他沉戾阴寒的身影。
————
与此同时,开封府内堂愁云笼罩。
包拯端坐堂上,眉头紧锁,满心踌躇。余火莲“身死”之事重大,需上奏圣听,可这般惨烈结局,实在令人难以启齿,圣上若是知晓,又如何能承受得住。
方才方子庵已带着悲痛欲绝的方离先行回府,堂中只剩开封府众人,以及伫立不语的方旭与达川。
满室沉寂里,方旭率先开口,语气决绝,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隐忍:“不如如实上奏。圣上早晚要知晓真相。与其举国惶惶寻觅、徒受煎熬,不如彻底落定结局,让所有人死心。”
话音方落,门外衙役匆匆来报,神色仓皇:“大人!城西南又发现一具男尸!死状、伤势,与前两桩命案一模一样!死者死前皆有房事痕迹,□□遭残忍割除,浑身遍布虐伤,死状极惨!”
“又死一人?!”
消息一出,满堂哗然,人人心惊色变。
连环凶案再起,阴霾再度笼罩开封府。
————
午后日影西斜。
二人并肩回往春山书寓。一路无言,达川看着身旁失魂落魄、神色萧索的方旭,终究忍不住开口:“你这般日日失神,分明心里想他得厉害。真想,便回去寻他就是,何苦这般折腾自己,活得像丢了魂一般?”
方旭抬眸,望着前路空空长街,唇角扯出一抹凄然苦涩的笑“我何尝不想。可我不敢见他。我怕看见他的眼,怕那里面只剩冰冷、荒芜、尽数是对我的恨与绝望。他终究……是怨我的。”
达川闻言嗤笑一声,忍不住打趣:“真看不出来,你那日对我下手那般凶狠利落,原来竟是个怕媳妇的主。”
无视方旭骤然投来的冷瞪,他兀自恍然补道:“我算是看明白了,那日你迁怒于我,根本就是不敢对他置气,所有烦闷怒火,全都撒我身上了。你们二人纠葛,倒累得我陪着演戏撒谎。真要是哪天东窗事发,我第一个揭穿,是你们逼我的。”
方旭眼底神色瞬间沉冷,眸光凛冽,带着一丝迫人的警告:“只要你守口如瓶,此事便永无败露之日。管好你的嘴。别忘了,你的性命,至今还攥在我手里。”
达川轻哼一声,不再贫嘴,默默跟在他身侧前行。
行至书寓近处,方旭的声音再度响起:“包大人命我明日随他一同彻查连环命案。你独自在此安分待着,莫要生事。待我禀明大人,便为你谋一份衙门差事,往后你便入官府,随我办事立身。”
达川尚未应声,前方街角忽然晃来一道踉跄人影。
那人步履虚浮摇晃,身形单薄、眉眼清俊,遥遥望去,熟悉得让人心头骤停。
方旭脚步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停滞。
是他!
他瞳孔骤缩,心口轰然震颤,失声脱口而出——
“火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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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4.死讯,一瞬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