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心结尽释,独嗔一人

方旭背着余火莲缓步行至院门口,还未跨进院门,就听见院内传来尹天雪带着撒娇意味的恳切声音:“隐修,您一定有办法的,就告诉我们吧。”

紧随其后,尹天仇的声音满是惶急不安:“今日师父寻我,言语句句像是在交代后事。我心里始终不安,他定然是打算独自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尹天奇的语调更是焦灼、担忧难掩:“是啊。火莲摆明了是要孤身赴险。若能早日帮他恢复功力,好歹能多几分自保之力,您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以身送死、袖手旁观?”

几人轮番苦苦相求,缠得隐修头疼不已,当即出声打断:“好了好了,都打住!你们几个没完没了,实在聒噪,我何时说过坐视不管了?”

话音落下,他神色沉敛,语气带着深重顾虑:“只是此事凶险至极。万一灵药未得,反倒白白折损性命,我如何向你们父辈交代?再者,以火莲的性情,若是知晓你们为他以身涉险,断然不会应允。”

尹天雪不肯罢休,立刻接话:“我们暗中行事,绝不惊动火莲,您也替我们严守秘密便是。”

尹天仇踏前一步,目光笃定,心志决然:“隐修,求您告知法子,为了师父,天仇无惧凶险。”

立在门外的方旭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没想到,这两天的变故,竟将余火莲逼到这般消极决绝的境地。他心头一紧,抬步踏入院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们不宜以身犯险,此事交给我。隐修,告诉我方法即可。”

院内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见方旭背上昏睡的余火莲,皆是面色一忧,连忙围拢上前。

尹天仇压低声音,满脸担忧:“方大哥,师父他怎么了?”

“没事。”方旭放柔声调,轻声宽慰,“他只是太过疲惫,睡过去了,我先将他送回房安置。”

暮色沉落,黄昏浸染庭院。

榻上,余火莲被右肩绵延不散的钝痛生生扯醒。他睁开朦胧眼眸,便看见方旭静坐床沿,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沉阴郁,正垂眸替他敷药。

明明他已然睁眼苏醒,身前之人却仿若未见,指尖动作照旧,默默将药膏均匀覆上伤处,收拾妥当后,便起身静默归置药瓶,全程一言不发。

余火莲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望着他沉冷的背影,心底满是疑惑,开口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转念一想,紧张道:“刚刚你是不是在骗我,外面的事根本没有解决?”

这一问,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

瞬间引燃方旭积压已久的所有情绪。他快步折回床前,俯身逼近,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酸涩,嗓音沉哑颤抖:“我骗你?余火莲,你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所以才下意识觉得,旁人皆是骗你,是吗?”

余火莲骤然一怔,眸底满是茫然无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他这般全然无辜的模样,方旭心头怒火更盛,面上怒意翻涌,一语戳破他所有掩藏的心思:“我说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当真愚蠢,被你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你把达川交托于我、反复叮嘱我替你隐匿行踪,哪里只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你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然身死,从一开始,你就根本没有打算跟我回去,是不是?”

余火莲听完,神色微微一黯,低声轻叹:“原来你全都知道了。是达川对你说的?早知如此,我今日便不该对他交底。”

方旭胸膛剧烈起伏,望着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气急攻心,一时语塞:“你……”

既然真相已经被戳破,余火莲不再遮掩隐瞒,坦然开口:“没错,我不愿再回去。瞒着你、欺骗于你,是我的过错。若是你想要反悔,我无话可说。”

方旭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为什么?从前那些人,那些过往,你都可以置之不顾,全都不在乎了吗?你如何对得起……”

“够了!”余火莲厉声将他的话语打断,“不要再拿小离来胁迫我。你只当我是薄情负义的混蛋,就当我已经死了。是我配不上小离,此生与她绝无可能。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倾心旁人,绝不会做出半点愧对她的事。”

方旭瞬间僵在原地,满腔怒火消散殆尽,只剩无尽苦涩,他放软语调,轻声追问:“你又何苦如此。你不愿回去,是不是因为爹?”

一句话,正中要害。

彻底击碎了余火莲强撑许久的心防。所有隐忍、自卑、委屈与悲凉尽数翻涌,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满是脆弱无措:“我哪里还有回去的资格。于这世间,我本就是多余的弃子。两位父亲,一位不肯认我,一位恨不得我彻底消亡。我欠他的,那我就遂他的愿,从此不再出现在他眼前,就当这世上再无余火莲。”

看透了他心中症结,方旭心口阵阵发疼,语调愈发温柔恳切:“火莲,别这般否定自己。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不要再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爱恨恩怨里。坠崖那一遭,你已经替他死过一次,你从未亏欠他半分。真正亏欠、辜负的人,从来都是他。

当年他为一己私仇,掳走襁褓中的你,二十年来让你被仇恨日夜裹挟,承受本不属于你的煎熬与痛苦。他一直在用情感勒索你,将你推入权谋棋局,甚至逼你走向骨肉对立的绝境,让你痛不欲生。桩桩件件,皆是他对你的亏欠,穷尽余生都难以弥补。

可他心里,早已不恨你了。二十年朝夕相伴,你们早已羁绊相连,他对你的爱,早已盖过满心恨意。最后是你的包容、隐忍与成全,彻底消融了他仅剩的戾气。那日亲眼见你坠崖,他当场郁结呕血。之后不眠不休、耗损内力,疯魔一般踏遍山河寻你,只为弥补二十年亏欠,只求你能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做一回真正的好父亲。

为了你,他放下毕生仇恨,与朝廷和解罢戈;为替你报仇,他千里奔赴,覆灭耶律满门。如今他心中所有执念、唯一牵挂,便只有你。

不止是他,圣上亦是如此,纵使碍于朝堂礼法,不能公开认下你,心中亦是时时牵挂。听闻你坠崖,当即调动禁卫军四下搜寻;得知耶律淳是加害你的元凶,不惜以国书向辽国强硬施压,只为替你讨还公道。短短一月未见,再次相见之时,他已然憔悴苍老许多。

那日公堂之上,圣上与爹双双退让,放下过往恩怨,不止是为天下苍生,也是为了你。

我方才并非要提起小离,我是想问,你又如何对得起这般多人心底对你的牵挂。”

话音落下,他放轻语调,柔声道:“火莲,别再困在过往的自责与苦痛之中,跟我回去,好不好?所有人,都在惦念着你。”

余火莲怔怔凝望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当真……当真如此?他……他真的不再恨我?”

方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澄澈,郑重作答:“千真万确。此番我回去见过爹,他亦憔悴许多。刚刚从辽国为你复仇归来,又得知耶律弘世还在四处寻你,唯恐你遭遇凶险,已经调动全部人手追查对方动向。昨夜我亲眼看见他独自坐在青石上,抱着你那杆枪,无声垂泪。想来这段时日爹不止一次抱着它哭。

他等了你太久,悔了太久,也念了太久。只要你肯现身归来,他定会欣喜万分。”

回到爹的身边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未曾想有一日竟然能成真,爹真的不恨自己了!余火莲长久默然不语,静静消化这接踵而至的讯息。压在心底许久的郁结,一点点消散,眉宇之间的沉重尽数褪去,心底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与解脱。

良久,他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终于释然点头,做出抉择:“好,我信你,随你回去。明日我们便动身。”

见他终于解开执念、松口应允,方旭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方才胸中所有酸涩与担忧一扫而空。可转念想起隐修所言的寻药险途,明日还要暗中替他采灵药、修复功力,此事凶险万分,绝不能让余火莲知晓。他只得压下心事,柔声寻了托词:

“明日动身太过仓促。我们暂且安顿妥当,好好与村中众人道别,料理完琐事,再启程不迟。”

余火莲略一思忖,只当他思虑周全,眼底带着几分赧然,温顺颔首:“是我太过心急,一切听你的便是。”

心结尽释,雾散云开。方旭心头彻底轻快:“那起来吃些东西吧。隐修说你两日未曾好好进食,难怪方才归来时,你虚弱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余火莲浅浅一笑,乖乖点头应下。

见他这般温顺柔和的模样,方旭心头亦是一片柔软欢喜。

可待到夜深就寝,他褪去外衫,轻搭在衣架上,正要转身踏上床榻歇息。

倏然一道黑影破空掠来,速度极快。方旭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触手柔软,竟是一方枕头。

耳畔随即落下余火莲清清淡淡、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今夜,你睡地上。”

方旭怀抱着枕头,望着床榻之上已然安然躺卧、独占整张床铺、神色淡漠的人儿,瞬间哭笑不得,满心无奈。

这人前一刻才解开执念、温柔应允归乡,现在填饱肚子有了力气,竟转眼不认人,半点旧账不忘、格外记仇。

他望着那道清瘦安然的身影,只得暗自轻叹一声,心甘情愿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小执拗与小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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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