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奇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如锋,死死锁在方旭身上,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所以你方才在石室内是在骗我们?火莲身上的伤,根本不是石室燥热所致,是你所为。到底发生了什么?”
隐修怒火上涌,猛地一把将方旭推得踉跄后退,胸中愤懑难平,冷声痛斥:“果然是你!仅凭一句失控,又如何抹平你施加在火莲身上的伤害,将他摧残成那般模样……”
太过难堪的结局堵在喉间,他几番咬牙,终究不忍尽数道破,只余满心寒凉。
“你不必向我们忏悔,等火莲醒来,你亲自向他赔罪。”隐修压下怒意,沉声道,“天奇,去打一盆热水过来,眼下先替火莲处理伤口最为紧要。”
说完,他径自快步走向药柜,翻找药酒与外伤药膏,面色凝重沉郁,满心皆是痛惜。
尹天奇看着僵立原地、浑身颓丧的方旭,眼中交织着震惊、愤怒与失望,万般情绪缠杂于心。最终一语不发,默然转身出门取水,无人知晓他转身刹那,心底所思所想。
屋内转瞬只剩寂静。
方旭缓步挪至床边坐下,凝望着余火莲苍白无血色的容颜,心口针扎般剧痛。他轻轻握住那人微凉无力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一遍遍低声唤着余火莲的名字,声声含痛,字字皆悔。
隐修取好药回身,望见他这副肝肠寸断、尽数悔恨的模样,满腔怒火稍稍平复。他长叹一声,语气带着痛心与不解:“我刚刚也是气急攻心。你向来沉稳、最是疼惜火莲,断然不会无端伤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何故失控?”
方旭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昏睡之人,眼底一片灰暗沙哑讲述经过:“我们被困石室,诡异红光入体,火莲腹部绞痛了一阵后。接下来我又似中烈性剧毒,燥热难当,□□如焚,彻底失了神志、乱了分寸。竟对火莲——他不堪忍受折磨,声声哭求,要我杀了他求得解脱……可那时的我,什么都听不进,只剩失控的掠夺与伤害。待我清醒过来后,发现一切早已无法挽回——是我亲手,毁了他。”
话音刚落,尹天奇端着热水踏入屋内,方才的一番叙述,已然尽数落入他耳中,他眼底神色愈发复杂沉郁。
方旭不愿假手于人,执意亲手为余火莲清创上药。动作轻柔至极,仔细擦拭血迹、消毒上药,望着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他满心愧疚、悔恨。
黄昏霞光透过窗棂,浅浅漫入屋内,温柔暮色却衬得满室凄寂。待伤口尽数妥善处理,隐修端来熬好的掺入了赤阳草的安神汤药,细细喂余火莲服下,助他安睡静养、修复受损的身子。
诸事完毕,尹天奇看向守在床边的方旭,沉声开口:“你出来一趟,我有话同你说。”
方旭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安静迈步走出院落,尹天奇向隐修稍作告辞,紧随其后离去。
庭院晚风微凉,吹得院中枝叶簌簌作响,暮色沉沉,压得人心头发闷。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卧房,远离了屋内沉敛静谧,一场沉冷的对峙骤然拉开。
尹天奇驻足转身,凝望着身前垂首落寞的方旭,心底百感交集,怒痛、惋惜、不甘、自责、无力层层缠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字字沉重开口:
“此番祸事,因我与天雪而起。若非我们遇险拖累,你们也不会误入石室,酿成大祸。我自知难辞其咎,本没有资格指责你,也知你是毒性失控、身不由己。”
他眸光陡然凛冽,句句诛心:“可伤害既定,再无回转余地。是你,让他受尽折辱、遍体鳞伤;是你,亲手碾碎了他的自尊,践踏了他毫无保留交付于你的信任。”
“我不管你们之间是何种羁绊、何种名分。从前我始终笃信,这世间唯独你,值得火莲托付一生。”
“我信你护他如命、惜他入骨,信你宁可舍了自己,也绝不会伤他分毫。可今日,你彻底辜负了他,也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方旭背脊僵冷,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间干涩发痛,却无从辩驳。
他确实,亲手毁了自己拼尽全力维系的守护,毁掉了火莲对他所有的信任。
方旭喉头滚动,嗓音破碎沙哑:“我知道。我罪无可赦。”
他缓缓抬眼,眼底是一片覆灭的灰暗,盛满疲惫、忏悔与偏执:“我不求他原谅,只求他平安醒来。往后余生,任凭他恨我、怨我、厌我、弃我,哪怕亲手杀我,我都心甘情愿,尽数认下。”
“我爱他一辈子,便守他一辈子,赎罪一辈子。”
尹天奇静静凝视着他眼底近乎偏执的悔恨与执念,久久无言。他看得通透,他的痛是真,悔是真,撕心裂肺的爱意亦是真。
可再真的悔痛,也抵消不了半分已经落下的伤痕。
良久,尹天奇敛尽眼底波澜,语气冷硬决绝,一字一句郑重告诫:“牢牢记住你方才所言。往后你本就再没有伤害他的资格,倘若再有分毫辜负、半点伤害,无需火莲出手,我尹天奇第一个不会放过你。切记,别逼我走到与你争夺火莲的地步。”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多看一旁落寞颓丧的方旭一眼,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空旷的庭院之中,唯有方旭孤身静立。
暮色彻底沉落,晚风刺骨寒凉,一如他此刻满目疮痍、罪孽深重的心。
翌日清晨,天光微透窗棂,落在床榻一隅。
余火莲在一片细碎钝痛中缓缓睁眼。浑身皮肉、筋骨脉络,无一不在隐隐抽痛,瞬间将他的神志拽回现实,昏迷前石室之中那场失控的纠缠、难堪的折辱历历在目,清晰得无处可逃。
他瞳孔骤然紧缩,心口猛地一阵抽痛。侧首望去,方旭正伏在床边沉沉熟睡。
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屈辱瞬间席卷胸腔。余火莲死死闭紧双眼,眉心剧烈颤抖,牙关咬得极紧,硬生生将满胸翻江倒海的情绪逼压回去。
良久,他再抬眼,眼底所有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静得骇人。
他强忍身下撕裂般的痛楚,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刻意避开床边熟睡之人,想要从床榻另一侧落地,想要远离此人。
浅眠的方旭本就心神紧绷,一丝细微动静便即刻惊醒。他抬眼望见床头空荡,转头便看见余火莲单薄的身影,正虚弱扶着床沿,艰难起身。
心头一紧,方旭立刻起身上前,双臂稳稳揽住他的臂膀,语气温柔又急切:“火莲,你身子还伤着,动弹不得,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告诉我就好。”
余火莲缓缓侧眸看他,一语不发。
那双眸子寒凉似霜,无悲无喜,却比任何斥责、任何怒骂都更刺骨伤人。方旭浑身一僵,只觉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下意识松开了手,怔怔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得了松动,余火莲再未看他半分,兀自撑着床沿起身。他全然不顾钻心刺骨的剧痛,步履虚浮,一步步朝着门外挪去,他不愿借他半分力气,不愿再承他半分情分。
方旭看着他隐忍颤抖的肩头、强撑屹立的身形,看着他这般刻意自我折磨、与自己彻底划清界限的模样,心口痛得发闷发沉。
他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自后轻轻环住那单薄瘦削的身子,抱得极轻,却又极紧,嗓音哽咽,满是痛悔:“火莲,你心里有怨、有恨,尽数冲我来。打我、骂我都好,求你别这样糟蹋自己。”
“放开我。”余火莲的声音淡漠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方旭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双臂,将人牢牢锢在怀中,头颅抵着他的肩窝,神色痛苦又偏执:“我不放!火莲,我再也不会放手了!当初望月崖你坠落深渊,我恨透了自己没能拉住你。从那时起我便立誓,若寻不回你的人,我便随你赴死;若你尚在人世,此生此世,我绝不放手,再也不与你分离!”
“火莲,我爱你!”他将深埋心底的情意尽数剖白,字字泣血,句句真心:“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弥补过错,好好护你、爱你,好不好?”
怀中的余火莲忽然低低失笑,笑意凉薄又嘲讽,碎得人心头发酸:“方旭,你当真虚伪又可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场过错之后,随便几句深情,便能任你哄骗、任你安抚的寻常之人吗?”
“被你肆意玷污折辱,转头一句爱我,便要来赎罪负责?收起你这份施舍般的怜悯,我不需要,也不稀罕。”他用力挣扎,奋力想要挣脱桎梏,“放开我!”
方旭顺势松开,旋即上前一步,稳稳按住他双肩,定定凝着他的眼眸,神色郑重而急切:“我不是出于责任,更不是怜悯!我是真心爱你,我不信你半点未曾察觉。若是无情,悬崖之上你为何愿与我同生共死?若是无意,对视之时你为何屡屡躲闪?”
他眼底盛满惶恐与珍视,嗓音微微发颤:“我今日剖白心意,不是为了弥补过错、敷衍赎罪。我是怕,再不开口,我就真的彻底失去你了。”
“我知晓我伤你至深,罪孽难赎,从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别作践自己。你心中有气,尽可发泄在我身上,哪怕杀我泄恨,我都甘之如饴,绝不还手。”
余火莲缓缓阖眸,一身疲惫尽数压落,连难过都变得无力。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满目苍凉。
他抬手,轻轻推开按在肩头的双手,语气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疏离,字字诛心:“不必多说了。我知晓你当日身不由己,是毒性失控,并非你本意。我可以理解你,也可以不恨你。”
“可方旭,有些伤害一旦酿成,便终生留痕。那场难堪的折磨、深入骨髓的恐惧,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抬眸望他,眼底一片荒芜,再无半分往日温情:“事已至此,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走吧,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往后余生,别再来寻我,别再靠近我。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方旭满脸震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语气慌乱无措:“你要赶我走?昨日你明明应允,要同我一起回去,火莲,你不要这般意气用事!”
余火莲凄然勾唇,眼底盛满无尽的痛苦与自嘲,望着他轻声反问:“回去?出了这等难堪之事,我还有脸面回去吗?我还有底气坦然面对小离吗?你告诉我,我往后该如何自处,何以坦然面对所有人?”
一句话,方旭瞬间语塞,哑口无言。
他终于彻底懂得,火莲从不是单纯恨他、怨他,他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这场意外,碾碎了他的清白、傲骨,自尊、自持,亏欠了他的初心,辜负了方离,背叛了所有人。这场荒唐的纠葛,终究是让他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更是被自己亲手,葬送了这段万般珍重的情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52.心死不相逢,深情皆迟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