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旁的林间空地之上,余火莲闲适独坐青石之上,眉眼含笑,静看场中对决,神色从容自若。眼下这场缠斗于他而言,破绽百出,不值一提。
可对场中二人来说,这是一场倾尽所能、赌上尊严的死战。尹天仇与达川已然交手二三十回合,周身皆带伤势,各有消耗。
达川越打越是心惊,心底满是难以置信。不过短短数日光景,眼前少年的身手竟脱胎换骨、判若两人。起初他全然不将尹天仇放在眼里,只当对方是略懂粗浅拳脚的门外新人。
可缠斗许久,不但讨不到半分便宜,反倒有些被隐隐压制,惊骇之余,达川不敢有半分懈怠。他深知自己身陷被动,唯有打赢此战,才能摆脱余火莲的掌控,他必须全力以赴、拼死相搏。
尹天仇亦是全心投入、寸步不让。此战既是自我证明,更关乎师门颜面。无论如何,绝不能败给这名辽人。
二人皆心知肚明——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心念既定,两人再度疾步对冲,缠斗瞬间迈入白热化。达川久经沙场,拳势迅猛老道,招招狠戾直逼要害;尹天仇习得正统内功心法,身法灵动飘逸、招式变幻万千,进退攻守皆章法井然。
面对达川的猛烈进攻,尹天仇沉着冷静,循着所学心法,以意导气、以气驭招,反击流畅凌厉。一举一动彻底褪去往日青涩,周身已然初具武者沉稳风骨。
久攻不下,达川心绪愈发焦躁,牙关紧咬,将全身气力尽数灌注拳脚,攻势愈发狂暴凶悍,只求速破战局。
尹天仇依旧稳扎稳打、不退不避,借着精妙身法辗转腾挪,寻隙反击。两道身影在空地飞速交错,拳风呼啸,缠斗凶险万分。
激战至关键之时,达川急于破局、心浮气躁,招式陡然露出一处致命破绽。
尹天仇眸光一凛,瞬间捕捉契机,不待对方收势回防,丹田真气尽数催动,裹挟浑厚内劲的一拳迅猛轰出!
“嘭!”
沉猛拳劲直击胸口,达川整个人被轰然击飞,重重砸落地面,胸中气血剧烈翻涌,浑身脱力,再无起身再战之力。
胜负既定。
尹天仇紧绷的身形骤然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平复急促气息,对着倒地的达川从容拱手,气度端方:“承让。”
全程静观战局的余火莲,见比试落幕,方才缓缓起身,来到达川面前。
他居高临下伫立,声线清冷淡漠,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输了。自此刻起,你的性命,由我掌控。”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森冷凛冽:“你若心有不甘、想要反悔,我依旧放你安然离去。但你需谨记,往后离我越远越好。他日再让我撞见,便是你的死期。”
达川抬眸望向余火莲,那双眼眸冷冽深邃、慑人心魄,自带极强压迫感,让他心底本能生出惧意。纵使满心不甘,他依旧强撑一身傲骨,冷哼一声撑身站起,沉声道:“愿赌服输,我绝不反悔!这条命从今往后归你所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余火莲眼底威压稍敛,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枚褐色药丸静静卧于其上,语气平淡冰冷:“很好,有几分胆气。既愿臣服,便服下此药。”
“此药逐月发作,每月一次,发作之时五脏俱裂、痛不欲生,一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会毙命。普天之下,唯有我手握解药。你若安分听命,我便按时赐药,保你无恙。”
达川死死盯着那枚毒药,眼底带着愤恨,心中暗骂余火莲阴狠狡诈。可他身陷绝境、别无选择,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牙接过药丸,毫不犹豫仰头吞入腹中。
见他如此干脆利落,余火莲眸底掠过一丝赞许,淡淡吩咐:“你暂且留在尹家静养待命,过两日,我再传你差事。”
说罢,他转头看向尹天仇,细心叮嘱:“这两日。你先勤修内功、苦练拳法,万万不可间断。”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达川,继续说道:“你可让他做陪练,专心夯实武学根基。莫要打赢一场比试便心生骄躁,此人不过是江湖末流之辈,你今日取胜,堪堪踏入武者入门之境,前路尚且甚远。待你根基彻底稳固,我再传你高深内功心法与各类兵刃功法,至于箭术,日后循序渐进教导于你。”
达川见自己被视作底层杂鱼、沦为陪练工具,心底满是屈辱愤懑。可他受制于人,纵使满腔不服,也只能死死隐忍,暗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敢多言。
尹天仇恭敬应声领命。
处置完达川一事,余下要紧的,便是回去说服方旭。
余火莲缓步踏上归途,心底默默斟酌说辞,将利弊原委细细梳理周全,只待寻机与方旭坦诚相谈。
他推开院门,院内寂静无人,料想隐修与方旭定在灶房张罗午膳。移步过去,果然见二人正在厨下忙碌。他笑着上前打过招呼,便想伸手帮忙,却被方旭以他伤势未愈,不能劳累为由,径直撵出灶房。
余火莲无奈折返卧房,取来笔墨纸砚端坐桌前,伏案书写。可笔墨刚落数页,右肩旧伤便牵扯阵阵酸胀刺痛,不适感袭遍肩头。他只得写写停停、时歇时续,缓过痛感再落笔,反复交替。直至方旭端着饭菜进门,才收笔,规整着案上笔墨。
方旭见他正在收拾的物件,心生好奇,随口问道:“方才在写什么?”
余火莲神色淡然,淡淡回道:“没什么,只是想着将内功心法、武功绝学写下来,方便天仇日后随时翻看修习。”
方旭闻言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心疼:“为何偏要此刻写?你肩头的伤还没……”
话未说完,余火莲听闻门外渐近的脚步声,连忙出声打断,同时不着痕迹递去一个眼色:“不妨事,只是随手写写,不累。”
方旭瞬间会意,当即闭口,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无奈嗔怪。
隐修端着汤锅,笑盈盈跨进门来,语气满是真切关切:“今日乡民送了只乌鸡,正好炖汤给你补身。我瞧你近日面色憔悴,莫要为教导天仇过度操劳,快些好好进补,将身子调养回来。”
余火莲心头一暖,眉眼柔和,笑着应声:“还是您老最疼我。日后我定然好好孝敬您,让您日日吃得滋补安泰。”
隐修被他哄得心头熨帖,嘴上却故作笑骂:“你这臭小子胡言乱语,哪有人日日大补的?再好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余火莲顺势乖巧恭维:“无妨,有您这位神医在侧调养,定然万无一失。”
隐修被他逗得无奈失笑,眼底满是宠溺。
午膳过后,诸事收拾妥当,方旭陪着余火莲缓步走出院门,沿着林间僻静小路悠然漫步闲谈。
余火莲将收服达川的始末尽数告知方旭,也将自己心中的盘算与托付和盘托出。
方旭听罢,眉头微蹙,审慎问道:“此人当真可信?他终究是辽人,身份特殊。再者,你为何不将他留在身边,偏偏交由我处置?”
余火莲从容解释:“我如今内力尽失,纵然假借药物牵制,终究难以完全掌控。但你不同,以你的武功修为,足以稳稳压制于他。我观达川性情刚毅,心向强者。凭你的胸襟本事,假以时日,他必会心甘情愿归顺。”
听闻余火莲全然的信任与认可,方旭心底悄然漾开暖意与愉悦,再无半分推辞的道理。略一思忖,他虑及深层利害,又问道:“你让我刻意隐瞒他的来历,是怕他辽人的身份一旦暴露,便会沦为宋辽两边的众矢之的,招来杀身之祸?”
余火莲见他果然入套,顺势附和:“嗯,聪明。如此,你是应下了?”
方旭无奈轻叹一声:“我哪敢不应你?若是不依,指不定你又要想方设法折腾自己。只不过,人既交于我,后续如何处置,便全权由我做主。但凡让我察觉他有半分异心,我绝不姑息手软。”
余火莲见他应允,眉眼瞬间清亮几分,笑意轻快纯粹:“没问题,全都依你。”
方旭望着他雀跃的模样,无奈摇头浅笑。二人并肩缓步,全心沉浸在闲谈之中,丝毫未曾察觉,远处密林深处,两道人影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尹天奇隐于树后,目光牢牢锁在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上。看二人谈吐悠然、默契天成,那是旁人永远无法介入的专属天地,安稳笃定,彼此唯一。
他看得通透,余火莲的松弛坦然、毫无设防,从来只予方旭。
那份全然的信任、交付与依赖,从来不属于自己。
尹天奇眸色渐黯,心底只剩一声无声怅惘:他们二人,当真世间最相配。
身侧的尹浩看着自家儿子默然僵立、眼底覆满沉郁隐忍的落寞,无奈轻叹。父子二人本在此林间谈心,未曾想竟撞见了正谈及之人。
他抬手轻拍尹天奇肩头,温声劝导:“天奇,为父知晓你心中所思、眼底所念。只是有些人、有些缘分,从一开始便注定不属于你。”
“他们二人心意相契、彼此托付,早已是既定宿命。旁人再如何惦念牵挂,终究是局外人。强求不得、介入无门,与其困在无望执念中自我煎熬,不如慢慢释怀看开。”
尹天奇双唇微抿,长睫轻颤,眼底翻涌着酸涩与痴缠。
他懂,什么都懂。
他可以克制言行、掩藏目光、装作淡然无事,恪守分寸绝不逾矩,却终究消弭不了心底深入骨血的痴念。
尹天奇轻轻吸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声音低哑平静,带着清醒又绝望的认命:“我知道。”
只是……放不下了。
心动入骨,相思深埋,早已扎根五脏六腑,岁岁年年,无从拔除。
良久,他缓缓闭眼,压下满心怅惘,转身落寞离去。
林间余下二人依旧并肩闲谈。忽见远处天际一道响箭破空掠起,尖锐啸声骤然划破林间静谧,瞬间惊动二人。
方旭抬眼遥望天际,面露疑色:“这讯号箭是……”
方才神色松弛的余火莲,神情倏然沉敛,沉声开口:“这是钱富专属的紧急召令讯号,他怎会出现在这一带?”
方旭心头一震,当即看向余火莲,急声说道:“我险些忘了外边之事。自从你坠崖之后,无间道众人便一直在崖下四处搜寻你的踪迹。钱富此刻突发急讯,定然是出了重大变故,我必须出去探查一番。”
余火莲望着他,淡淡道:“你去吧,但切记,暂时不可泄露我的行踪。”
方旭郑重颔首:“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前来扰你静养。此番若是耽搁太久,今夜我或许无法归来,你不必等候,也无需为我忧心。”
余火莲轻哼一声,带着几分清冽傲气:“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别以为我不知你内力早已恢复大半,瞒了我这么久,这笔账,等你回来再清算。”
方旭被一语戳破,讪讪一笑,转身便要动身。
“等等!”余火莲骤然出声将他唤住,“你的衣服。”
方旭脚步一顿,低头打量自身衣衫,这才恍然记起,昨日临时更换了常服,这身衣着太过突兀,极易引人留意。他连忙转身,快步朝院落奔去:“是我疏忽,我即刻回去换上衣衫再动身。”
余火莲立在原地,目送他仓促冒失的背影远去。方才强撑的平静层层瓦解,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翻涌。
他转头看向远方,念及那个想见却不敢直面的人,痛楚漫遍眉眼,双唇微微颤栗,终于轻声吐出那个盘旋心底、郁结许久的称呼:
“爹……对不起。”
整章人人皆有隐秘:
余火莲藏伤、藏谋、藏对展父的愧疚;
方旭藏修为、藏护念、藏迁就;
尹天奇藏入骨相思、无解执念;
满林风月安稳,满目皆是心事深藏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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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暗绪深藏几许人