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寒意凝滞,二人对峙僵持之际,屋外忽然传来细碎动静。
隐修伴着清早前来的尹天奇推门而入,瞬间冲破了满室冰封僵冷的氛围。
二人抬眼,一眼便看破屋中诡异沉郁的气氛,无声对峙的两人之间,积满了化不开的隔阂与伤痛,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万丈鸿沟,压抑得令人窒息。
隐修见状,连忙故作轻松地打圆场,刻意打破这份难堪的僵局:“你这小子醒得倒早,身子刚好就急着起身,想来是饿了。我一早刚做好吃食,方旭,快去灶房端过来。”
可方旭仿若未闻。
他眼眶通红,满目皆是沉坠的伤痛,一瞬不瞬地凝着余火莲,寸寸目光皆是破碎的执念与愧悔,牢牢锁在那人身上,半步不肯挪动。
隐修见状无奈轻叹,只得上前一把拽住他,强行将失魂落魄的方旭拉出屋外。
直到那道让他万般煎熬的身影彻底退出视线,余火莲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骤然一松,浑身力气尽数抽空,他双腿一软,身形直直向下踉跄坠落。
“火莲!”
尹天奇惊呼一声,快步上前稳稳将他的身子托住,满眼焦灼心疼,“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余火莲轻轻摇头,嗓音轻得像一缕快要飘散的风,疲惫得近乎沙哑:“我累了。”
看着他这般脆弱易碎、毫无生机的模样,尹天奇心口狠狠一揪,柔声安抚:“我扶你回床歇着。”
余火莲蜷坐床榻,双臂环紧双腿,将自身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目光空洞地落向前方,良久,唇角缓缓牵起一抹凄然惨淡的笑,带着无尽自嘲与无边悲凉,低声呢喃:
“原来果真如此……我活在这世间,本就是为了赎罪。我怎敢痴心妄想,奢求一份安稳顺遂。父债子偿……哈哈,好一个父债子偿。”
一字一句,尽是宿命压身的悲凉,藏着难以言说的自我厌弃。
尹天奇看得心口酸涩绞痛,再也不忍见他独自沉沦苦海,伸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温柔又坚定地宽慰:“火莲,别这般妄自菲薄。你心性纯粹善良,干净赤诚,从未亏欠任何人,不该受这万般磋磨。人世本就起落无常,风雨磨难从不是为了摧垮你。”
他收紧怀抱,郑重许诺:“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别忘了,你还有我们。无论前路风雨几何,无论发生何事,只要你回头,我们永远都在。尹家,永远是你最安稳、最坚实的后盾。”
温热的怀抱裹挟而来,温柔的劝慰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硬撑的倔强。
余火莲抬手,死死攥紧胸前的衣襟,指尖用力到泛白,眉宇间覆满彻骨的痛苦,轻声哽咽呢喃:“这就是伤痛吗……原来真的这般痛……为什么心口这里,痛得快要碎掉了,拼都拼不回来。”
“没事的。”尹天奇一遍遍轻柔抚着他的脊背,嗓音温涩动容,“不用硬撑,想哭就哭,我陪着你。尽情哭一场,哭过了,所有苦楚都会慢慢消散。”
一语落罢,积压在心底所有的委屈、屈辱、绝望与心碎,彻底决堤。
余火莲埋首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失声痛哭。
破碎的哭声凄凄切切,回荡在寂静屋内,听得人心头发颤、肝肠寸断。
尹天奇拥着颤抖不止的少年,鼻尖酸涩难忍,滚烫的泪水终究不受控制地滑落,悄然滴落衣襟。
屋外檐下。
方旭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将屋内那声声心碎无助的啼哭,尽数听入耳中。
每一声哭,都像一把锋利尖刀,狠狠剜割他的心肺。
他再也撑不住浑身僵直的躯体,身躯无力顺着门框缓缓滑落,颓然跌坐在冰冷地面。眼底泪水汹涌而出,他死死压抑着哽咽,无声痛哭,痛到浑身发颤。
无尽的悔恨席卷五脏六腑,他心底只剩疯狂的诘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所有肮脏、所有痛苦、所有不堪的劫难,偏偏要由他最珍视的人独自承受?
为什么该死、该痛、该赎罪的人,偏偏不是自己?
身侧的隐修静静伫立,听着屋内泣血的哭声,看着门外痛不欲生的方旭,年迈的双唇不住颤抖,终究难掩悲戚,老泪纵横。
一墙之隔,两重悲苦。
屋内是破碎崩溃、泣断肝肠的余火莲。
门外是赎罪无门、痛彻心扉的方旭。
这一刻,门里门外,三人皆泣,皆为这命途多舛、受尽磋磨的苦命人,无声恸哭,满心悲凉,万般无奈。
转瞬已是正午,暖阳遍洒庭院,碎金般的光落在檐角枝桠。满院融融暖意,偏生暖不透凉棚里两颗荒芜寒凉的心。
方旭与尹天奇对坐无言,漫长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尹天奇才率先打破沉默,望着满目颓然的方旭,轻声终问:“你当真决定,就这般走了?”
方旭心口骤起一阵钝痛,喉头酸涩发紧,沉声道:“我早该走了。若是能早一点离开,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屋内,却是另一番安静压抑的光景。
尹天雪、尹天仇与珠儿静静围立床前。
余火莲斜倚床沿,脸色苍白清浅,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寒凉。三人彼此对视,虽不知究竟发生何等变故,却都被这沉沉压下的低气压裹挟,不敢高声言语,只满心惴惴。
尹天仇望着他憔悴失神的模样,终究按捺不住担忧,轻声发问:“师父,你身子当真无碍了吗?赤阳草的药效起效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尽管说。”
余火莲抬眸望他,唇角极勉强地牵出一抹浅淡笑意,轻缓应声:“无碍,已经好了。”
迟疑片刻,尹天仇又小心翼翼追问:“昨日我爹说,你一早寻我有事商议,是什么事?”
闻言,余火莲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头残存的细碎波澜轻轻翻涌,转瞬又尽数压平。他轻轻摇头,声线淡得无一丝起伏:“无事了。往后我教你的功法,勤加练习,切勿懈怠。”
尹天仇乖巧颔首,不敢再多问。
一旁的尹天雪犹豫许久,看着他死寂漠然的神色,终是低声试探:“方才听闻……方大哥要走了,你……”
话音未落,门外陡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生生将她的话语截断。
“火莲,我要走了。”
方旭立在门口,目光穿过众人,牢牢落定在床中那人身上,一往情深,也一身狼狈。
他字字恳切,句句剖心,倾尽此生最滚烫的执念:“无论你如何看我、如何恨我,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我真心盼你同我一道离开。你若不愿回京城,那我们便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去哪都好,只有你我二人。”
“唯有与你相伴,我才真切觉得自己活着。失了你,往后余生,我不过行尸走肉,再无半分生趣。你若不愿释怀,要这般惩罚我,我甘愿承受,这一生,我只等你一人。”
他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舍,郑重落下最后通言:“我会在村口那块大青石旁你曾等我的地方,等着你。一个时辰之后,你若不来,我便彻底死心。”
“回去之后,我会告知所有人,余火莲已经死了。从此世间再无此人,无人再来惊扰你的安稳——包括我。”
语毕,他凝眸深深望向余火莲,目光缱绻又痛楚,一寸一寸描摹他眉眼轮廓,想要将这副模样刻骨珍藏,融进骨血,记至余生尽头。
片刻,他毅然收回目光,利落转身。
穿过院中静立的隐修与尹天奇,背影挺拔孤绝,再无半分迟疑,头也不回地踏出小院。
院外,达川早已等候多时。二人并肩离去,转瞬便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屋内死寂无声。
余火莲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才强撑的冷漠、硬装的淡然,在那道背影彻底消失的刹那,轰然碎裂。
温热的泪水悄然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他缓缓阖上双眼,清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坠落在衣襟,碎得无声无息,一如他此刻彻底残破、再也拼不完整的心。
脚步声轻响,尹天奇缓步走入屋内。
看着他隐忍落泪、落寞凄然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抬手示意屋内三人尽数退下。
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所有外人,尹天奇似是终于下定长久盘踞心底的决心。
他缓步走到床前,垂眸望着满目悲凉的少年,眼神澄澈坚定,郑重开口:
“火莲,我有话,想要单独同你说。”
村口那块旧青石边,日影缓缓偏移,一寸寸碾过地上的斑驳树影。
一个时辰过去,四下寂然,不见半分人影。
又挨过一个时辰,方旭依旧伫立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通往村落的小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奢望。是他执意多等了这一个时辰,可那条路上,自始至终,都没有走来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万般不舍与不甘在胸口翻涌盘旋,可现实摆在眼前,他终是明白,自己等不到了。
那一点悬在心底的微光,彻底冷透、沉落。
方旭缓缓垂下眼帘,眼底的炽热尽数褪作一片死寂的灰暗。他不再回望村落的方向,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落寞,慢慢转过身,踏上归来时的山道,往他本该归往的去处,一步步远去。
天黑之前,方旭带着达川赶回京城,落脚在春山书寓暂且安身。
他吩咐达川,除了卧床不许触碰,其余地方随意歇息。话音刚落,眼角余光扫过桌案上摆放的木雕,心口又是一阵尖锐抽痛。
缓步走上前去,拿起一件尚未完工的半成品,指尖细细摩挲木料之上深浅错落的纹路。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余火莲伏案雕刻的模样,恍惚之间,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达川望着他这般神思恍惚、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路长途紧赶,早已疲惫不堪,他也不多言语,径直走到门口对面的卧榻旁。榻上干净无尘,想来常有人定期打理,他和衣躺下,不多时便闭目歇息,呼吸渐沉。
屋内,独剩方旭静坐桌前,睹物思人。
烛火昏黄,轻轻跳动,将周遭映得半明半暗。达川已然睡熟,周遭再无半点人声。过往点滴不受阻拦地涌上心头,那些笑语、温存,连同后来的伤害与决裂,轮番在脑海中辗转。
方才唇边那丝恍惚的笑意早已褪尽,只剩化不开的苦涩。明明物件尚在,故人却遥遥相别,再难相见。
孤灯映着他孑然的身影,一室清冷,满腔思念无处可诉,唯有满心怅惘沉沉压在心底。他沉陷在纷乱思绪里,全然没有留意门外,正静静立着一道驼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