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起忧兆盼君归

“爹……对不起。”

对不起,原谅孩儿刻意欺瞒、步步逃避。

对不起,原谅孩儿无法守在您身边尽孝。

对不起,原谅孩儿终究怯懦,未能以命了结,替您报尽血海深仇。

沉重的自责与愧疚压满心口,余火莲敛尽眼底酸涩,默然转身折返院中。

方旭已然离去,屋舍空空落落,四下清寂无人,无端透出几分萧瑟。他强行压下翻涌的万千心绪,抛开心中软弱与怅惘,重新取出笔墨纸砚,坐回案前继续书写。

另一边,方旭一路快步赶路,直到日影西斜,暮色初垂,方才抵达无间道临时设立的据点。

此地教众云集、戒备森严,人影往来。他停下脚步,调匀急促的呼吸,稳住神色心绪,抬步穿过人群走入帐篷。

帐篷之内,展颢端坐椅上,面色沉冷肃穆。他身前跪伏着一众俘虏,正是钱富押来的辽人密探,众人浑身发抖,垂着头不敢抬眼。

展颢侧头看向身旁的钱富,沉声发问:“这些人,当真不知道耶律弘世的下落?”

钱富躬身垂首,恭声回禀:“回宗主,属下动用刑罚反复逼问,众人供词完全一致。本教酷刑之下,没人能够硬撑欺瞒,他们不敢说谎。方才属下押着他们就近勘察,此地确实留有不属于我们这一伙人的活动痕迹。”

展颢听罢,眉宇间凝起浓重的沉郁与疑虑。正思忖间,抬眼恰好看见走进来的方旭,眉头骤然一皱,冷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半个月你去了哪里?包拯手下四处奔走,早已急着寻你多日。”

方旭定下心神,从容应答:“孩儿不甘就此无功而返,便独自去往各处山野荒林继续搜寻。方才望见钱左使的传讯讯号,知晓这边突发变故,便立刻赶了回来。不知爹何时回来?这里发生何事,这些俘虏又是何人?”

展颢淡淡说道:“我两日前已经返回,处理完教中杂事,便亲自过来查看情况。你在外搜寻期间,有没有见过可疑人马,或是异样踪迹?”

“不曾。”方旭语气平稳,不露半点破绽,“孩儿一直独自搜寻,沿途没有遇见任何人。”

展颢眸光沉沉,久久凝视着他,眼神锐利似要勘破人心。良久才收回视线,沉声说道:“据这些辽人口供,耶律弘世已然潜伏至此,一直在寻找火莲,意图杀他为子报仇。可如今却踪迹全无,实在太过蹊跷。”

方旭听见这话,心底猛地一紧,暗自戒备,面上依旧平静,故作疑惑问道:“这些辽人,都是跟着耶律弘世潜入中原的密探吗?”

展颢扫了他一眼,缓缓解释:“他们是常年潜伏在大宋的辽邦暗探,此番与耶律弘世兵分两路行动,一路四散各处追查我的行踪,一路由他亲自带队搜捕火莲。奇怪的是,这么一大批人马行动,绝不可能毫无蛛丝马迹。难不成,他们已然尽数撤离此地?”

话音一转,他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往后你不必再寻找火莲,这里有我便足够。你即刻动身返回开封,回到包拯身边复命。他为寻你,早已焦灼多日。”

一语落下,方旭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夜色悄然翻覆,落日沉山,夜幕垂落。漫漫长夜静静流淌,待星月隐褪、天光破晓,山间村落便浸在朦胧晨雾里,袅袅炊烟升起,又是崭新一日。

天色刚亮,隐修推开卧房木门,入目便见余火莲早已伏案提笔,埋首书写。

他心中怜惜,轻声问道:“怎起得这般早,不多睡一会儿。莫不是昨夜吃得太少,腹中饥饿?再等等,早饭很快就好。”

余火莲正凝神落笔,闻言未曾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待隐修带上门离去,他才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憔悴。烛火已经燃尽,他目光遥遥望向屋外破晓天光,心底默然轻叹:原来已是天明。

视线落回空寂屋内,眼底悄然掠过一缕空落——方旭果然一夜未归。

不知外头究竟出了何等急事,竟耽搁至彻夜未返。

刚刚开口说话,嗓子干涩,他想起身倒些水喝,可刚一站起,眼前骤然发黑,一阵天旋地转。他慌忙撑住桌沿稳住身体,肩头旧伤陡然传来一阵刺骨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昨夜伏案彻夜书写,忘记上药,本就未愈的肩伤隐隐有加重恶化之势。

余火莲甩了甩头,驱散眩晕,待神志稍稍清明,方才缓步挪至药柜,取出外伤药膏。褪去衣衫,忍着疼痛草草敷好药,简单洗漱过后,才算稍稍恢复一点精神。

他重新坐回案前,想要继续书写,可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使不上力气,再也难以落笔。

无奈只得作罢,靠在床头闭目休息,万千思绪在心头盘旋。身心太过疲惫,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片刻后,门外传来隐修的呼唤,他才悠悠转醒,起身前去用早膳。

饭桌上,隐修望着他面色惨白、精神恹恹,对着饭菜全无胃口的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无奈,便有意打趣道:“方旭不过一夜未归,你倒害上相思了,这般魂不守舍,连饭都吃不下?”

余火莲闻言回神,待明白他话中含义,无奈一笑,从容辩解:“您别乱说,不过是昨日进补太过,积食未消,并无大碍。我吃饱了,您慢用,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说罢便放下碗筷,起身走出屋子。

隐修连忙扬声叮嘱:“别走太远,记得按时回来服药!”

“知道了。”

余火莲淡淡应声,背影轻寥,步履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怠。

隐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得无奈摇头轻叹。

时间流转,转眼到了午后。

尹家院落安静祥和,余火莲找到尹天仇,将亲手撰写整理好的三本武学册子交到他手上,温声叮嘱:“这本厚册是内功心法,我已将修炼要诀、行气节奏、禁忌误区尽数详细写在上面了,你只需严格依照书上内容循序渐进修炼即可。另外两本,分别是刀法与枪法基础招式,你可先行熟读领悟,日后寻得趁手兵器,再实地操练精进。”

尹天仇双手郑重接过,指尖抚过平整纸页,抬眼看向余火莲。见他神色郁郁,面容憔悴,心中隐隐不安,皱起眉头问道:“师父,您是不是要离开?为何突然将这些尽数交代于我?”

余火莲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远处明净长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安与怅惘,声音轻得近乎自语:“我也不清楚,只是心底莫名生了几分不好预感。但愿——是我想多了。你且好生收好,倘若日后我当真有事、需要短暂离去,也不至于耽误你的修行,算是有备无患。”

尹天仇虽懵懂不解,却依旧乖乖点头,仔细收好三本典籍。

安顿完尹天仇,余火莲又单独见了达川,把后续诸事一一交代完毕,便独自离去。

尹天仇望着师父背影寂寥、心事重重的模样,伫立原地若有所思,心底疑惑不散。沉吟片刻,便打算回头去找大哥二姐商议。

余火莲离开尹家,没有直接回院落,而是径直往村口走去。路上遇见村民,他一一含笑招呼。走到村口,脚步并未停下,又沿着下山的路,向前走出数百米,方才顿住脚步。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才过一天而已,我在担心什么,他是爹的亲生儿子,绝不会让他出事,爹本身武功高强也不会有事,我现在这身子,就算赶过去,又能帮得上什么。再说爹心中恨我,不会想见我的,不会的。”

说完,他失魂落魄地靠坐在山道旁的青石上,怔怔出神。

另一边,尹天奇的木屋之内。听完尹天仇讲出心中疑虑,三兄妹围坐在一起,一筹莫展。沉默许久,尹天奇抬起头:“不如去找隐修,他医术高明、见多识广,一定会有办法。”

尹天雪、尹天仇一同抬头,彼此对视,齐齐点头。主意已定,三人即刻动身前去寻隐修。

村外青石边,余火莲依旧呆呆静坐。方旭一路归来,远远望见那道孤寂单薄的身影,心头一紧,快步跑上前,蹲下身放柔语调:“火莲,你怎么坐在这里发呆?”

余火莲回过神,抬眼看向来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你回来了,事情都处理好了?”

方旭凝神端详着他苍白倦怠的面色,眼底藏着疼惜:“嗯,已经处置妥当。钱富抓获几名辽国密探,已经尽数处置,放心,没有人发现你的行踪。你在这里坐了多久,是在等我吗?”

余火莲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想些事情。既然无事,我们回去吧。”

说罢,他撑着青石想要站起身。久坐之后周身筋骨僵麻,几番发力,依旧难以站稳。方旭见此情景,当即转过身,脊背微微前倾:“上来,我背你。”

余火莲闻言一怔,愣在原地。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方旭心知他心中窘迫纠结,便又开口:“你大可放心,我专走林间小路,不会被村民撞见。若是你自认眼下这身状态,撑得住这几百米崎岖的上山山道,那便自己走。”

余火莲抬眼望向那条山路。来时一路下行尚且轻松,返程却要攀坡而上,以他如今的身体,实在无力支撑。几番犹豫过后,他终究妥协,伸出双臂环住方旭的脖颈,轻轻伏上他的后背,低声道:“那就有劳你了。”

等他趴稳,方旭直起身,背着他朝着村落的方向行去。

两日一夜都在惶惑中度过,未曾好好休憩,余火莲早已身心俱疲。眼见方旭平安归来,那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地。前行未远,他浑身紧绷的力道尽数散去,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便伏在方旭背上沉沉睡去。

肩上的重量缓缓沉了几分,方旭侧过头回望,望见那人安然温顺的睡颜,眼底漫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与温柔。他低声轻唤:“火莲。”

随即微微凑近,在他脸颊印下一记轻柔的吻,而后稳住脚步,背着人继续向着村口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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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