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方旭睡了一夜竹席,浑身酸胀发麻,一大早便到院中舒展筋骨。隐修推门出来撞见他憔悴乏累的模样,当即戏谑开口:“瞧你这面色颓软,昨夜没睡安稳?莫不是……”他话锋一顿,斜眼瞥了眼紧闭的卧房,眼底浮起促狭笑意,压低声音打趣,“你可得懂得节制,别纵欲过度,年纪轻轻就身子亏虚,要是有需要,尽管来找我配药调理,保管给你补得体魄强健。”
方旭霎时面颊发烫,下意识瞟向卧房,万幸余火莲尚未起身,并未听见这番调笑。他面露窘迫,对隐修辩解:“您别取笑我,明知我与火莲并非那层关系。”
隐修轻哼一声,摆手不在意:“看你嘴硬到几时,往后身子出了毛病可别来求我。”说罢便背着手踱向灶房。
方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出神,身后木门却轻轻推开,余火莲缓步走出,轻声唤他。见他久久没有应声,便上前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方旭猛地回身,看到近在咫尺的余火莲。方才隐修的调侃瞬间在脑海中盘旋,他脸上再度发烫,慌忙转过身背对余火莲,假意活动腿脚,强装平静开口:“怎么了?”
余火莲只当他是睡竹席心中烦闷,并未深究他异样的神色,淡淡说道:“等会儿我要去找天仇商议要事,再和众人一一辞行,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过去?”
方旭正苦于寻不到由头独自进山,闻言正中下怀,当即推辞:“我就不去了,你代为向众人道别便好。”
余火莲不疑有他,转身去找隐修,想劝说他随自己一同离开。可任凭他百般劝说,隐修始终不肯松口:“你往后常抽空回来看我便是,眼下我身子硬朗,无需旁人贴身照料。等哪天腿脚不便走不动山路,自然会赖着你。”
余火莲心中不舍,但见他态度坚决,也只能无奈作罢。
待一切收拾妥当,余火莲出门走远,方旭将粗实缆绳背在身上,腰间别好两枚厚重铁锥,跟在隐修身后,踏上了通往后山险崖的隐秘小路。
另一边,余火莲抵达尹家,四下寻不见尹天仇,索性径直去往达川的住处。
他推门入内,抬脚直接将达川踹倒在地,一脚踩住对方胸口,将昨日在方旭那里受得气尽数发泄,语声冷冽刺骨:“记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昨日我叮嘱你的私事,你竟敢尽数吐露出去,真是好大的胆子。”
达川满心委屈,险些红了眼眶。昨日刚被方旭一番重责,满身伤痛尚未褪去,今日又遭余火莲厉声诘难,只觉接连撞上煞星,满腹苦楚无处倾诉,低声辩解:“昨日你吩咐我入京尽数听方旭调遣,制衡我的解药也握在他手里,他层层盘问,我怎敢有半分隐瞒。”
余火莲脚下微微加重力道,眉眼戾气更甚:“我所言听命,是抵达京城之后。眼下,你的主子依旧是我,听明白了吗?”
直到达川连声应下,他才挪开脚,望着对方强忍疼意、艰难撑着起身的模样,余火莲不由翻了个白眼,满是嫌弃:“我未动用半分内力,不过轻轻一踹,何至于疼成这般模样?”
达川这才徐徐道出始末:昨日方旭特意寻他盘问内情,几番威逼利诱之下,加之知晓对方日后便是自己主子,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只得将余火莲托付诸事尽数坦白。谁料方旭听罢骤然震怒,不问缘由便对他拳脚相向,随后拂袖愤然离去。
余火莲闻言心中诧异:“方旭下手竟这般狠戾?”转念回想往日相处,自己从前也没少挨他拳脚,只能无奈摇头轻叹,“也是,这人一旦动怒就爱打人,而且出手向来不知轻重。”心底暗自庆幸,还好遭这份罪的是达川而非自己,以他眼下的身子骨,还真禁不住这般重击。
他吩咐达川安心在此养伤待命,便打算先去木屋寻人,再回来同尹浩等人辞行,谁知刚踏出偏院,便被尹浩迎面拦了下来。
尹浩见到他,满脸惊疑:“火莲,你不是与天奇他们约好进山游玩?怎么还留在此处?”
余火莲听得一头雾水:“进山游玩?我从未听过此事,他们半句都未曾与我提起。伯父,不知天奇是如何同您说的?”
“今日天刚亮,我撞见他们三人收拾齐全登山用具,随口问起去向,他们只说一早便与你约好同游山林。”尹浩说到此处,眉宇间笼上一层浓重忧虑,“莫非这几个孩子,是刻意欺瞒于我?”
余火莲连忙出言安抚:“伯父不必忧心,天奇向来行事稳妥,想来其中定有隐情。他们可曾提及要去往山中何处?”
没能问出半点线索,余火莲辞别尹浩,又快步赶往村口寻找珠儿,不料珠儿对此事同样一无所知。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若是单纯结伴游玩,绝无刻意避开珠儿的道理,三人刻意隐瞒,实在令人心生不安。
余火莲当即折返小院寻找方旭,打算二人分头搜寻,可等他和珠儿匆匆赶回院内,早已不见方旭踪影。
隐修听闻,瞬间便猜出几人是瞒着众人前去寻灵药,心头一紧,一时犹豫要不要将实情告知余火莲。
余火莲一眼看穿他清楚内情,追问之下,隐修才将前因原委和盘托出。
昨日尹天奇三人登门,苦苦追问有无修复受损功力的法子。见隐修面露迟疑,三人便知晓定然存有门路,轮番软磨硬泡许久,隐修依旧没有松口。恰逢方旭背着余火莲归来,听闻此事,便主动揽下寻药一事。
隐修缓缓道出陈年旧事:早年他进山采摘鸡血藤时,曾在后山绝顶一处险峭崖壁之上,见过一株赤阳草。此草乃是固本培元的珍稀灵药,既能滋养亏损元气,更能修复受损丹田,纵使一身武功尽数废去,服下也可重修内功。
只是此药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属地十分燥热,寸草不生。那一株独生于高耸崖壁之上,岩壁光滑陡峭,无半点可供攀附借力之处,崖底更是万丈深渊,寻常人近不得分毫,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当年他望着这株灵药,终究束手无策,抱憾离去。
余火莲听到此处瞬间理清所有脉络,心头又急又恼,恼方旭瞒着自己独闯险地,亦怨尹家三人行事莽撞、无端添乱。这般性命攸关之事,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当即催促隐修带自己走那条近路。隐修深知他性情执拗,若是强行阻拦,反倒怕他情急之下伤及自身,只得顺从带路。
片刻之后,隐修与珠儿并肩站在山道岔口,遥遥望着余火莲快步消失在山林间的背影,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轻轻摇头叹道:“明明满心牵挂、在乎对方,却偏偏爱而不自知,真是说不清他心底究竟作何想法。”
一旁的珠儿满脸懵懂,歪头发问:“隐修,您是说火莲哥哥心里爱着方大哥却不自知吗?可他和方大哥不是夫妻吗,珠儿不懂。”
“夫妻只是做给旁人看的假象,但二人的情意却是真,只盼火莲早日勘破本心,莫要到最后,彼此错过,徒留遗憾。”隐修无奈摇头长叹一声,转身缓缓离去。
珠儿望着隐修远去的背影,单手托腮静静琢磨,半晌忽然灵光乍现,好似撞破一桩天大秘密,低低惊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音刚落,她又蹙起眉尖,满心困惑地小声嘀咕:“可他们为何非要假扮成夫妻?”
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转瞬便捋清内里缘由,恍然自语:“难不成,是想断了天奇大哥和天雪姐心底的念想?原来他们早就瞧出二人的心意了。”
珠儿想通其中关节,当即敛了满脑子揣测,快步追上隐修,二人并肩一同回村,等候山中音讯。
另一边,方旭循着小径,一路赶到隐修所说的悬崖边。抬眼远眺,果见高耸陡峭的崖壁缝隙间生着一株奇草,通体金红,日光落在叶片上,漾开粼粼金光,正是赤阳草。
可看清周遭地势,他不由得心头犯难。果然如隐修所述,赤阳草扎根的崖壁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四下岩壁光秃秃一片,皆是坚硬光滑的青石,就连他立身的半山腰,也寻不到半块凸起岩石、一株树木,压根无处捆缚绳索。
这般险境,全无绳索护身,倘若攀爬途中失手坠落,便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方旭无奈轻笑一声,将粗绳丢落在地,取出两枚铁锥,在心中暗暗测算攀爬路线,盘算如何以最短距离抵达草药所在之处。他抬手将铁锥往身前石壁试探着扎入,估摸凿穿山石所需的力道,心中大致有了分寸,脚下用力一点,利用轻功向着斜上方岩壁掠去,到达一定高度后,双手用力插入岩壁,待固定好后,便打算一点点向上攀爬。
可就在这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急促呼喊:“方旭!”
他心头一紧,垂首望去,见余火莲正喘着粗气仰头望向自己。他连忙松开嵌在岩壁里的铁锥,纵身跃落下来,心底掠过几分心虚,开口问道:“火莲,你怎么来了?你……你都知道了。”
余火莲稍稍平复了喘息,上前一把攥住方旭胸前衣襟,声色俱厉地呵斥:“你是傻子吗?就为一株草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值得吗?”
望着余火莲满脸盛怒的模样,方旭心底却泛起一丝暖意。他目光笃定,语声柔和:“傻吗,可于我而言,值得。”
余火莲心口猛地一颤,攥着衣襟的双手不觉松了几分,满眼错愕,竟一时语塞:“你……”
方旭轻轻拿开他的手,浅笑着宽慰:“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你莫忘了我有轻功傍身,当真情势危急,尚可借力折返。”
见他依旧执意要涉险,余火莲心头一慌,开口辩解:“我不担心才怪,你若是死了,小离怕是伤心死,不行,随我回去。没有这株药,我一样活得好好的,犯不上你以命相搏。”说罢便要拽着他转身离去。
方旭立在原地不曾挪动,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既已到此,总要试过,方才甘心。”说罢弯腰拾起地上绳索,将一端紧紧缚在自己腰间,余下那截递到余火莲掌心,“我这条命,便交在你手里。若不愿我葬身崖底,便牢牢攥紧。”
不等余火莲应答,他旋过身,足尖一点,再度掠回岩壁铁锥之处,一寸一寸向上艰难攀援。
余火莲低头怔怔望着掌中的绳索,又抬眼看向岩壁上义无反顾的背影,双唇微微颤抖,低低吐出二字:“傻瓜。”
转瞬,眼底那点脆弱尽数敛去,他抬手将绳索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眼神坚定:“好。你若是掉下去,我便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